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GL百合）——云深月朝

　　凉得骇人。
　　萧锦岁的体温一向滚烫，这么放着让热度下渗，夜莺竟真颤颤睫毛，缓慢张开眼皮。
　　一睁眼，瞳孔还未聚焦，对方立即弹坐起：“王主！”
　　萧锦岁直腰嗯一声，说：“莫要太大幅度动作，当心伤口崩裂。”
　　“王主！不……”夜莺失血过多，大脑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的惊险中，她向来稳重，眼下却一把抱住了萧锦岁的胳膊，还不忘压低嗓音，悄声道：“清风！红叶！快回府通知王主！！”
　　“沈家和，柳家，中书令！”她说得颠三倒四：“通敌！”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飞鸟惊恐之余扫一眼四周，发觉大家的表情与自己无差。
　　唯独萧锦岁脸上没有情绪起伏，她站在床栏边的扶手旁，眼珠定格了数秒，喊道：“夜莺。”
　　这一声特别沉，甚至将夜莺的神智唤清醒了。
　　“王主……”她喘口气，连忙松开手。
　　萧锦岁坐下：“说说。”
　　吏部尚书沈渊通敌，此事自夜莺传递消息说金国青楼开始，萧锦岁心里有数。
　　赵砚澜大概就是看见了什么知晓了什么，才会被沈显清诛杀。
　　与所有人一样，她想不到的是柳家。
　　中书令，倒挺意外。
　　萧锦岁册封摄政王时，朝中势力分成两派，一派认为皇权该至高无上，不应再封摄政王，另一派由中书令起头，帝王年纪不大，支持摄政王辅政。
　　这些年中书令还算忠心，也曾被御史在大殿上指名道姓参奏过，因为柳家投靠的摄政王，以萧锦年为主心的朝臣认为他们“心思不纯”。
　　难怪，萧锦岁恍然大悟，难怪她举步难行，原来身边尽是叛徒啊。
　　夜莺咳了两声，说：“属下扮男装去了当中最火热的青楼花重金点他们头牌，那女子讲，她很熟悉我的样貌，因为那儿的常客也是大朝人，虽刻意隐藏过身份，但看衣着打扮也知非富即贵。”
　　但那女子不肯说细节。
　　“属下埋伏了几日，先是见到吏部尚书沈渊，他与他二位孙子沈显明沈显序一同进出，后来……”
　　夜莺气血严重亏损，每说两句话都得猛咳几声才能继续。
　　“……后来，属下准备离开时，竟又看见一辆马车，那马夫特别谨慎，在门口徘徊将近一个时辰才小心拉开帘子，将里面的人请出。”
　　是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柳澄如。
　　“属下认为他不单纯是为闝倡，干脆找到他在的厢房去探查，谁知里头竟有七八个金人，他们弄完那事之后，开始坐下商议。”
　　红叶问：“商议什么？？”
　　萧锦岁思虑一番，笃定道：“贩卖人口。”
　　“是。”夜莺接道：“贩卖，女人。”
　　在金国，女人是奴隶是货品，金人不屑与女人平坐，本国女子无法入仕做官，地位高点的在家中统管家务相夫教子，地位低的，为了生计要出卖肉.身换取银钱，因为她们无法靠别的方式赚钱。
　　这状况下更何况外来女人。
　　金国男子自诩男人为“天地”，妾通买卖，高兴了买两个玩玩，不高兴了杀掉或卖给其他人。
　　穷人家的女儿，生得貌美统统丢进青楼或入宫，长相平平也能当个权贵的妾室，如若再普通些，就嫁给平民开启新一轮循环。
　　他们驯化了她们，而她们被驯化着，再从胯.下生出刺向自己的尖刀。
　　金人屠尽波斯后，当地青楼开始大量涌现新的女人，他们地小人少，意图从杀戮中抢夺。
　　夜莺缓言道：“沈家负责物色，柳家负责运送，赢洲发生水灾，他们去当地寻找流民，杀了那些女子的父母家人，再打晕掳走，塞进马车中直接运送至金国，每个月都有两批。”
　　“金人出手阔绰，一个女子五十两，进去便被迫押印签死契，一辈子不得赎身。”
　　好恶心！飞鸟快听吐了，狠狠捶一下桌腿：“这群男人究竟还能恶心到什么程度？！”
　　不止，夜莺道：“属下听见中书令说‘只要推翻现在的律法，推翻摄政王，小皇帝不足为惧’，他站在王主身后故意与陛下作对，这样王主会出面力保柳家，那群金人甚至想把主意打到陛下与王主头上，偏偏中书令竟说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的书信用特殊药水淬成，明面上看不出字迹，属下就是为拿书信才……”
　　金人也不是傻子，很快察觉出夜莺的存在，设了陷阱埋伏在房内。
　　那夜极为凶险，弯刀可近战可远攻，夜莺没有应对过这样的打法，稍稍失误便被贯穿了小腹。
　　而金人残暴得程度远远超乎想象，他们竟还想当场挖出她的内脏和子宫做为战利品。
　　“属下的腹部被剖了一刀，无法及时离开。”夜莺捂住伤口，那儿缝合了近二十针：“他们将我放置在地上，往伤口撒了药粉，让血液无法凝固，到了深夜，属下趁他们出去吃酒将信藏在了小腹的伤口中，从窗台翻出才逃走。”
　　夜莺轻描淡写地述说着：“属下根本不敢耽搁，中途劫走了一辆马车赶到边境，可实在失血晕眩，更怕无法完成任务，只能吹哨拉响警报。”
　　不到万不得已，警报不能出自藏花的手。
　　“幸好。”夜莺提唇虚弱一笑：“属下不仅活着，信也到手。”
　　金人输了。
　　强壮的金人自己也想不到办不到，人怎么能在腹部被剖又失血过多的情况下逃生。
　　他们输在太清高自傲，自以为是地看不起女子，他们想不到女人会有怎样的毅力和决心。
　　夜莺是最开始跟着萧锦岁的暗卫，她的武功皆由萧锦岁亲授，后才靠天赋练旧其余。
　　可以说，夜莺才是藏花十二姝的起源。
　　被剖腹的痛楚不足以令她放弃，她一点点拾回自己的内脏，用衣服裹着伤口策马疾驰。
　　这一路上真的没感觉有多疼痛，她只有一个念头，务必要将任务完成，务必将书信送回王府，务必，要告诉主子真相。
　　直到在戈壁的风沙下看见红叶和清风的身影，她才彻底卸下防备。
　　藏花建立那日，夜莺带头起誓，只为命令而战，只为，萧锦岁的命令。
　　因此，金人，沈家，柳家，都不足以畏惧。
　　萧锦岁长舒一口气，望她良久，忽而扬声道：“传令藏花新规，往后所有任务，无论大小，以保命与生存为首要，不允许擅自冒险执行。”
　　“夜莺赏银一万，休假六月，赐金印腰牌，见印如见本王，红叶，清风，没有硬守死规，爱护同伴，赏银五千，休假三月，飞鸟，记上。”
　　她教她们如何做暗卫，如何保护主子，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以作将来。
　　但她更不需要一群没有血性没有感情的机器。
　　出生入死数年，藏花与摄政王之间，不止主仆关系那样简单。
　　“有你们，本王便可放心交代接下的事。”萧锦岁总算表露出今日召全所有人的目的。
　　就为了此刻。
　　她开门见山，直奔核心：“第一件，本王不久后，将会假死脱身。”
　　方才还在为夜莺的惊险而沉浸悲伤中的藏花们一下炸开锅。
　　“王主！”
　　萧锦岁敲桌制止喧哗，继续道：“或许三个月或许四个月，本王会被谢瑛与傅长绮带兵逼上烽火台，然后跳下城墙而亡，现如今朝堂混乱，本王必须身死，才能钓出更多真相。”
　　只有摄政王死了，“鬼”才会显露原形。
　　飞鸟急道：“王主您说，谢小将军和……傅统领？！怎么可能，她们……”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萧锦岁淡声道：“萧锦年意图卸权，朝臣看出了端倪，她们既然想让本王死在这宫中，与其背腹受敌，不如将这局夺来，掌控在自己手上。”
　　房内渐渐变得安静，只等萧锦岁一人发话。
　　“第二件事，本王的右手，是萧锦年做的。”
　　这回连一向稳重的红叶也急眼了，哗地站起来正欲开口，萧锦岁平静地将她摁回床边。
　　“还有，谢家世代忠诚，有家训忠孝节义，所以谢瑛的抉择一定会倾向帝王，待有一日，本王坐上帝位，那么她也会是我的臣子。”
　　这是第三件事，最重要的一件。
　　“本王要夺位，皇，位。”
　　她们呆呆地围在她身旁，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震惊到颤动瞳孔。
　　摄政王该称帝的。
　　藏花们私下偷偷探讨过。
　　她们的主子凭什么不能做皇帝！
　　可萧锦岁一开始没有称帝的心思，她呕心沥血扶持着萧锦年，为谢瑛劈山养兵，长林军便是萧锦岁的心血，全数交给了谢瑛。
　　所以大家渐渐不再提及，谁也不想萧锦岁当一个乱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现在，萧锦岁却自己说出。
　　她要当皇帝。
　　“赵砚澜身死，本王曾彻夜难眠，天子脚下竟发生如此荒谬的事情，今日夜莺提及中书令与沈家通敌贩卖女子，那么背后有哪些世家们在默许，亦或者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勾结。”
　　萧锦岁叹道：“本王不知晓他们究竟有多少龌龊，因为摄政王无法只手遮天，一人之下不算上，本王必须要坐到更高的位置去俯瞰天下，只有视野开阔，才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所以。
　　“第四件事，明日你们去打一副棺材，用唐门锁，待到事发那日，藏花十二人全员蛰伏，等本王落地后，你们负责把本王的尸身装入棺材，埋在皇陵外侧，十日后再来，不必担忧，本王会解锁。”
　　“中书令那边，无需打草惊蛇，书信既到手，这些时日便可深入探究，沈家也暂难倒台，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足以斩草除根，本王已经搅浑了这趟水，待日后再去处置。”
　　摄政王的死会成为落入湖心的巨石，掀起的涟漪水花足够溅湿半岸。
　　她必须死去，成为暗。
　　如此，会有人浮现成明。
　　“所有一切都优先放置，将来再一个一个解决，摄政王身死的消息传出后，四边定会暴动，金人可能试探，但他们对西周铁骑有所畏惧，若金人真的蠢蠢欲动，你们去西周，扮作金人与腾蛇部开战，皇后自会出手。”
　　萧锦岁鲜少说如此多话，没想却是为了交代“后事”。
　　“至于傅长绮。”萧锦岁从袖中取出两枚兵符，并在一起分不出真假。
　　“她会偷走兵符交给萧锦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