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林景珩睡得很沉。胳膊弯里的那点温度把自己的脸捂热了。意识像在水底浮着，偶尔有声音从水面透进来——翻书页的声响、鼻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远处走廊谁的脚步声。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到身侧有细微的响动。那声音和翻书页不一样，更轻。怕吵醒他似的。
　　林景珩动了动手指，想睁开眼，但眼皮太沉，最重只是翻了个面，把脸转向另一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胳膊麻得厉害，他撑着桌面坐起来的时候，手臂上压出了一道红印。
　　林景珩用左手揉着那道印痕，右手顺势摸到了桌角——那里放着他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普通的样式，杯壁不烫。
　　他盯着那水杯看了几秒。水是满的，杯沿没有水渍。林景珩下意识抬头想找放水的人——沈临不在位置上。陈书尧还在做题。他是最后一排。没有人朝他这边看。
　　林景珩刚睡醒，渴得难受。他拿起杯子拧开，喝了一大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把杯子放回桌角，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温的，和他掌心的温度差不多。
　　陈书尧坐在他旁边，正在写题。鼻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没有偏转角度。
　　林景珩偏头看着他，陈书尧很专注，睫毛垂着，视线集中在试卷上，像是那杯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林景珩一句话也没说。
　　他起身离开座位，从陈书尧身后经过，垂下的手无意间擦过他挺直的后背。
　　陈书尧的笔在那个瞬间停住了，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动。
　　林景珩走出教室，在校内的小卖部找到了沈临。
　　“下课怎么不叫我？自己跑这来吃独食。”林景珩从沈临身后捏住他的后脖颈，跨步坐在他旁边，“我桌上的水声你接的？”
　　沈临原本在喝饮料，林景珩那突然地一捏，吓得他呛了一口。
　　“吓我一大跳。”沈临撇开林景珩的手，“不是你不让我叫醒你的吗？”
　　沈临把桌上的饮料推给林景珩，“谁闲的给你接水？做梦去吧。”
　　林景珩抬手抽了下沈临的肩膀，啧了声道：“你会不会说人话？能给我接水，那是你的荣幸。”
　　沈临侧身朝他竖了个中指，很快。
　　林景珩没理他，拿起那杯碳酸饮料，顺手扔在腿边的垃圾桶里，“有色素，喝多了会变笨。”
　　沈临没看见。他只知道自己的饮料没了。
　　“我东西呢？”
　　林景珩没回答他。他起身，连带沈临一起着拽起来，“走了，马上晚自习了。”
　　沈临一路被他拽回教室。
　　两人刚到教室，铃声就响了。
　　林景珩推着沈临，把他塞回座位上。自己再从陈书尧的身后走回位置上。
　　“你刷题上瘾啊？”林景珩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在课桌上。
　　陈书尧停下手中的笔。林景珩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就停下了。
　　“没有。”陈书尧回得很及时，但声音很小。
　　林景珩挑眉，从兜里掏出一节棒棒糖——也是三根。他把糖握在手里，“你会以生命形态终结？”
　　陈书尧偏过头看向他，可视线却有意无意地闪躲，“不会的。”
　　林景珩顶腮，把糖放在陈书尧面前，“那你为什么老是躲我的眼睛。”
　　陈书尧垂眸，耳根先烫起来，视线开始失焦，不知道该往哪看。
　　林景珩的视线轻轻扫在陈书尧身上。
　　陈书尧拿起掉在桌上的笔，声音带着轻颤，“对不起……我从小被打，所以现在不怎么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话说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陈书尧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林景珩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几秒的沉默长得像一条无尽的走廊。
　　林景珩没有说话。他本来想回一句“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
　　可陈书尧的给的答案，另外一件事。
　　林景珩低头，看见那棒棒糖躺在陈书尧的笔袋旁边。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陈书尧低着头的样子，像一只肚皮翻出来的动物。
　　林景珩双手收紧，把目光从陈书尧身上收回来，落在棒棒糖上。
　　“对不起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以后不用躲，我不看你就是了。”
　　陈书尧的鼻尖微微一颤。他没有抬头，但手指松了松。
　　林景珩没有再说别的，他直起身，视线放在讲台上的黑板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刚刚说的“被打”，是过去的事，还是现在继续的事。
　　那糖陈书尧一直没拆。
　　但晚自习结束后，林景珩偷瞄看了一眼，它们不在笔袋旁边了。
　　那天后，林景珩对陈书尧的态度有所改变。
　　周三的体育课，林景珩所在的二班分到了室外篮球场。
　　自由活动的时候，篮球场被男生占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有人在喊“传球”——混在一起，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
　　林景珩在场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袖，领口有点松，跑动的时候锁骨那一块会露出来。他运球的时候肩膀压得很低，手腕翻得很轻，球在他手里像是有自己的脾气，他拍一下它弹回来一下。
　　场边围了几个人。有几个女生站在篮球场边线外，不是在看球，是在看人。
　　她们站成一排，手里拿着水，视线跟着林景珩的方向移动。
　　林景珩没有往场边看，她跑回去防守的时候抬手擦了把下巴上的汗，袖口蹭过下颌线，水珠被蹭掉一半。
　　树荫下坐着一个人。
　　陈书尧坐在操场边的那颗树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没有在看书。书是翻开的，但他的视线不在书页上，在球场那边。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能看到林景珩在场上跑动、接球、传球。也能看到那几个女生的视线跟随他移动。
　　他看到其中一个女生在林景珩进球之后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他看着她们，也看着林景珩。
　　陈书尧看不清林景珩的表情。
　　场边的女生也在看。她们看的是他得分之后转身的样子、他抬手擦汗的样子、他弯腰系鞋带的样子。
　　她们看的是“林景珩”。
　　陈书尧看的是“她们在看林景珩”。
　　他坐在树荫下，书页被风翻了一页，他没有把它翻回来。他不打算走过去，也不打算站起来。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球场的方向，想一棵长在那里就不会动的树。
　　林景珩又进了一个球。球从篮筐落下来，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他走过去捡，弯腰的时候视线刚好扫过树荫的方向，他看到林陈书尧。
　　陈书尧坐在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看书。他的视线落在球场的方向，落在林景珩刚刚站过的位置。
　　林景珩捡起球，直起身，朝树荫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去了。
　　陈书尧坐在那里，把那页被风吹翻的书翻了回去。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通过看书挡住自己视线落地的方向。
　　体育课很快要结束了。林景珩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喝完的时候朝着树荫那边走了几步。他经过树荫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陈书尧摊开是那本书。
　　“你这页翻了三遍。”
　　陈书尧低头，确实翻了第三遍，同一页。他合上书，“没看下去。”
　　林景珩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坐在陈书尧旁边的草地上。不是紧挨着，隔了一点距离。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碎碎的、晃晃的，像一层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
　　球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树荫下的那一片像是被隔开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林景珩开口了，“你不打球？”
　　“不想。”
　　“那你坐着干吗？”
　　陈书尧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说：“这儿凉快。”
　　林景珩忽然说了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下次打球的时候，你可以坐近一点。看得清楚。”
　　他的视线没有看向陈书尧，像是对空气说的这句话，只是因为空气刚好经过那个人身边。
　　树荫下的另一个人，在听到那句“坐近一点”的时候，手指压住了书页。
　　体育课后半段，有人摔了。不是自己滑倒的，是被球砸倒的。
　　一个男生在场边蹲着，捂着鼻子，指缝里有血渗出来。周围几个人围过去看，有人喊“谁有纸？”，没人回答。
　　陈书尧还没反应过来，林景珩就已经从身边跑过去，蹲到那个男生旁边，把他的手腕拉下来看了看，说了句：“别仰头。”
　　他回头叫了一声，“陈书尧，你去医务室拿点纱布。”语气很自然。
　　陈书尧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
　　林景珩把那个男生的手按在鼻翼两侧，按了大概十秒。那个男生有点紧张，另一手攥着校服下摆。
　　林景珩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按着，低着头,像在数时间。
　　陈书尧很快拿着纱布回来。他接过去，帮那个男生塞好，“去洗把脸，血干了别搓。”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下那个男生的肩膀，力道不重。林景珩和陈书尧打过招呼，自己走回教室了。
　　那个男生后来跟他同桌说：“林景珩帮我按着鼻子的时候，我光顾着看他了。”
　　同桌笑他，“你是不是弯了？”他踢了下她的椅子，没否认。
　　陈书尧拿回那本放在草地上的书，跟着林景珩的步伐，回到教室。
　　那卷没用完的纱布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还给医务室。
　　放学后，各回各家。
　　林景珩躺在公寓的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却没有一条消息。他已经几天没有收到“消息”了。
　　沈临如此。那人也如此。


第六章 
　　林景珩已经两天没见到沈临了。
　　林景珩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角落里补作业，一个坐在后排的位置。后排那个人是陈书尧，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像是坐了很久。
　　林景珩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八分。他平时差不多这个时间到，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基本在这个前后。
　　他坐下之后，看了陈书尧一眼，“你来这么早？”
　　“习惯了。”陈书尧没有抬头。
　　林景珩没有追问，但他后来注意到——他每天到教室的时间，陈书尧都已经坐在那里了。有时他迟到，陈书尧也在。有时候他到得早，陈书尧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