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狗不叫(近代现代)——酸菜南呱

分类:2026

作者:酸菜南呱
更新:2026-10-12 18:26:31

  花圈上的白菊和百合散了一地,现场一片混乱。
  谢丑站在烟火喧嚣的边缘,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权贵名流狼狈的你推我搡,看着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指点江山的面孔扭曲失态。看着这场谢东啸最后的体面,被炸得四分五裂。
  他缓缓咧开嘴,肆意笑了出来。
  这事过后,旁人或许会诟病他的恶趣味,斥他心性阴邪乖戾。
  可他半点都不在意。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畅快。
  正笑着,余光忽然撞上一双眸子。
  温和的,安静的,正看着他。
  谢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鞭炮碎屑,是刺鼻呛人的硝烟,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混乱。
  唯独谢持柚,依旧跪在蒲团上,跪得端正。
  他动了动嘴角,准备再恶心巴巴地喊一声哥哥。
  可谢持柚却先一步弯了弯唇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笑。笑得很浅。
  然后那笑被咳嗽打断。谢持柚偏过头去,用手掩着口鼻,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潮红。
  满屋子的硫磺味,他闻不了这个。
  谢丑看着那张咳喘难平的脸,脸上那点笑意忽然就淡了。
  病秧子。
  他嫌恶地移开目光,继续盯着那堆渐渐燃尽的鞭炮。
  咳完了,谢持柚缓缓直起身,呼吸还有些急,他的视线不知怎么的又落回到谢丑脸上。
  那张侧脸棱角分明,眼尾微微上挑,一块祥云状的胎记静静伏在那里,在硝烟映衬下愈发醒目。
  他看了一会儿,眉眼间那点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第2章 神鬼不忌
  好半天过去,鞭炮声才终于歇了。
  硝烟慢慢散开,贴在地表扯出一层薄薄的灰雾。
  现场一片狼藉,噼啪声的回响还在耳膜深处震颤,久久不散。
  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咳,有人被烟呛得直掉泪,有人的西装被火星燎出洞正手忙脚乱的拍打。
  灵堂里嘈杂声嗡嗡的响成一片,却没人敢往谢丑那边看上一眼,更没人真的开口斥他一句。
  谢家一家独大多年,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谢东啸活着的时候,这满屋子里的人都得低头三分。如今谢东啸死了,他亲生儿子站在这里,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地上到处都是崩落的红纸屑,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脚边,落在翻倒的花圈上,落在谢东啸那张威严的遗像前。
  谢丑站在一片狼藉外,低头看了看就落在脚前的红纸屑,又偏过头看谢持柚,开口:“哥哥,我这样做,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语气软绵绵的直往耳朵里钻,倒真像个怕给人添乱的好孩子。
  谢持柚摇了摇头。喉咙里那股痒意还在往上冒,他压了压,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不会。”
  得到这个回答,谢丑没觉得意外,于是他抿唇轻笑,“哥哥,你对我真好。”
  话音才落,一声爆喝炸响,硬生生打断了谢持柚还未说出口的话。
  两人转头看去。
  徐熊抬起颤巍巍的手,伸出食指,直直戳向谢丑的面门:“你!你!你就是个畜生!”
  他的拐杖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能半倚半靠在年轻女人身上,身体止不住地往前倾,恨不得扑上去咬谢丑一口。
  可怜的啸哥,一辈子辉煌体面,走都走了,却不能安生。
  谢丑没说话,缓缓眯了眯眼。他跟这些老东西没照过几面,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客气到他差点忘了,他们乐意跟的是有谢东啸在的谢家。
  他抬眸,正对上那根手指。
  徐熊看着高大的年轻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强撑着面子没动,梗着脖子继续骂:“你敢在你亲爹灵前放炮,天理难容!一定会遭报应的!”
  谢丑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缓缓笑了。
  “天理难容?”
  “报应?”
  他歪了歪头,往前倾了倾身,眼里有些困惑:“可那老不死的从来没养过我。报应?什么报应能落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他先动了。
  毫无征兆的,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里掏出的刀。
  那刀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他手里,银光一闪,很快,像错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场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半根指节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一滩鲜血迅速在地上晕开。
  徐熊捂着断指,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年轻女人回过神,尖叫着扑上去,把老人揽进怀里,她手忙脚乱的想止血,可那只手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地往外冒,染了她满手满袖。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按上去,纸巾立刻就被浸透了。
  老人张着嘴瘫坐在地上,疼得发不出声,失血过多后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您看,”谢丑垂眸,看着他轻声说,语气温和,“还是报应到您身上比较快。”
  徐熊恨恨盯着他,咬牙切齿,“谢、丑,我要你死!我一定会弄死你的。”
  谢丑听后,先是定定看了他了一会,随后饶有兴味的点了点头,嘴角重新弯起来。接着他蹲了下来,捏起了地上那根断指,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件。
  “好啊。我很期待。”
  说完,他没给徐熊继续放狠话的机会。
  那根断指被直接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老人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想避开,却被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拽住了头发,动弹不得。被迫吞咽的气管让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谢丑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额前碎发里,只有眼尾处那块祥云状的胎记,正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神色。
  满堂死寂。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阵寒意从脚底直蹿上天灵盖。
  如今这世道,杀人不见血,个个都是笑面虎,哪里还见过这样赤裸裸的血腥。他们养尊处优太久了,久到骨头里的那点狠劲早被富贵泡软了。
  有人忽然想起谢丑刚被找回来那阵子的事。
  那时候谢东啸已经九十岁了,膝下不是死了就是绝了,拢共十来个后辈,散的散,断的断。年轻时再辉煌的人物,到了这把年纪,也不得不认命,以为谢家注定要断子绝孙。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谢丑被找回来了。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清云山的禅师被请下山,亲自为他批命,说谢丑踩着祥云降生,是麒麟托世,必能保谢家百年不衰。
  谢东啸高兴得几乎昏了头,逢人就拿出来吹,开始满心想着要把整个谢家交到这根独苗手里,交给真正流淌着谢家血脉的人。
  他们知道后也调查过谢丑的过往。了解了之后,也说不出什么,只能说一句命不好,又不得不服一句命好。
  一个十八线女模偷偷生下的孩子,想母凭子贵,却连谢东啸的一个正眼都没能换来。
  好在那女人也不算丧心病狂,只是命不太好,谢丑五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人就没了。
  没亲戚要他,再大些,从福利院出来后,他跟地头蛇抢地盘,替人收过烂账,也被人按在地上打断过骨头。换成别人,也许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可谢丑命硬,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没有学历,没人撑腰,没有退路。
  一条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的野狗,全凭一身不要命的疯劲,就那么在最脏、最乱、最不要脸的地方里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生路。
  没死。
  没残。
  没进监狱。
  如今更是一朝翻身,直接站到了大多数人拼一辈子也够不到的顶点。
  谢丑甩了甩手上的刀,刀尖上的血珠溅在地上,在红纸屑里洇开更深的颜色。
  “小伍。”
  程伍几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双手递过去。
  等谢丑接过去擦手,程伍接过刀转过身,对着那个瘫坐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年轻女人开口:“还不赶紧送熊老大去医院?”
  女人抬起头看了程伍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压根不敢看谢丑的方向。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地磕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好、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
  程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回过头。
  谢丑正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察觉到程伍的目光,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态度恭敬点。”
  程伍懂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人点了点头。那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弯腰抬起瘫软在地上的徐熊。
  那女人慌忙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跟在旁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敢虚虚扶着老人的胳膊。
  一行人穿过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宾客,往外走去。
  女人走到门口,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谢丑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帕已经被他扔在地上,落在那摊血旁边,白得晃眼。
  分明只是个清俊少年。她却在八月伏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看,匆匆跟了上去。
  直到那几个人抬着徐熊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丑才抬起头,看向了在场的人。
  他脸上带着点笑,和和气气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真的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有人立马接话,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有些谄媚:“谢少,哪里的话,您随意。”
  “那好,你们玩的尽兴,失陪。”
  说完,谢丑抬脚跨过落在地上的手帕,绕过巨大的遗像,往灵堂后面走去。
  后面停着一口棺材。
  上好的木料,漆得油亮,棺材上盖着一层白布,薄薄的,贴着棺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人形。
  谢东啸一辈子要强,活着的时候奢靡,死了也要效仿古制风光大葬,要学古代皇帝那样,建一座气派的陵墓。图纸他亲眼看过,雕梁画栋的,占地几十亩,光石料就从外省运了半年。
  可他又不想死,这些年一支续命针几十万,每天眼都不眨的往身上扎,人倒是活的好好的,可是全身血管都硬了,只能常年卧床,吊着一口气,许久不肯咽下。
  那天,他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不着调的话。记不清了,大约是提了些谢东啸不喜欢听的事。谢东啸训斥的话都还没说完,那口气没上来,就那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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