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纪事（推理悬疑）——十七远星

　　“楚玄，你别一个人下去。”
　　“我不下去，我就看看。”楚玄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你们快点，林月白在那边多待一天，萧掠就多一天时间往外转数据。”
　　车子汇入车流。楚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他踩下油门，往机场方向开去。


第98章  旧楼
　　采访播出是在下午两点。楚玄当时坐在Dusk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没处理完的账本，手机靠在笔筒上放着音频。他本来没打算认真听，只是随手点开当背景音。前面几个问题萧掠答得四平八稳，楚玄的笔在账本上划拉了两下，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放出来。
　　“您如何看待目前精神药物在个体化治疗中的应用？”
　　萧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缓，淡然。“个体的变量决定了最终的选择方式，我们需要从不同的角度去重新审视每一组数据，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所以有时候，我们作为精神药物的研发者，也需要来自属于病人个体的，新的视角。”
　　楚玄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前面半句是典型的学术腔，后面那半句“来自属于病人个体的，新的视角”，听起来也像学术讨论，放在任何一个药剂师嘴里都合理。但楚玄听过这句话。几个月前，在音乐学院的琴房走廊里，林月白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琴凳下面的缝隙，说了一句：“我需要属于你的，新的视角。”
　　那时候江岚的案子刚刚有了眉目，林月白让他帮忙找线索。楚玄当时只觉得这话怪怪的，没细想。后来也没再提过。但林月白知道他会记住。
　　楚玄把音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他关掉播放器，拿起手机拨了杨瑞的号。
　　“杨队，你听没听萧掠今天那个采访？”
　　“听了，怎么了？”
　　“最后那个问题的回答，有问题。”楚玄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林月白跟我说过一句话，和那句里的一部分一模一样。他不可能随便把这种话写进采访稿里。”
　　杨瑞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你等我一下，我调录音。”
　　半个小时后，楚玄到了警局。杨瑞已经把采访录音反复听了五遍，赵静也把文字稿整理出来了，三个人围在会议桌旁，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采访全文。
　　“这里。”楚玄指着最后那个问题的回答，“‘来自属于病人个体的，新的视角’。这句话是林月白的原话，原话比这个长一点，‘我需要属于你的，新的视角’。萧掠不可能自己发明这句话。”
　　赵静皱着眉：“但这句话放在采访里完全合理啊。萧掠是药剂师，谈个体化治疗，用这种表述也说得通。”
　　“对，就是因为说得通，才不容易被萧掠发现。”楚玄把稿子翻来翻去，“林月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让这句话看起来像学术讨论，只有我能认出来。”
　　杨瑞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桌面：“我去联系媒体，把采访稿的备份文字版要过来，看看是谁写的。”
　　一个小时后，媒体那边把稿件备份发了过来。采访稿的文字版和播出内容基本一致，但邮件里附了一句媒体的回复：“萧掠先生的采访稿一般由他的助手提前拟好，我们只做少量编辑，他本人很少直接修改。”
　　杨瑞把邮件转给楚玄和赵静，三个人对着那条回复看了一会儿。
　　“助手写的。”杨瑞说，“但萧掠的助手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句话？林月白在实验室里能接触到萧掠的团队，他能看到采访稿的流转过程，说不定是他改的。”
　　楚玄点开采访稿的文档属性，翻了翻修改记录。文件创建时间是在采访前三天，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在采访前一天。修改记录里只显示了一个账户名，看不出具体是谁。
　　“我们假设这是林月白改的。”楚玄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杨瑞，“那他说这句话想干什么？除了告诉我他没失联、没背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杨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技术组吗？帮我查一下萧掠近期发表的论文，署名Dr. Xiao的，所有能找到的都找出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楚玄和赵静：“林月白能在采访稿里夹一句话，说明他接触到了萧掠团队的外围工作。他如果真的只是被关着，不可能碰到采访稿。他在给我们递信号，我们得接着。”
　　技术组那边的速度比杨瑞预想的快。当天晚上，赵静收到了一份加密邮件，里面是萧掠近一年来以Dr. Xiao名义发表的论文列表，一共四篇。赵静把四篇论文的全文都下载了，连夜翻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会议室，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论文。
　　“杨队，楚玄，你们看这个。”赵静把其中一篇论文摊在桌上，指着中间一段水体成分数据，“这篇论文是三个月前发的，研究的是药物在体内的代谢路径。里面有一段关于实验用水成分的分析，数据表格列得很细。但我昨晚查了一下A国国立大学实验室的标准用水成分，和论文里写的对不上。”
　　杨瑞凑过去看：“哪里不对？”
　　“镁离子浓度，还有碳酸氢根的比例。”赵静用笔在表格上圈了两处，“正常实验用水这些指标是固定的，误差范围很小。但这篇论文里写的数据，偏离了标准值大概百分之十五。”
　　楚玄靠在桌边，看着那张表格：“你是说，这些数据是假的？”
　　“不是假的。”赵静摇头，“是被人改过。改了之后数值仍然在合理范围内，不会引起审稿人注意，但和真实值有偏差。这个偏差是人为调整的结果。”
　　杨瑞皱着眉：“林月白改的？”
　　“如果是他改的，那他一定有目的。”赵静把论文翻到下一页，指着表格下方的一个编号，“你们看这个，实验编号。”
　　那行字写着：实验编号C-42.0409 C-146.8087。乍一看像是两个并排的代码，中间用空格隔开，格式和论文里其他实验编号的格式一样。
　　杨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C代表Coordinates。”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来，然后画了一条线，“42.0409° S，146.8087° E。”
　　赵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打开电脑里的地图，输入坐标。地图跳转，红点落在A国东南沿海的一座城市上。城市不大，靠海，有几个大学校区分布在坡地和山脚下。
　　“就是这个。”杨瑞盯着屏幕上的红点，“这就是萧掠在A国的实验室位置。”
　　楚玄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点。它落在城市边缘的一处坡地附近，旁边标注着国立大学医学院的图标。
　　“医学院。”他说，“旧楼群。”
　　赵静把地图放大，红点附近能看到一排灰扑扑的建筑群，夹在坡道和公路之间。旧楼群的布局和萧问描述的那个地下实验区入口的位置基本吻合。
　　杨瑞把地图截了图，发给技术组让他们进一步确认具体楼栋，然后转过身看着楚玄和赵静。
　　“这条线索是林月白用采访稿和论文数据一起递出来的。”他拿起那张论文，又看了一眼表格里那个编号，“他知道我们会查论文，也知道我们能看懂。”
　　楚玄看着白板上的坐标，沉默了几秒。
　　“他在里面已经能碰到论文了。”他说，“他的权限比我们预想的要高。”
　　杨瑞点了点头，把白板上的坐标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下一步行动。
　　楚玄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到萧问的号码。杨瑞看见他的动作，皱了一下眉：“你还要去找他？”
　　“坐标出来了，但只是大致范围。”楚玄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旧楼群那片地方不小，地下入口具体在哪一栋，萧问可能知道。”
　　“他不是说没进去过吗？”
　　“没进去过，不代表不知道。”楚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瑞一眼，“他哥的习惯，他比我们清楚。”
　　杨瑞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摆摆手：“去吧。有消息同步。”
　　拘留所的会见室还是那间，灰扑扑的瓷砖墙，头顶的空调叶片哒哒地响。萧问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更瘦了一些，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比上次清醒。
　　他在对面坐下来，手腕上的铐子磕在桌沿上，叮一声。他看着楚玄，没说话。
　　楚玄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地图截图，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红点的位置。“旧楼群，这片地方。”
　　萧问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你们查到坐标了？”
　　“林月白传出来的。”楚玄没瞒他，“他用论文数据改了一个编号，里面藏了经纬度。”
　　萧问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他比我想的厉害。”
　　“旧楼群这片地方不小。”楚玄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地下入口具体在哪一栋，你知道吗？”
　　萧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目光从红点慢慢移到旁边的建筑群轮廓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旧楼群靠坡底那一侧，有一排连在一起的实验楼。”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哥以前带我去过一次，但他只让我在楼外面等着。他进去的时候走的是最里面那栋楼的后门，后门旁边有一条货运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灰色铁门。”
　　楚玄听着，把信息在脑子里和杨瑞那边查到的旧楼群布局对了一下。最里面那栋楼，后门，货运通道，灰色铁门。和林月白传出来的坐标基本吻合。
　　“你确定是灰色铁门？”
　　萧问点了点头。“我哥进去的时候刷了指纹，还要再刷一张卡。双重验证。我当时站在外面，隔着十几米远看了一眼，记得很清楚。”
　　楚玄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谢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萧问忽然开口：“楚玄。”
　　楚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问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腕上的铐子反射着头顶灯管的白光。他看着楚玄，神色比方才沉了一些。“我哥的实验室，我从没进去过。但我知道大概在哪。”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们真要去救林月白，我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