咬人的狗不叫(近代现代)——酸菜南呱

分类:2026

作者:酸菜南呱
更新:2026-10-12 18:26:31

  死得太突然,陵墓没修好,只能先这么摆着,等人把墓穴赶工出来再入葬。
  谢丑站在棺材前,垂着眼看那块盖着的白布。
  好像一个人只要死去,生前所有的恩怨情仇就一笔勾销了。满屋子的人为他披麻戴孝,为他垂首默哀,为他摆这一场盛大的告别。他想不明白,那他少时的苦难呢?那个在他五岁时就死掉的女人的苦难呢?该算在谁的头上。
  所以他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想放鞭炮。
  他还想掀了这块布,让他老子见见天日。
  大不敬?不孝子?他无所谓。
  他这个人,百无禁忌,神鬼不忌。人都死了,还能爬出来找他算账不成?
  谢丑嘴角动了动,伸出手。
  手刚碰到那块白布。
  一只苍白嶙峋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很瘦,骨节分明,像是皮下面只剩下了骨头。
  力气却大得出奇,就这么握着,他居然没能往前再送一寸。
  谢丑一顿,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谢持柚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
  “阿丑。”谢持柚开口,声音不重,“够了。”
  谢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手就扣在上面,看着瘦弱,力道却很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盯着谢持柚的脸,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唇边,没到眼底。
  “你想拦我?”
  谢持柚摇头。
  “我没这个资格。”他说,顿了顿,目光从谢丑脸上移开,落在那块白布上,“但你要真做了,后面的事,我处理不了。”
  就这一句。
  没有求,没有劝,也没有那些他是你父亲的废话。
  谢丑没说话。
  他就这么盯着谢持柚,眼睛一眨不眨。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了下去,底下的东西翻涌着,看不分明。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往前挣,一个往后拽,暗地里较着劲。谢持柚那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手,却硬是没让谢丑往前挪动分毫。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谢丑卸了力。
  那只手从他腕上滑下去,垂在男人身侧。
  谢丑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半步。
  “好啊,”他说,拖长了尾音,“哥哥。”
  说完,谢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持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花里胡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白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木。
  他伸出手,把那一角重新盖好。
  手按在白布上,停了一会儿后,才慢慢收了回来。
  谢丑从遗像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程伍等在门口,见他一个人出来,皱了皱眉,迎上去压低声音:“哥,谢持柚跟着进去了,没出什么事?”
  谢东啸的遗体还在里面摆着。谢丑这人疯,干出什么事他都不觉得奇怪。
  刚刚本想拦下谢持柚的,可这是在谢家的地盘上,他一个外人,到底不好对谢家现在名义上的话事人动手。
  谢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一靠。
  “没什么事。”他眼皮懒懒地撩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就看了眼老头子,尽尽孝。”
  程伍才不信。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庄园。”
  他说庄园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程伍跟着笑了一下,被他揽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
  谢丑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看什么看,那边又没金子。”
  程伍收回目光。


第3章 蠢货
  天色沉透的时候,谢持柚才从外面回来。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雨丝密密的,细得像针尖,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朦胧的水痕。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潮湿的、黏稠的声响,模糊又压抑。
  葬礼上的宾客来来往往,有真来吊唁的,也有来看热闹的,更有不少人是来掂量风向的。他下午费了不少口舌,一个一个赔过去。到后来话都说得寡淡了,才总算都应付了过去。
  谢东啸刚走,谢家这滩水还浑着。那几位,面上都说理解,都说不必挂怀,都说小少爷年纪轻,不懂事。
  谢持柚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话说得越漂亮,底下的意思越难缠。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笑脸,转个身就不认,软刀子割肉,钝刀子杀人。
  雨势渐大,把世界糊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谢持柚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露出一截苍白的颈。
  主楼的灯亮着,透过雨幕望过去,像一团被洇湿的暖黄光晕,浮在那里,又近又远。
  谢持柚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眼皮沉沉的,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不喜欢下雨天。一到这种天气,浑身的骨缝都像灌了风,丝丝缕缕的疼。尤其是膝盖,从上午跪在蒲团上开始就不对劲了,现在更是酸胀得厉害。今晚怕是又睡不着了。
  “谢先生,到了。”车子停稳,司机轻声提醒。
  副驾驶的助理率先下车,撑开伞快步绕到后门,一手护住车门上沿:“谢先生,小心。”
  谢持柚弯腰下来,湿气扑面而来,有种渗人的凉意。雨水顺着风卷进来,沾在他黑色的西装上,留下点点深色的湿痕。
  他与助理并肩向大门走去,走到门廊下才顿住脚步,声音很淡,“小朱,那几家政界的,你再去走一趟。话要软,事要做实。别让人挑出理来。”
  旁人也就罢了,那几位政界的人却最是笑面虎。虽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喜欢时不时跳出来膈应人。
  从前有谢东啸坐镇的时候他们不敢,现在人不在了,难免会出来试探深浅。
  小朱侧头应道:“好的,谢先生,我会亲自去办。”
  外人不得踏入主楼。送到门口,小朱便止步,手里的伞也没收。
  “谢先生,我先走了。”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今天已经够累了,早点休息。”
  小朱的眼里带着点复杂,他太清楚谢先生走到现在这一步有多难。
  谢东啸活着的时候,谢持柚就是谢家最好用的一把刀,指哪打哪,没有怨言。如今谢东啸一死,谢丑上位,谢持柚的身份就愈发尴尬了。
  连他这个小助理都能看明白的道理:历朝历代,改朝换代最先做的事,就是清理权臣,扶自己人上位。谢先生手里的权,迟早是要交出去的。
  谢持柚像是没察觉到那一眼,点了点头:“雨大,让老赵开慢点。”
  说完,他抬手按了门铃。
  来人很快,开门的是刘妈,脸上带着些不自然的惶恐,看到是谢持柚又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先生,您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把拖鞋摆正。谢持柚心里大概有了数。
  刘妈是谢家待得最久的老人,谢东啸生前最爱吃她做的家常菜,谢家上下看在这份上,对她一向客气。能让她露出这种神色的,没别人。
  “阿丑回来了?”
  刘妈顿了一下,点点头:“是的,小少爷在客厅,几位夫人也在。”
  这倒是稀奇。谢丑从刚被找回来到现在,都没在谢家完整待过一天。任谢东啸怎么威胁,怎么放狠话,那人也懒得把他老子放在眼里。现在谢东啸一死,他反倒是主动回来了。
  谢持柚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客厅走去。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他一抬眼,就看见谢丑坐在原本属于谢东啸的主位上。
  还是那件花衬衫,他整个人漫不经心地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微微偏着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六个满身素裹的女人。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坐着程伍。这人谢持柚见过几次,是谢丑从街头一起混出来的兄弟。比起他们这些所谓的家人,更像是他的自己人。
  六个女人各自站在座位前。不知道他没回来前发生了什么,这些女人没一个敢坐下。大夫人站得最靠前,脸上覆着一层薄怒,却硬生生压着不敢发作。
  谢东啸风流了一辈子,八十岁还娶了六夫人进门,比谢丑大不了几岁。
  如今老爷子一死,最轻松的倒成了她,年轻,有钱,没孩子,没牵挂,站得也最靠后。
  谢丑没有让她们坐下的意思,就那么看她们一张张满是不安的脸。
  听见脚步声,谢丑偏过头,视线落在走进来的谢持柚身上。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谢丑眯起眼笑了。他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显得寡情,笑起来又带上点天真。
  “回来啦?”
  好像专门在等他。
  谢持柚也弯了弯嘴角,脸上带上点浅浅的笑意:“阿丑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一起吃。”
  谢丑那张脸生得白净好看,眉眼间却带着点天生的凉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氤氲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情意,缱绻又勾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谢持柚眼里带上点歉疚,“饿了吗?”
  “饿了。”谢丑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撒娇似的,“你不在,我不想吃。”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一问一答,像是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
  上午葬礼上那场闹剧,已经把这几个女人吓破了胆,谁也不愿意先当这个出头的人。她们既不敢坐下,也不敢开口质问谢丑。直到看见谢持柚进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那眼神看过去,分明是指望谢持柚能帮忙说句话,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到底是大夫人先开了口。她的辈分高,总比别人多几分开口的底气。
  “小柚。”
  谢持柚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们,脚步顿住,目光从六个女人脸上缓缓扫过,挨个喊了声“大夫人”“二夫人”,末了随口问了句:“怎么都站着?”
  谢丑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大家都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大夫人颤巍巍地看了他一眼,见那人歪在主位上,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心里一堵,却又不好开口训斥,只能由佣人扶着,一点一点落了座。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坐下了。
  大家屁股刚挨着椅子。
  谢丑忽然站起身。
  “好饿,吃饭。”
  他说得随意,脚已经往餐厅的方向迈。走得散漫,压根不等任何人。
  几个女人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刚坐下,又得跟着起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恨得牙痒,却又一个字都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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