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之恋（近代现代）——赤道今日周几

　　正要打，他手机先响起来。上头显示有23人标记快递/外卖，估计是叫的代驾来了，但找不到他在哪。
　　裴子野接通，揉了揉脸要报位置，那边说：“看见您了，我这就过去。”
　　酒精上头，耳朵变得异常敏感，脑子却转的奇慢。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人声音像陈迹，真觉得不是错觉，他就是陈迹，发信息送他俩红色感叹号的绝情陈寡妇。不远处有一辆折叠电动车缓慢而来，裴子野顺着看过去，小车本来就不大，前边还安装了个儿童座，一个男人驮着一个很小很软糯的小孩，两人都戴了头盔，一大一小两只手一起扶着车把，正往他的方向骑来。
　　他惊到了，也吓到了。
　　要不说酒精误事，裴子野确实是打死都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没吃毒菌子，一杯断片酒先给他神经中枢喝出错觉来。在这个痛苦的夜晚，他竟然看见了分手两年死生不见的前任载了个小孩，时隔七百天，像动画片似的戴着俩鹅黄色头盔向他行驶过来。
　　是陈迹和小陈迹，在向他一点点靠近，然后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车，闯进他支离破碎的世界。
　　车子愈发到眼前，那张面孔也越清晰。凌晨的街道真不算明亮，裴子野视觉细胞倒不至于被烈酒侵害那么严重，爬个楼梯就不认人了。
　　他确实神经麻痹，反应不过来，可当电动车停在他面前，那一瞬间的颤动就像一把烧红的烙印在他心口狠狠一拍，他整个人都懵了——是真的懵了，懵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半天后知后觉真的是他，又似被老板大骂一顿后突然接到电话，恭喜中头彩大奖。
　　裴子野在这一瞬冒出个想法，原来今夜他最大的奖不是水晶杯和钱。而是两年之后，老天终于决定看他表现良好因此给个机会，让他重新见陈迹一面，不必再像个水面甲虫一样每天抱头胡思乱想。
　　陈迹从安全马甲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代驾平台，确认信息：“您是尾号0470的客户，姓裴？”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连喊他裴时嘴形张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盛开。
　　裴子野从雷克萨斯前盖起身，手机攥在掌心，青筋一跳一跳，从太阳，到刚才试图给陈迹打电话的手背。他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是怎么发出来，话出了口。才发觉声带震动的厉害：“陈迹？”
　　“是我。”陈迹比他坦然的多，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笑道，“没想到还真是你啊。我就说这个尾号很熟，内蒙古呼伦贝尔市的区号，而且刚好还姓裴。这么晚了，你来这边玩？”
　　“对，去天台喝了杯酒。你……”裴子野指着他折叠车前座上的小孩，“你儿子？真可爱。”
　　那小朋友确实很可爱，大概也就一两岁，小脑袋上扣着一只大大的卡通小黄鸭头盔，婴儿肥的小脸蛋Q弹软糯，葡萄大眼睛又亮又黑，皮肤也很白。他给裴子野感觉不坏，可爱，天真，清澈无辜，像一层刚蒸出来的水蜜桃水晶大福，身上透着小婴儿才有的奶香气。
　　裴子野看过陈迹小时候照片，这孩子跟他不能说百分百相似，但起码有90%是一样。
　　一样的童颜可爱，一样的认生不爱讲话，像只无公害的小动物，不怕人，却喜欢用大眼睛盯着人看，然后不必要就不理睬，简简单单，又安安静静。
　　陈迹没有否认这小孩是谁，从折叠电瓶车上下来，一只手顺便抄下去前面的崽崽，拔掉了钥匙。裴子野刚才就在车上坐着，他也看见了他的雷克萨斯。很漂亮的钛银色，造型很前卫，一看就不是太便宜，但也没有超级跑车那样夸张的昂贵，算中等，但实用。
　　“你换车了。”陈迹抚摸过雷克萨斯前沿，“手感真好，摸上去确实比以前那辆舒服。”
　　裴子野想要说什么，陈迹已经折叠起他的电动车。
　　他向裴子野一歪头，问：“能麻烦你打开后盖吗？我的小版‘雷克萨斯’要放进去，不然没地方装。”
　　氛围因为他一句玩笑话变得轻松了很多。裴子野笑着打开后备箱，将陈迹的电动车放进去。他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又不想糟糕的酒精味道熏到陈迹，就主动坐了后面。
　　没想到陈迹带来的小孩竟然在他上车后也跟着爬进后座，然后很娴熟地用两只手拽住门，砰的将其关闭。他倒是挺自来熟。裴子野低头看着旁边坐着的小奶娃，跟他四目相对了几秒，屈起食指，关节敲了敲小朋友的头盔：“真漂亮，你爸爸给你买的？”
　　宝贝点头，小手用力拽出安全带卡在左边的卡扣。像是提醒裴子野，完成自己的，他又抬头瞅瞅他，意思让他也系上安全带，陈迹要开车了。
　　“坐好了吗。”陈迹目光透过后视镜，见一大一小相处的和谐愉快，笑了笑，“那我们就走了。0470乘客，请您系好安全带，现在前往您输入的地点名悦湾，我是代驾0407，竭诚为您服务。”
　　他的语气很轻巧，但又充满了职业化的客气。雷克萨斯启动之后平稳地行驶在大路，两侧夜色宁静倒退，速度不快不慢，虽然酒精上头，但不至于晕车，陈迹确实有很好的车技。
　　裴子野已经有两年多没见他。这是分手后他们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各种意义上的相处。那时候陈迹甩了他，跟他说不要打电话，不要发信息，更不要死缠乱打，不然他就死给他看，裴子野吓得不轻，这两年来就算再想他都没做出任何冒犯他生命的举动，让他陈迹不适，怕他结束生命。
　　今天这个夜晚他先是碰到了徐来，现在又碰到了陈迹和他的儿子。裴子野看着坐在身旁的小朋友，凌晨1点他还很有精神，头盔下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望着窗外，两只小手垂在短裤两侧，又软又小，甚至整只手还没有裴子野的手指骨长。
　　陈迹需要专心开车。他不讲话，裴子野也不敢打扰。
　　可能今晚那一杯断片酒真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将手掌悄摸摸移动过去，小心翼翼摸了一下陈迹儿子的小手。
　　小米饭察觉，有点疑惑的转过头，看着裴子野。
　　“对不起。”陈迹听见声音，再次看向后视镜，裴子野笑着对小米饭道歉，“你真的长得好可爱，好像你爸爸。而且你的小手太小了，叔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小朋友，没忍住摸了摸你，你会不会介意？”
　　他看上去没有恶意，也没有其他怪叔叔那样令人讨厌的不妥当玩弄。小米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然后反过来用一只小手抓住了裴子野的食指，仰脸看他，满满当当的热情洋溢。
　　能被小朋友喜欢也是一种荣幸。更何况这个小朋友还不是普通人，他是前任的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裴子野被小米饭攥着手指，高温沿着皮肤流进血液，心脏仿佛被安装了加速泵，跳的又快又响，他忍不住问陈迹，“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对方怎么样，在什么单位高就呢？”
　　这样一连串的发问不太礼貌，裴子野没等陈迹回答，就先消灭掉求知的自己：“对不起，今天喝的那杯酒度数有点高，可能是醉了，你不想回答就当没听到吧，千万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分开两年之后，陈迹明显比以前开朗很多，“他叫小米饭，一岁三个月，还有七天就一岁四个月。他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是小学教音乐的老师，不过每天上班都很辛苦。”
　　他只是讲了这样一句，但在裴子野的大脑分析之下，竟然自动分析出来两条隐含信息。一，陈迹真的结婚了，他和自己分手后选择作为双性恋中正常的那一半，找了个小学的音乐老师结婚，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朋友，一岁三个月，还取名小米饭，带他一起出来工作；二，则是……
　　二则是。裴子野咽下去唾液，看前方开着他车的陈迹：“所以你很爱她，觉得她工作辛苦，你就选择带小朋友出来跑代驾，为了让她有足够充足的时间休息，是不是这样？”
　　这两点不知道哪个对他来说更重要。其实真说起来等同于一个，但裴子野还是有些难过。就像一杯纯净水中放了过量的盐，上面浓度再正常，越往下喝还是齁的要死。
　　他觉得他的盐水真是假冒伪劣，一口下去，竟然喝出了断肠散的痛。
　　最让他伤心的，是陈迹竟然没有否认他的猜测，而是选择一笑而过，敷敷衍衍就那样。
　　这在裴子野看来等同于默认。他心中有许多想说的话，也有很多想问，比如分手后陈迹去了哪里，他现在的店还有没有在开，或者他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的小米饭，以及最重要一点——他记得他父亲是很有名的书画家陈苍云，陈迹是北京正儿八经长起来的富二代。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会沦落到大半夜带着孩子出来跑代驾？
　　难道他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家庭变故，才致使如此？难道这才是真相？


第6章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出现任何对话，陈迹在前面开车，裴子野在后面坐着，身边是前任的儿子，正把他的大手当玩具捏来捏去的小米饭。
　　所有的导航都采取了最短的路线，大概是陈迹真的不想耽误时间，也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他没有绕弯，没有提出任何叙旧的要求，就这样匀速行驶的海河大桥，沿着道上去，进入名悦湾，然后到达裴子野写的那栋楼下，就将雷克萨斯停在了车位里，没耽误一秒钟。
　　平台软件上划了到达，陈迹解开安全带，转身笑：“0470乘客，我已将您安全送到目的地。谢谢您选择津美代驾，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公式化的话说完，他向米饭拍了拍手：“走了，收工。”
　　小米饭两只手用力打开车门，要下去。这车底盘不低，他个子又不高，只好先翻个身趴在车座上，小屁股朝外，然后两只小脚丫一溜滑在地上，倒着退出去车厢。
　　后备箱打开，陈迹取出他的折叠电动车恢复原样。钥匙插进去，两只手抄起小米饭放在前座，冲裴子野挥了挥手：“再见，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等等。”裴子野心慌的厉害，打开车门下去，“你手机号打不通，微信我也发不过去。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我不会骚扰你，就当普通朋友相处，可不可以？”
　　“我手机号能打通啊。”陈迹比他还疑惑，“我也没有拉黑你微信。”
　　“怎么会？”裴子烨急不可耐掏出手机，顾不得面子与自尊，找到陈迹会话窗口点开，从下往上刷刷划了几下。少说几百条信息。全是红色感叹号，没一条发出去，他是真的要哭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悲惨的命，“你真的把我拉黑了。还有手机号，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显示无法接通，我问了通讯公司，他们说应该是你设置了呼叫转移，所以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