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邢舟不止一次痛恨那时软弱的自己,从此漫长的成长路上,那根打狗棍无时无刻不追随背后,代替他惩罚自己,在他面临每个抉择时,都驱赶着走上最险的路。
  险路崎岖,但他总怀一颗自我报复的心,走得心甘情愿——如果不是见到了边原,见到了岔路口另一边的风景。
  邢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怨恨曾经的自己,也怨恨边原,为什么偏偏他没有迈出那一步,为什么偏偏边原迈出了。
  好嫉妒。
  嫉妒边原拥有过他求而不得的宝贝,嫉妒边原的人生并不孤身一人,嫉妒边原那阴差阳错的一瞬间勇敢。
  邢舟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出半分表情,只安静坐在那里,望着边原的眼。
  他心底升起了恶劣的狠意,故意不开口,他知道边原能读懂。
  他没藏着翻涌的嫉妒与怨恨,偏就要边原明明白白地看见。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边原,边原就是这样一个人。
  边原心头震颤未消,此时看着邢舟沉入水底,大脑缺氧般晕眩。他开口时,声音艰涩沙哑:“你想怎么做?”
  邢舟说:“你觉得我想怎么做?”
  边原想,换做是他,他会从此消失在对方面前。
  他们心知自己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他们不怕死也不怕生,只怕再回到没有彼此的世界里。
  那个镜子只能照出一张脸的世界。
  从此消失,再不相见,叫他也体会体会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和寂寞。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损八百,也不要别人好过,更不要提“别人”是另一个自己。他们本就习惯和自己作对。
  边原垂下眼睛,看看刚修剪漂亮的指甲,沉默片刻,说:“那怎么办呢,你就这个倔脾气,认准了当年那一只,再买新的小狗,你也不会要的。”
  他声音很轻,却死死拧住邢舟的心脏,拧得又疼又泛酸水。
  邢舟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击碎了,他抬手抱住边原,弓起背,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把所有未尽之言都埋回去。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邢舟眨掉眼中的迷茫,偏头咬住边原的喉结。
  他咬得很用力,虎牙刺在皮肤上,烙印出深刻的齿痕。
  边原用手指摸着齿印,轮廓清晰,按一按还隐隐发疼。
  邢舟始终一言不发,退开一些,抬眼盯着边原。
  他们距离挨得太近,在从前,只隔着镜面这样对视,如今没了镜面,眼鼻嘴都清晰非常,邢舟的吐息落在边原唇上,他说:“你为什么不咬我?”
  边原看他片刻,忽然有些想笑,把邢舟的话原数奉还:“哼哼唧唧的干什么。”
  话音未落,邢舟已经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边原早有预料,一抬手,撑住他的侧脸,不叫他埋头下来拱。
  “你和狗一个样,你知道吗?”边原笑着,胸膛上下起伏。
  邢舟低低道:“给我看看照片。”
  “照片不很多,就是只小土狗。”边原从地上勾到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才想起来自己刚刚一怒之下关机了。
  “不想开机,回头再看吧。有骨灰你看不看?”
  “滚。”邢舟说。
  边原曲膝顶了顶他:“宠物医院存了很多它的照片。你如果想看,我带你去看。”
  他口中的宠物店在学校附近的街区里,旁边就是宠物医院,从前狗生病时,边原常去,路走得很熟。
  约好了要一起去,可谁都没先起来换衣服,两个人躺在沙发上,黏黏糊糊的也不肯撒手。
  挨在一起很温暖,盯着天花板没多久便昏昏欲睡。
  边原在睡着前,听到邢舟低声说:“看你过得好,我真不痛快啊。”
  边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布料里,半梦半醒嘀咕:“我没有过得好。”
  午觉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至傍晚,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子映进来的半屋夜色。
  答应了要去宠物医院取一些照片,边原收拾利索,终于决定出门,却没想到刚迈出大门,邢舟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回家,才见到邢舟与他动作一模一样,正倒退回屋内,二人挤在门口,面面相觑。
  连续试验几次,他们才确定重叠的空间只局限于小家内,出了门,又只能在镜子里见面。
  边原将镜子握在手心里,夜幕下,路灯渐次亮起。
  比起白天,沿路玻璃的反光变得更清晰,他大部分时候不需要看镜子,只需要转头就能见到邢舟。
  他插了条近路,从商业街背后穿过去,巷道内光线浑浊,树影黑漆漆。
  边原步子顿了顿,隐约听到前方转角处有人声。
  他吹开挡在眼前的额发,侧身靠近些,看到转角处有三道人影投射在墙面上的,晃晃悠悠,拖得很长。
  巷道内填满了店铺排风口与空调扇的运行声,将对话盖得七零八落。
  边原又走近些,听到对方忽地抬高了音量。
  “——跟着我混,没少让你们捡便宜吃吧,怎么着,现在想拆伙了?”
  烟嗓,听着刺得慌,边原掏了两下耳朵。
  “……我不知道你是干这个的。”
  这声儿有点耳熟,边原捏了捏镜子,邢舟提醒道:“杨什么那室友。”
  对面的男人听到什么笑话般,笑声夸张地哈哈两声:“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你当初说你是夜场看场的!”杨峰身边的影子动了,是高个子的声音,“谁知道你他妈的拉皮条,我不干这个!”
  后半截话抖了抖,看影子,是被杨峰拉了一把。
  男人的声音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偏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看场子能开上揽胜啊,你俩是真蠢还是装傻呢?读书把脑子读烂了?”
  边原靠在墙边,邢舟在他耳边冷声道:“走,别管闲事。”
  “我没管闲事,看看热闹呗。”边原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男人的影子猛地晃动起来,一拳砸到对面那人脸上。
  高个子的怒骂声响起来,三道身影乱作一团,闷响声不断,脚底摩擦地面的背景音垫在下面,合奏出一段激烈的舞曲。
  “边原,走。”邢舟的语气很脆,说一不二。
  边原却没动。高个子的影子扑通一声倒地,男人动作狠辣,杨峰二人那三角猫功夫,没几下就被压着揍,惨不忍睹。
  “边原。”邢舟一顿,“你想当好人了?你进学校第一天,他们怎么对你的,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进学校第一天,他把胖子按进了垃圾桶里。
  但胖子今天不在场。边原摸摸下巴。
  “你别忘了,”邢舟冷道,“你是为了我才来这里,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恰好看到这些。这是个意外,所以他们就该自生自灭。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我可不知道你有这么正义。”
  边原轻道:“要扔个硬币吗?”
  邢舟骤然噤声,几秒后才反问:“你什么意思,讽刺我啊,边原?”
  “不是。”讽刺我自己。边原扯了下嘴角,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从口袋里翻出口罩来,上下一挡,整张脸只露出一截鼻梁。
  他没有那么大的善心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为别的,只为食堂里高个子那句“你要挨处分的”。他乐意随手帮人一把,就像高个子乐意随口提醒他一句一样。
  边原疾步向前,在纠缠一团的几人近处猛然加速,脚蹬地,一记飞踢,正中男人的后心口。
  男人猝不及防,如被甩出去的沙包,重重摔飞,后背撞上墙面,发出重响。
  杨峰傻眼,下一秒只觉耳边一道劲风卷过,一道黑影已至面前。
  趁男人摔得头晕眼花,黑影扣住他的手向后拧,男人惨叫一声,上半身不受控地伏倒在地。
  黑影抓着他的小臂,一脚踩在男人背上。
  杨峰反应过来,当即冲上前,压制住男人。高个子在后面灰头土脸喊道:“报警啊!”
  杨峰转头,怒骂:“报个屁!跑啊!”
  待他骂完再转回头,黑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巷口转瞬即逝的衣角。
  高个子连滚带爬地起身,向着反方向狂奔,边跑边道:“我操,刚那个,那人像是——”
  “闭嘴!”杨峰厉声打断他,余光看了眼背后跌跌撞撞的男人,一咬牙,“报警,举报这个酒吧。”
  高个子收了声,直到二人跑远,拐进热闹拥挤的商业街,他才呼哧带喘道:“刚才那个人好像是边原。”
  跟揍胖子的手法没有任何区别好吗!
  “我知道。”杨峰咬紧后槽牙,正在拨报警电话。
  高个子脸上被打的地方此时肿了起来,疼得他呼吸都难受,他听着杨峰在那边打电话,没忍住扭头看了眼。
  摩肩接踵的街道,哪里还有那连帽衫的身影。
  他按亮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磕碎了一个角。
  寝室群里,胖子才发了消息,下午导员找他们几个轮流谈话,问了边原的日常情况,要做处理结果的参考。
  他抹了把嘴角,沉默地盯着群聊,直到自动熄屏,黑沉沉的方块砖上,倒映着他神色复杂的面孔。


第14章 别怪他总在梦里才敢承认
  “大善人,这下满意了?”邢舟语气嘲讽,边原都不需要看镜子也能猜出来他此时是怎样的表情。
  边原摘掉帽子口罩,随意团几下塞进口袋,挤在镜子旁边:“我乐意。”
  邢舟声音被挤得闷闷的:“是啊,了不起,我就没有这么大善心,毕竟当年连只狗都救不下来。”
  他说话连钩子带刺,边原倒是没变表情,语气淡淡:“你说这话到底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实话实说而已,我们又不是真的一模一样,我可没有闲情逸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边原揉揉耳朵,没有答话。
  邢舟说得倒也没错,他们并不完全相同,同一块料子还能雕出不一样的花儿来,边原的确会在某些时刻察觉邢舟与他的细微差别,可此时此刻,眼下这瞬间,他仍能清晰意识到,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邢舟的心思太好猜,故意说这些难听话,也并非想让他难堪,就是改不了那股子自虐劲儿,划开伤口掰给自己看。
  就是这点别扭心思。
  平时自己使性子的时候,还觉得把那份拧巴藏的很好,等换到第三视角,再看自己闹别扭,只觉得实在太好猜太幼稚,当初他因为跟自己过不去,赌气去学校报到上学,估计邢舟也是这样看他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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