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GL百合）——云深月朝

　　陈叙把一切利弊分析给她，包括人性，包括母性，甚至包括其实对西周并不利的，关于大朝血脉渗透的问题，她说萧锦岁也知情。
　　“你愿吗？”林鸢泽问。
　　对面人的眼神很浅淡，淡得从里面挖掘不出任何情愫。
　　——林鸢泽早就知道，仍想问。
　　萧锦岁将视线偏转到窗外，说：“赶路人，为何要被牵绊。”
　　“我的路比你的路好走。”
　　林鸢泽说着，兀自笑了声：“我出生嫡系，阿母虽严但并非不疼爱，资源与权力无保留地全数送入我手中，嫡系在，旁系必须优先让步，所以玛尔钰玦才拼命想拉下我，可我从未被真正拉下过，这一生活得潇洒，也靠自己挣得了名声与战功。”
　　所以她张扬又热烈。
　　“但你不一样，走得每步都如此艰难，萧锦岁，你从前是摄政王，位高权重又运筹帷幄，却也要靠假死隐忍蛰伏，我懂你的无牵无挂，人没有软肋才能更上一层楼，你可以放心拂袖而去，我不会让她成为你的软肋，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林鸢泽顿了顿，继续道：“我绝不与男人，但西周嫡系不能从我这断掉，如果非要有一丝血脉继承，我以太阳神的名义起誓，一定只与你，我们的命运注定停歇在今夜之后，我不会放弃王位，你也不会让我丢弃王位，我们终将站在最高处，你我的血脉会成为一把对抗外域的剑。”
　　“她不会变成牵绊和弱点，我更不会对任何人透露，毒蝎令交到你手中随你派遣，可以与西周制衡，你不要说你并不想我这么做认为这是牺牲，陈叙刻意强调过，选择权在我。”
　　说完，林鸢泽微微倾身，问道：“所以，你愿吗？与我，拥有血脉相连。”
　　萧锦岁凝视她，反问道：“你愿吗。”
　　林鸢泽毫不犹豫将药送入口中。
　　她们的开始仓促又明了，一条清晰的线路，一个明确的目标。
　　这让萧锦岁意外感到安全。
　　风起云涌，她的长风与海浪还未到来，却有人提前递来帆，即便是心知肚明的短暂。
　　营帐仅留了一盏灯。
　　林鸢泽起先大言不惭地说“我很好玩的”，到榻上，还未真正开始就拼命喊疼。
　　望着指腹上的少许绯红，萧锦岁意外地停止动作，欲启唇。
　　女人手臂掩在面上，只掩了个半边，双眼含着雾气露在外，她羞愧难当：“……求你……别说话。”
　　萧锦岁仍然出了声：“三公主于榻上挺安静，如此怎敢问我是否经人事的。”
　　“闭嘴。”林鸢泽咬牙：“话很多，你是不是不行！”
　　“兴许是。”萧锦岁淡然地直起身：“所以不正在尝试么。”
　　她将左手换成了右手。
　　“……等等！”有点后悔，但来不及了。
　　琉璃珠跳动，与顶上微弱的灯火辉映。
　　林鸢泽眼前晕眩。
　　第一次近距离直视，果真是张令人难以自持的脸，眼中溢着温和，动作却狠戾。
　　林鸢泽这会真心后悔，连呼吸都荡凌乱了，她抵抗了一下，试图阻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力量太悬殊，换来的只有更狠戾。
　　比左手顺太多，萧锦岁找寻到真正意义上恢复的快意。
　　很微妙。
　　林鸢泽不知道自己溃堤成什么样，开始还能嘴硬，后来很没出息地求饶。
　　到最后逐渐涣散，只有本能的反应，吞没了又吐出，接口处不断淌着。
　　好后悔啊。
　　——不要惹萧锦岁。
　　结束时，帐子外透进被雨水清洗过的月光，亮盈盈的，像樽玉盘。
　　林鸢泽被刺得眯起眼。
　　阿母总说她训练懒怠她还不服，现下想想没说错，都带兵，只有萧锦岁完事了还能起身煮茶。
　　“大朝的战神。”林鸢泽嗓子哑了，喉间万分晦涩：“你都不关心一下我的吗。”
　　萧锦岁背身倒着茶，脖颈又长又直：“正在。”
　　然后将茶送到榻边。
　　就这？
　　林鸢泽一口气喝完，把杯子重重砸进她手心，说：“明日一早我便走了，你……要留下么？”
　　是问句，但每个字都像在说：留下吧。
　　萧锦岁仰头眺望月亮，说：“好。”
　　“弯刀在桌上，我走后营帐会全部跟着搬走，莫要忘记拿，还有。”
　　林鸢泽龇牙咧嘴地起身翻衣袍，摸出一枚玉佩丢进萧锦岁怀中：“毒蝎令，归你了。”
　　什么都归你了，这个人，这份情，这片月色。
　　她将孤注一掷地回到自己的战场。
　　翌日。
　　林鸢泽浑身痛，骑在马上更不自在，但今日必须撤离，夜长梦多，不能被发现西周人擅自入境。
　　藏花们到边关送她，包括陈叙。
　　“一个月后记得探探脉哦。”
　　林鸢泽在马上俯身问她：“一两次就成了？”
　　陈叙被这过于直白的询问逗笑，肯定道：“当然，药很有用的。”
　　林鸢泽又回头望萧锦岁，对方依旧平静而淡然，她扬唇，背过身挥挥手：“诸位再会。”
　　烈烈狂风袭起赶路人身上的珠串。
　　头顶并无星辰。
　　***
　　大朝的天际也无星辰，自摄政王坠楼死亡后，这个天再没能明亮起来。
　　萧锦年终于得空出皇宫。
　　她没想过，姐姐会有这样矮的时候，比过往跪地的背影都要渺小。
　　皇陵的最末端，近乎快出到外界。
　　摄政王，长公主，最终葬在不如前朝女官的地方，小小一个石碑孤零零，冷冷清清。
　　萧锦年一下摔跪在地上，隽娘忙要上前扶她，被甩手拒绝。
　　“迁……迁走。”帝王哽咽道：“是谁，谁将长姐放在此的？她该在最前方，隽娘……”
　　隽娘扶不起人，便与对方一起跪：“陛下，您若想给王主换位置，臣立即命人迁，您先起身。”
　　萧锦年充耳不闻，呆滞地摸着墓碑，太凉了，一点也不像姐姐的身体，她在冬日也如火般炽热。
　　皇陵空旷，哭泣声来来回回飘荡，帝王快说不清话：“你……你现在即刻，去命，命人……”
　　隽娘猛点头：“臣知晓了，臣现在去，现在就去命人来，陛下，您等着臣来。”
　　她跑得飞快，鞋底带着坟前土。
　　萧锦年独自静坐了片刻，用手背抹掉泪。
　　不行，她等不及。
　　姐姐长眠在冰冷无香火的底下，得即刻将她抱出，小时候姐姐也这么抱她的。
　　萧锦年摘掉碍事的帝戒，双手用力剖着土，砂砾与石子划破指甲，黄土渐渐混杂了血。
　　她全然不觉疲乏，一抔一抔捧土，十个指头伤痕累累。
　　挖到硬物，萧锦年立即加快速度，待一整个棺木露出来时鬓边早已簇满汗水。
　　棺盖沉重，她推了半晌仍旧没能推开，连连爬起到陵外求助。
　　隽娘正带人赶来，兵部拨人走程序太繁琐，她只能去求助谢瑛与傅长绮。
　　亦因为只有这二位知晓内情。
　　萧锦年浑身泥，脸上脏了，发髻也松散着，根本不像个帝王。
　　谢瑛启唇好几次，看见她血迹斑斑的双手，想说的话咽回喉间，道：“陛下让开罢，臣来。”
　　根据萧锦岁的叮嘱，藏花打棺材刻意用了特殊机关，从外开会异常吃力，只能由内解唐门锁，唯一钥匙仅能开一次，夜莺等不及，便提早将钥匙用了，现下肯定没法再打开。
　　扣动了半天，谢瑛与傅长绮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太沉了，沉到像装了三四人。
　　萧锦年也发现不对劲，谢瑛与傅长绮都不能打开，那就是不对劲。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及时捕捉却转瞬即逝，于是颤着身往坑边走了一步，努力克制着，声音却仍旧颤抖：“打开，你们，打开它。”
　　谢瑛仔细观察一番棺边，说：“手动无法强开，兴许要用剑劈，陛下……”
　　“打开！！”萧锦年扑向谢瑛，像是陷入新一轮的疯魔：“我叫你打开！！”
　　谢瑛凝一眼棺木，与傅长绮交换眼神，均在对方眼中望见困惑，以及一丝……期盼。
　　两人将剑卡进边缘，一同用力。
　　“砰——”
　　木头发出沉重的裂响，棺内登时喷出无数尘埃，糊住了在场人的眼睛。
　　隽娘用袖子散掉它们。
　　这下能轻易挪开棺盖了，她用脚一点点踢动。
　　往下看，空空如也。
　　***
　　萧锦岁花费几日学会了弯刀。
　　没什么技巧，纯靠蛮力，只要力气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控制方向与远近。
　　金人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破了波斯的城。
　　“难怪他们怕西周铁骑。”夜莺道：“三公主来时，属下掂过她的剑，竟不比弯刀轻，她们日日带在身，臂力惊人啊。”
　　毕竟彻底舍弃速度和机动性换取的。
　　萧锦岁突然想起林鸢泽被她单手困住的模样，不禁勾起唇，说：“今日起，主练臂力，首要先学会，控弯刀。”
　　那可不算易事，因为刚刚好的力气控得保险，得溢出来才能彻底掌控。
　　“以何为准呢主子？没个参照物。”
　　萧锦岁道：“以我。”
　　“啊……？”藏花们顿时哭丧脸：“您认真的吗？那也太难了。”
　　萧锦岁抛起刀，朝夜莺眉心突去：“勿躲。”
　　夜莺对弯刀有很大阴影，只见那闪着日光的弯刃近到眼睫，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就在真要划破皮肉的那刻，萧锦岁收了手，弯刀倏地后撤，被她稳接住。
　　“练成这样方才能与金人对抗。”萧锦岁说：“现在还觉难吗。”
　　她们的劣势在于身形，比不得金人魁梧，力量只能往上，再往上。
　　硬着头皮，也要：“不难！”
　　萧锦岁将刀递给清风：“分批次去北狄照样式打，一次莫要运太多，告诉金枝，需她掩护。”
　　清风抱起刀，一瞬闪走。
　　飞鸟看着，忽而恍然道：“主子，你的右手？”
　　现在才发现！
　　“我就说您上次怎么掐得那么疼……”飞鸟嘟囔着，猛抬起头：“拿您岂不是……”
　　“快拿翠珏来！”
　　萧锦岁终于，重新握住了翠珏，她太久没有用它，柳泫恒那次压根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使用。
　　它跟她劈过南疆的圣台，打过北狄的古树，亦用它屠掉了西周腾蛇部近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