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除了发小三人，今晚到场的还有衡廷从高中谈到现在的女朋友。
　　“谭总，终于想找到机会感谢你了。”女人刚进门就直奔主题，“做好你们这个大单子，我升职加薪可近在眼前了。”
　　女人就职的公司是Ignis本次新品的原料供应方，整个项目由她负责，竞标程序合规，其实谈不上什么感谢。
　　“行了你，跟他还这么客气。”衡廷伸手就要拉她走。
　　谭明琛说：“你们靠自己努力中的标，确实不用跟我客气。”
　　女人笑笑，“那还是要意思意思的，毕竟跟Ignis的合作真的很愉快。”
　　齐佑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都跟我一起了，能不聊工作吗？再聊把你们都赶出去，喝酒喝酒。”
　　几人行业不尽相同，聊起来天南海北，随便哪个话题都能持续许久。齐佑也是个人精，看出了谭明琛状态不佳，趁那小两口讲悄悄话的功夫贴着他坐下了。
　　“怎么了？我看你最近脸色都不太好。”
　　“有吗？”谭明琛啜了口酒，“你最近也没见我。”
　　“这叫心灵感应，”齐佑跟他碰了个杯，“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担心新品收益达不到预期，影响上市？”
　　谭明琛慢然笑了下，“那倒不是，我挺有信心的。”
　　谭明琛和投行签了对赌协议，要在明年年底完成挂牌上市，如完不成，则他个人需要溢价回购对方全部股权。
　　齐佑是原始股东之一，相关内幕自然清楚，既然不是因为工作，“那是因为……林融？”
　　谭明琛不笑了。
　　“因为我那天跟你说的？”齐佑接着问。
　　“不是。”谭明琛拂开他的手起身，径直往外走，“我出去抽根烟。”
　　“早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我就不告诉你了。”齐佑放下酒杯跟上去，期间还跟衡廷眉来眼去了几秒，“他做这行需要建立自己的人脉，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应该对他有最基本的信任，你自己不也为了维护客户吃饭喝酒？其实你清楚那都无可厚非，不然早撂脸子了。”
　　谭明琛脸色很不好看，“当菜和被当是一个概念吗？我就是他的人脉。”
　　“少来，他才不是甘心攀附你的小白花。”齐佑嗤笑说，“而且Ignis那边也容不了错，你现在要站出来，小心被人拿捏。”
　　“我有分寸。”
　　“你真是倔得要死。”
　　“你根本不明白。”谭明琛烦躁道，“你不知道他有多……”话生生咽了回去，“多没分寸感。”
　　“你想的是他有多招人……林融？！”齐佑瞪大了眼。
　　谭明琛顺势扭头，瞳孔一缩。
　　——楼下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林融被简杭搂着，一副摇摇欲坠不省人事的模样。两人并未注意到这边动静，头埋着，嘴里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齐佑迟疑道：“他不是没回来吗……”
　　“满嘴谎话。”谭明琛条件反射地往楼下走。
　　忽然，林融身后晃来位醉醺醺的男人，“林，林融……！”
　　谭明琛脚步一顿，见简杭放开了手，交物件似的将林融交到男人手里，“太好了张先生，我还在担心小融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呢。”
　　男人大手一挥，“跟，跟我的车，我送……安全！”
　　扯蛋。
　　谭明琛阴沉了几个色调，齐佑看看他又看看下方，闭上了嘴。
　　林融分明要站不稳了，还是一副不尽兴的的模样：“谢谢，张先生——今晚，很开心！”
　　“是啊张先生，林融以前从来不喝酒的，今儿因为您，都破戒了。”
　　简杭笑着把林融脑袋往男人身上推，男人笑得也欢，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勾着林融的那手落在了衬衫纽扣开口处。
　　谭明琛迈开的脚步被齐佑拦住了。
　　“你别去，我来，”齐佑压低声音，“那是广电的。”
　　“不认识，关我什么事。”
　　“就当我担心我的投资……”
　　谭明琛只觉得刚才那两口伏特加起效了，推开齐佑的手就往楼下走。他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到了几人面前，一言未发，粗暴将林融胸前碍事的手甩下，横了简杭一眼刀，拉着林融折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待林融懵懂地抬头时谭明琛已经到了齐佑跟前，“谭明琛……”
　　林融身体倒进来，谭明琛推回去，扭头。
　　楼下大厅，姓张的揉着眼睛似在辨认，简杭搀扶着他，仰起下巴看着这边，隐约有些挑衅意思。
　　谭明琛将林融塞给齐佑，“带他进去。”
　　“诶——”
　　在齐佑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谭明琛重返一楼，钳起简杭的手臂就走，“跟我过来。”
　　简杭竟也没反抗，两人走到无人包厢，谭明琛终于按捺不住火气，音量直线飙升：“你刚才什么意思？”
　　简杭神态纯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在我面前装傻，”谭明琛没有与人推拉的耐心，“你把林融推出去是想干什么，当人情？你自己要陪人吃饭喝酒上床我都没意见，别拉上他！”
　　倏尔，简杭一笑，“谭少想到哪里去了？大家只是朋友，喝多了顺路搭车回家而已，难道在你眼里喝了酒就非得做那种事吗？那可真是以己度人了。”
　　“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谭明琛眼神凉了下来，“之前是看在林融的面子上我才没戳穿你的心思，现在我警告你，离他远一点，你要是把他当朋友，就别把他往不三不四的人身边带。”
　　“你是不是搞错了——”尾音悠长，“不是我想的，是他自己求我带的。”
　　谭明琛转身动作稍顿，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下。
　　简杭耸耸肩，“我承认，一开始是我要带他参加的，他还不太乐意，不过很快就适应了，圈子里都说他是交际花，什么局都喜欢叫他。”他双手插兜靠上了墙，笑得有几分邪气，“他现在可比我爱玩，但那又有什么问题呢？谭少不是我们圈子里的人，恐怕不懂交际的重要性。”
　　谭明琛忍着往这张脸上挥拳的冲动，冷声道：“他跟我在一起不需要交际，我自然会把资源喂到他嘴里。”
　　“天呐，”简杭故作惊讶似的捂嘴，“谭少不会是把他当金丝雀养吧？有本事你把这话拿到他面前讲。”旋即冷笑，“张嘴等着别人喂，算什么本事。”
　　“他能让我心甘情愿付出就是他的本事，不然全天下这么多男人，我为什么只喜欢他只给他资源？”谭明琛余光瞥见门缝外光影，迟钝地冷静了下来：“你嫉妒他就直说。”
　　简杭笑容骤落，音量拔了个调：“我嫉妒什么？嫉妒他有男人罩吗？”
　　谭明琛视线缓缓回收，盯他一会儿，漫不经心说：“他喜不喜欢玩我心里比你清楚，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与人打了几回没营养的嘴炮，谭明琛懒得再搭理，扫了扫方才因拉扯而凌乱的衬衣下摆，“麻烦让让。”
　　“你说清楚，”擦肩而过刹那，手腕被简杭拽住了，“我嫉妒什么了？他不就是谈了个男朋友，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声音尖锐刺耳，所有的不体面都得以暴露了。谭明琛内心冷笑一声，睨道：“以前我以为你喜欢林融，现在看来不是。看他随随便便就能抢走你风头，你应该心里很不平衡，或者说害怕。确实，身边有这么个人是容易自卑，但也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必须承认自己拼尽全力都不可能比过他。”
　　“你说什么……”
　　“我看了你们的节目，”谭明琛淡淡地打断他，“既然你是沾他的光才有今天的热度，那应该心怀感恩，而不是在背地里玩心眼。他单纯，没看透你的心思，我不会，我遇过的小人太多了，你这种还是太低劣了。”
　　看着简杭逐渐涨红的脸，谭明琛不合时宜地想到多年前谭明珩和女友分手，自己问他，你明明爱权力胜过任何人，就算不是父亲要求你也不会娶她，做出这副痛苦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原来全世界的人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都是一样的丑陋。
　　“说我嫉妒他玩心眼——你有证据吗？”
　　“没有。《风吟曲》ost也是你在背后搞鬼吧，过去的就算了，我当喂了狗。”谭明琛无视简杭吐出的难听词汇，“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林融远点。”
　　推开包厢门前，谭明琛听见了走廊末端简杭一声怒骂。
　　门推开，包厢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很明显林融被酒精操控了大脑，上蹿下跳的，场面异常混乱。
　　“你听过我的歌吗？”林融一只手被齐佑拽着，另一只手还要去摸衡廷，“你来听听……宝贝儿！”
　　衡廷被气笑了，赶在那手摸向女友前招呼谭明琛，“快把你的人领走，简直疯了！”
　　齐佑投来一个无奈的眼色，“是挺疯的，不仅向我们描述了录制节目的这两天都干了什么，还表达了一番，刚才给人唱歌的……感想。”摇摇头咂咂嘴，“听起来不太好，他说那些人不懂艺术。”
　　谭明琛瞬觉呼吸不畅，脸色发青地上前拉住林融，“林融，跟我回家。”
　　林融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似的，仰起脑嚷嚷：“确实不懂！俗气！我不喜欢跟他们玩……”
　　“那就不跟他们玩。”
　　谭明琛反复深呼吸，怀里的人突然间挣脱了，跌跌撞撞又往衡廷女友身前凑，“姐姐你听过吗？你肯定没有。”
　　女人看了眼谭明琛，忍俊不禁，“我没有呀，你要给我唱吗？”
　　衡廷语塞：“你别搭话了，越搭话他越兴……”
　　“太好了！”林融瞬间跳了起来，碰倒了矮几上的空酒杯。
　　玻璃破碎的乒乓声里，齐佑与衡廷同时捂脸，场面更乱了。谭明琛面上青红交加，一手捞起林融的腰一手捂他的嘴，“林融，不要动了。”
　　“唔唔——”
　　衡廷趁机把女人拉回至身边。
　　“没事儿，”女人摆摆手，看着林融笑得开怀，“让他玩儿呗，我觉得挺可爱的。”
　　林融在谭明琛怀里挣扎了一阵，大概是觉得难受，闷哼了两声，扭头，“……你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