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边原不搭话了,戏台子便塌了一半,邢舟再想装腔作势也没了地方,二人一时间全沉默下来。
  从巷道拐出去,正对面就是宠物店,门口笼子里趴着两只小狗在吃饭,边原走过去时,小狗纷纷抬起头看他。
  边原分不太清狗品种,只潦草地看过去,没有自己想要的。
  店员去调狗留下的档案和照片,边原站到小狗玻璃柜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嗷嗷叫声不绝于耳,他一一看过去,视线落在一只黄色小土狗身上。
  小狗扒着玻璃,对他扬起脑袋。
  边原的目光聚焦在玻璃上,他看到反光的倒影,有片刻的晃神,错觉其中的人是自己。邢舟坐在那里,与他表情相同,冷淡疏离,天然与这片热闹有隔阂。
  自从迈进这家医院,邢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边原把口袋里的镜子抠出来,想说话,可店员正目光炯炯盯着他,只能换成手机,没有拨号,贴在耳边,装模作样道:“有没有喜欢的?”
  仍旧是一片沉默。
  边原举着手机,眼神却直勾勾盯着玻璃,店员以为他喜欢那只小狗,凑上前向他介绍。
  店员的话一句也没入耳,边原紧盯住邢舟的双眼,许多话便已尽在不言中了。
  邢舟和他一样,有点矫情的感情洁癖。即便他没有与狗相伴数十年,只那一面之缘,也没法再接受一只新的小狗了,过去的就是过去,独一无二的过去,永远不能倒带,也难以重新开始。
  见到欢乐的小动物,难以控制触景生情,遇见长得像的,只会更多几分怅然若失。到底还是人不如故。
  取好资料临走时,边原看到一旁卖狗粮的货架,愣了片刻,定在原地迈不开腿。
  “走吧。”邢舟在镜中说。
  走吧。
  商业街不算长,正值晚餐时间,人流增多,便显得路漫漫,边原走了几步就没力气了,坐在街边长椅上,舒出一口气。
  “真嫉妒你啊。”邢舟说。
  边原闭上眼睛,向后靠着,脑袋枕在椅背上。
  邢舟停了停,说:“小狗们也喜欢你,就我遭嫌弃。”
  边原笑了笑:“我不嫌弃你。”
  “别放屁了,你最嫌弃你自己。”
  “以前是挺烦自己的,现在发现也没那么可恨。”边原把镜子举到面前,睁开一只眼,模模糊糊地看着。
  邢舟托着下巴,也笑了:“那你很大度。”
  椅子另一侧坐一对情侣,注意到他的姿势不免多看了几眼,见这人举着镜子,只以为他在整理发型,却没想到他对着镜子说话。
  二人犹豫片刻,起身离开。
  边原连余光也没分给旁人,他看着邢舟的眼睛,发现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
  邢舟似乎把他的世界变小了,他此时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想立刻回到小家去,小家变成了唯心的原点,家门外的一切似都已不重要,他闭上眼睛,便只有这面镜子切实存在于世。
  “看我干什么。”邢舟说。
  边原用手指头戳他:“长这么帅,说话这么难听。”
  说罢,他起身,两条腿终于恢复了力气,人潮起伏间,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杨峰和高个子的身影。
  边原戴上帽子,转身回家去。
  邢舟像找到了什么乐趣,这一路把能想到的难听话说了个遍,直到边原站在家门口时才戛然而止。
  “说啊。”边原冷笑一声,掏钥匙开锁,“怎么不说了?”
  门开,邢舟正站在门口,没有了阻隔天地的镜子,他们四目相对。
  真的面对面时,是说不出难听话的。
  飘忽不落的心终于定下来,边原对这样的安心感到陌生,陌生到惶恐。
  他咽了咽,扑上前搂住邢舟的脖子。
  邢舟立刻揽住腰,托着他的腿将人抱起来,他们沉默地拥抱,紧紧贴合在一起。
  边原怀疑自己有特定对象版皮肤饥渴症。他听到耳边沉重的呼吸声,邢舟的唇落在他耳根处,鼻尖埋在头发里,心头忽而升起某些奇怪的直觉,可那直觉太缥缈,混淆在混乱的感官中,他看不清也摸不到。
  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边原有些累了,明明睡醒没有多久,只不过出门一趟,现在趴在邢舟身上,被暖意烘焙得昏昏欲睡,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邢舟便一点点亲吻他的耳朵,向下是脖颈和肩膀,他的头发太短,蹭得边原不太舒服,又哼哼唧唧起来。
  “要睡觉?”邢舟问。
  边原闭着眼,哼哼两声。
  “小狗。”邢舟点评道。
  边原用最后一点力气锤了邢舟一拳头。
  这一拳头不知道锤在哪里了,他无力分神去思考,已经沉沉陷入深眠。
  他经常做梦,梦境多是无序的、快速的,搅动他的脑神经,将他整个人丢入水里,湿漉漉又缠满了水草地醒来。
  可这一回的梦里,他站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柏油马路上,边原懵懂地抬起头,两侧高楼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倾斜着角度,似要压到他头上来。
  边原咬着下唇,摸到自己一胳膊的伤痕,青青紫紫,掩在宽大的袖子下面。
  沿着马路走,无数汽车自他身侧疾驰而过,轮胎几乎与他身高齐平,卷起一阵阵灰土和烟尘。
  他越走越快,直至奔跑起来,边原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鞋并不合脚,顺着河岸的斜坡跑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咕噜噜滚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河面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天空在下雨,雨珠把他的倒影敲碎了。
  边原油然而生一阵恐慌,将他整个人揪紧,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扑在岸边,睁大眼睛去看那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密集地绽放,把他的脸扭曲成弯弯的细碎线条。
  他抬手去遮挡,无济于事,又脱掉上衣挡在水面上,心跳快得几乎破土而出,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看不清自己的脸。
  幼小的边原嚎啕大哭起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可现在他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绝望攫住他,他恐惧得颤抖,眼泪中有大半来自生理性激动,这激动让他浑身战栗。他向前几步,试图让衣服挡住的面积更大一些。
  一步两步,脚下踩到泥巴,他猛地跌入水面,将努力维稳的倒影撞碎。
  冰冷的河水刹那间拥抱住他,无孔不入,把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河道。
  边原挥舞着手臂,在窒息中奋力惊醒,他用力倒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大汗淋漓,重重摔回床上。
  梦中的情绪仍残存在脑海中,水声犹在耳畔,他久久不能回神,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褪去,边原渐渐回神,才发现有人正撑着胳膊坐在他身边。
  他知道那是邢舟。边原一摸脸,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湿了,他侧身翻了半圈,把脸埋在邢舟的怀里。
  邢舟拍了拍他的头发,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笑意:“梦见什么,怎么还哭了?”
  “你梦遗了,弄得满裤子都是,边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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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名引用自:莉莉周她说《爱人》歌词


第15章 地界
  边原掀开被子,往下一摸,摸了满手黏,表情一时间十分意味深长。
  邢舟正靠在床头叠折纸小狗,把刚叠好的一只展开,上面写着:讨厌你。
  “为什么?”
  邢舟指了指自己:“蹭我衣服上了。”
  边原十分无语:“那不也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嫌弃什么。”
  “你是不是梦到我了。”邢舟问。
  边原扫他一眼:“噢,你也做过这龌龊事?”
  邢舟弯起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东西粘在身上凉凉的不舒服,边原扯了扯衣服,爬下床,将台灯旋亮一格,发现床单上也粘了些水渍,看位置像眼泪,被一视同仁地归类于污秽中。
  窗外仍是夜色,边原把床单掀下来丢在地上,留着明天再洗,自己埋头在衣柜里翻新内裤。
  邢舟在背后幽幽道:“你的折纸小狗比我少很多。烦恼少,很幸福吧。”
  边原不理他。
  邢舟说:“可怜啊,心烦都只能叠纸哄自己。”
  “说一整天了,你想刺谁的心?”边原扶着衣柜门转头看他,“你自虐是不是虐爽了?我就是你,你能说爽我就能听爽,你不是知道的吗?”
  邢舟噤声了,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情。
  边原指了指他:“你少说两句,也不至于洗床单。”
  终于耳根清净,邢舟恢复到原先在镜子中的状态。只可惜边原的心情没法恢复了,其实邢舟许多话都没说错,把他藏在心底的那点自怨自艾都讲了出来,那些话,即便不说出口,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
  说出来,多少还算发泄,你一言我一语,那点阴私的情绪也就过去了。埋回心底,便平白多了几分暧昧。
  边原从前不觉得这叫暧昧,他和邢舟是同一个人,知道彼此的所思所想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做了这个溺水的梦之后,他总觉有什么心绪在悄然转变。
  洗完澡回到床上,他没再躺进邢舟怀里了。
  “躲那么远干什么?”邢舟在背后问。
  边原闭着眼睛:“明天要早起回学校,早点睡觉。”
  他说完就心知不妙,按照自己那倔驴脾气,估计下一秒就要缠上来恶心他。
  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搂住他的腰,后背紧贴上温热的胸膛,边原浑身都发麻,皮肤相触的部位一片滚烫,他忽然害怕邢舟听见他的心跳声,也害怕听见邢舟的脉搏,用力挣了挣。
  邢舟死死扣住他挣脱的胳膊,手按住他的手腕,交叉叠在胸前,他手臂一横,生硬又蛮横地将人禁锢在怀里。
  边原还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骂道:“你真有病!”
  “睡觉!”邢舟颇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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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胡闹一通,第二天果真起晚了,和学校约好的谈话时间被迫推迟。
  边原匆匆赶到,一谈就是一上午。
  他都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只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导员暗示他后面几年好好表现,说不定这处分能消。
  边原不在意处不处分,学校给他安排的心理辅导老师坐在对面灌心灵鸡汤,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邢舟正在镜子里给他放电影看。
  临走时,导员透露了几句隐情,说是因为喊他室友来例行问话时,郑杨替他做了“担保”,边原其实不知道郑杨是谁,寝室里三个人他就认得寝室长杨峰,不过看导员那颇感欣慰的眼神,他还是没好意思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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