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GL百合)——云深月朝

分类:2026

作者:云深月朝
更新:2026-10-11 19:15:27

  只有非常非常偶尔的院外廊下,才会匆匆一瞥,惊鸿一面。
  帝王被女官们簇拥着,有时斜坐在轿撵上,有时快步行走,那举世无双的身姿,却在转身看人时冷淡而疏离。
  然而,萧锦安见过萧锦岁笑着的眉眼,譬如她与圣女去林间游玩,温潋撒着娇祈求她替她捕捉萤火。
  萧锦岁起初并未答应,手指虚点在圣女眉间,说她“使唤君主该当何罪”。
  对啊,那可是帝王呀!萧锦安甚至暗暗替温潋捏了把汗。
  结果眨眼的功夫,萧锦岁真的寻来萤火,拢在手心放到温潋跟前,倏地再张开。
  温潋被扑了一脸依旧笑着“哇”了声,跳着去拥抱帝王,亲昵地说“你好厉害”。
  虽然帝王不过呵笑了一声便离去,但萧锦安的角度看得真切,圣女往上瞧萤火时,萧锦岁的嘴角含了笑意,目光也很温柔。
  又譬如。
  某日上朝,侍女匆匆禀报,皇五子萧明昭与皇六子萧明玥感染风寒,帝王与谢将军速速处理了政事回长宁宫,同去的还有皇七子萧明熹的生母傅长绮,她是国子监司业兼太医院首。
  萧锦安当时为采集露水蹲守在御花园,傅长绮诊完脉后便离去,她看见萧锦岁与谢瑛为让皇子们多晒日光,一人抱了一个出来游玩。
  那会儿正是蔷薇盛放的时节,谢瑛走着走着摘下一朵蔷薇,转身比在帝王发髻上。
  萧锦岁说她胆大妄为,可这朵粉黛色蔷薇始终没摘下,直到快午膳时,她才簪回谢瑛鬓边,还伸手抚了抚那簇的发丝。
  她们往回走,最后帝王接走了谢瑛手上的皇子,一手抱一个进长宁宫,而谢瑛去了后厨。
  谢瑛没有看见,萧锦安看见了,萧锦岁进门前侧首望了谢瑛一眼,与同圣女在林间的神色是一样的,一样温和的目光,一样带笑的唇角。
  再譬如。
  皇三子萧明瑀高热,医治后虽无大碍,但哭闹不止,林燕汝深夜站在庭院偷偷落泪,边哭边探着怀中婴孩的额头。
  萧锦安去佛堂添油路过,正巧望见她红着眼睛,被帝王攥着手询问。
  林燕汝没有回答,只哄抱着孩子,说什么“陛下日理万机不必分神”。
  萧锦安又以为帝王会发火,因为萧锦岁神色沉沉,定定望向林燕汝半晌未言语。
  结果,帝王直接连皇三子带她的母亲,一手一个拎起来,抬脚往内室走。
  林燕汝脸颊通红地喊她放下,又是挣扎又是拳打脚踢,萧锦岁丝毫不被影响,边走边说她“对君主无礼以下犯上”。
  快到宫门时,萧锦岁故意掂了掂二人,惹得林燕汝恼羞成怒,再次开始拳打脚踢的唤帝王大名。
  而帝王的嘴角,在林燕汝看不见的方向扬了扬。
  还有一次,是与皇七子的生母傅长绮。
  她从前不太受宠,双目失明且入宫后又夭折了一位皇子,日常在角落中,一个人默默无闻地吃着喝着。
  萧锦安觉着,傅长绮是除帝王外,长相最出众的一位,白纱覆眼,清冷绝尘。
  侍女们偷偷探讨,说宫里陛下与圣女容貌举世无双,连带皇长子小小年纪便能瞧出美貌。
  但萧锦安认为傅长绮更胜一筹。
  当然,只是她认为,毕竟傅长绮真的很不受宠,生下皇四子也未摆宴,甚至听说,帝王几个时辰后才去看望。
  后来皇四子夭折,傅长绮日日去佛堂,萧锦安添油时总能看见她,依旧一个人,安安静静割了手腕,沾着血抄经书。
  她起先抄得非常辛苦,萧锦安还替她擦过泼洒一地的血墨,这是宫里高位中,唯一与她说超过三句话的人,声音也清冷,没有平仄起伏,对她道“多谢”。
  萧锦安当时觉得她很可怜。
  她打听过,据说是帝王登基前的恩怨,这些宫中秘闻大家只知晓个皮毛,萧锦安未去深探。
  慢慢的不知为何,傅长绮开始受些重视,再后来生下皇七子,帝王在云隐阁宿了整一个月。
  萧锦安去采冬日雪水时,看见傅长绮只着了件薄衫站在雪地里,也在收集雪水,萧锦安见她摸索艰难,就将手里一瓮初雪水给了她。
  傅长绮再没佛堂时那般寂静悲伤的神色,朝她的方向浅笑,一如既往的“多谢”。
  帝王正是此刻来的,萧锦安隐进雪中,看见萧锦岁摸了摸傅长绮的手,将身上的墨氅披给她。
  口中虽说着“身子弱还折腾”,却拿走了傅长绮手里的壶盏,替她去打雪水。
  傅长绮则在树下摸灌木丛上方的白雪,而帝王回首观察了她须臾,忽而浅笑,抬眼继续采集。
  这一切的一切,萧锦安都在角落看见过,包括西周王林鸢泽,她与帝王分隔两地,虽如此,她送的耳坠,日日有被帝王亲手清洗,再日日戴到耳上,几乎未曾摘下过一日。
  侍女们总说帝王从不偏袒,冷颜冷心冷情,是因为她们未看见细节。
  萧锦岁确实一丝不苟,对臣子严肃认真,对百姓包容且和蔼,对下人们不严苛也不纵容,她管着九州,九州从此盛世太平。
  萧锦安对萧锦岁的了解,是靠着那些碎片拼凑,最终拼出完整的帝王。
  一个为国为民,负责强大,对孩子耐心温柔,对孩子的母亲们更细节相处的,真正的,帝王。
  萧锦安客观地思考过,发觉挑不出萧锦岁的错处,容貌也好,武力也好,朝政处事也好,甚至她对女人与孩子们的态度都好,没有错处。
  萧锦安真没有任何逾矩想法,但她也确实不想出宫,自由的日子固然舒坦自在,可她是个比傅长绮从前还要边缘的存在,没了这些碎片,连活着的欲望都会消散。
  她就在皇宫的角落里观察着,凝视着,去拼凑一个人的身影和只言片语,然后在祭礼时祝愿她和她的女人与孩子,万岁,安康,吉祥,长乐。
  宫里的长生铃都是萧锦安亲手换的,每一个都刻了名字,有萧锦岁的,谢瑛的,林鸢泽的,傅长绮的,林燕汝的,温潋的,还有皇子们的。
  萧锦安从未打算要进一步亦或去靠近,她的使命已完成,只需静静地,看着萧锦岁幸福。
  萧锦岁真的很幸福吧,她的天下这般繁华,西周基建宏大,修了大路,来往只需三个时辰,跑马的话会更快些。
  北狄的兵器做到极佳,时不时千里迢迢运入宫中,哦,那位年幼的北狄王也成为了萧锦岁的女人,起先不怎么受宠,没有生子,后面年岁渐长,二十六岁生辰刚过便生下皇八子,唤萧明芙。
  萧锦安一点点看着萧锦岁的孩子们从小小婴孩,再到牙牙学语,再跌跌撞撞走路奔跑。
  傍晚的御花园里,总能听见她们的欢声笑语,以及帝王与孩子母亲们的交谈声。
  纵使过了四五年,帝王依旧容颜不变,侧颜在风中云下,瑰丽夺目,举世无双。
  皇八子一岁时,萧锦岁再次摆了酒宴,萧锦安也再次被邀请入席。
  这回萧锦岁注意到她,开席便先说了她们几年来唯一的对话,依旧那句:“宫里住得惯么。”
  萧锦安想答,陛下,好几年了,怎还会有不惯一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那句:“谢陛下关怀,一切安好,望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萧锦岁颔首,她牵着皇长子与皇三子,临走前回眸问道:“你可有意中人,朕为你赐婚。”
  萧锦安愣了愣神,摇头说——没有的陛下,臣不想与别人结亲。
  萧锦岁于是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上座。
  萧锦安默默盯着她的背影,在她回身时,将眼神拉回眼前的茶点上。
  她不知晓摄政王时期的萧锦岁多么尖锐冷漠,但从萧锦岁登基那一日的朝堂杀伐就能看出,天生帝王,铁血手腕。
  这些年萧锦岁温柔了许多,岁月将她包裹得更加成熟,俨然是位真正的帝王。
  年少时的憧憬,长大后的遥望,到如今,变成一种习惯,习惯真心可怕,侵蚀着生活一点一滴。
  她习惯冬日,在侍女准备沏上萧锦岁爱喝的雀舌时,将第一瓮雪水倒入壶中。
  习惯用露水煮了竹叶,夏日冲泡莲子羹后,递到萧锦岁的桌案前。
  习惯皇子们生病的夜晚,悄然守在太医院谨防着谁急需人手。
  更习惯每年祭礼日,一个个取下旧年的长生铃,重新替换成新的。
  萧锦安的日子,是收集冬日雪水时,看萧锦岁耐心地撑着伞陪傅长绮出门踩雪,再触摸银白世界,为她拢紧衣衫。
  是采集晨露时,见萧锦岁与温潋共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着,一个嬉闹一个轻笑,然后温潋偷偷亲吻了一下萧锦岁,最后被对方冷着脸狠揉乱发丝。
  是中秋月圆的深夜,默默为林鸢泽开启宫门,她踏月而来,被萧锦岁拂去一身赶路的尘埃沙砾,两人边走边聊西周与大朝的规划,以及她们由始至终不曾改变的情意。
  是打扫初秋落叶时,瞧着林燕汝在庭院练习绣花,萧锦岁戏谑她除去握刀不堪重任,从而又惹得林燕汝恼怒,追着骂着,最后二人进了内室,许久许久才唤人抬水。
  是春光乍泄摘花种果时,望着谢瑛带双胞胎在猎场习箭,萧锦岁替她装了弓羽,三支出去箭无虚发,孩子们在两旁拍手跳笑,说要与母亲们一样,一个练剑,一个练箭。
  亦是深秋丰收时,收到了金枝送给宫人们的银杏糕,她去谢恩后,回眸瞥见萧锦岁被硬逼着吃了两口糕点,说太甜,连喝几杯苦茶,金枝笑嘻嘻地对孩子说,你看你看母亲的脸,像不像月亮。
  好多记忆,好多碎片,萧锦安后来开始用笔记载,御台司偶然路过望见,要了两册回去,第二日又要了两册,最后全都被她收走。
  御台司说要编入史册,帝王的前朝后宫一片祥安宁,历史长河需要萧锦安这样的人。
  她说她也会在史书中添上她一笔,萧锦安受宠若惊,讷讷问道,我该在哪。
  御台司笑道,自然在陛下闻录首页,编纂人。
  萧锦安说,我没有编纂,这都是真实的。
  御台司托腮思虑片刻,说那更改为,记录者。
  萧锦安满意这个称呼,点头答应了。
  她是记录者,宫里的春夏秋冬,宫里的成长,宫里的,无人的角落,皆有她的痕迹。
  这些痕迹会与萧锦岁载入同一本史册,那么她们,是不是也稍微离得,近了一些呢?
  萧锦安不曾追逐,更没有过不甘心,她入宫是为稳固萧氏皇族的江山,任务已完成,该退出当一个幕后者,为帝王记下写下她的身前身后。
  与你同在过一片汪洋大海,与你同在过一幕天际彩云,最终,能在同一张纸页,是我唯一的,一次贪心。
  萧锦安以为萧锦岁的世界没有她分毫,她是那无影无踪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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