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近代现代)——不执灯

分类:2026

作者:不执灯
更新:2026-04-04 13:18:22

  刀光寒冷,他被吓一跳,理智顿时回笼,持续一整天的亢奋状态终于平复。
  他呆了呆,在一瞬间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他与邢舟陷入一个首尾相接、没有出口的迷宫,一面镜子分隔两个位面,他们只有在了无生趣、一心向死时才得以相见。此后,见面不再意味着心愿圆满,只有痛苦相伴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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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恋爱啊,没开窍呢,他们就是对自己没有啥分寸感 ୧ᐛو


第12章 因缘果
  “你怎么过来的?”邢舟问。
  边原愣愣地看着那两把刀,久未能言语,邢舟见他面色苍白,正要再问,就被他一把紧紧抱住。
  邢舟张了张口,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一个扎实的拥抱。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与人拥抱过,大概需要以十年为计算单位。
  心底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虚终于被填满了,肢体触碰带来的满足感让灵魂都酸胀,边原收紧手臂,紧紧勒住腰,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使劲蹭了蹭。
  邢舟也想抱他,但自己手里拿了两把刀,实在空不出来,只能拖着人一步步往外走。
  边原扒在人身上,动也不动,被拖着到厨房刀架前,听见叮呤咣啷一阵响。
  他闭着眼睛也不肯看,随即便感受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到腰侧,虎口掐了掐,邢舟在他耳边说:“瘦成这样。”
  他瘦吗?
  边原眯起眼睛,攀着邢舟的脖子,往人身上挂。
  邢舟托住他的背,掂量两下把人掂起来,往客厅走去。
  边原在他身上不老实,非要蹭来蹭去,二人一路磕磕绊绊,栽倒在沙发上,摔了个大马趴。
  摔倒了也没人撒手,邢舟勉强坐起来,一手揽着边原,觉得这境况好笑,敲了敲边原的脑袋:“哼哼唧唧的干什么。”
  边原还埋着脑袋蹭,头都不抬,一巴掌拍他颈侧,啪一声十分响亮:“你管我?你不哼唧就闭嘴!”
  “哎呦疼。”邢舟摸摸自己的脖子,又去扯边原的头发,把人从自己肩上拽开,“你怎么跟自己也动手?”
  边原头皮被他拽得疼,他咬着后槽牙,抬手向后一摸,抓住邢舟扯着他头发的手:“你心里清楚!”
  “行行行,你哼唧吧,可怜见的。”邢舟揉揉他的脑袋。
  边原闷声道:“你还可怜上我了,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又没跟人在食堂里打架。”邢舟说着,拿过他的手,那指关节的擦伤泛着红,一块块破皮看着吓人。
  碘伏和棉签都在茶几底下,可边原赖着不撒手,邢舟也不想松开他,只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歪倒伏着上半身,吊着一口气扒到茶几下的医药箱,艰难地将它拖出来。
  边原由着他帮处理伤口,自己一偏头,咬在邢舟的锁骨上,虎牙磨几下,磨得邢舟浑身发痒。
  邢舟还捧着他的手上药,只能用胳膊肘把人拐开:“不许咬我!”
  边原晃晃脑袋,牙齿还咬着,口水濡湿一片红彤彤的皮肤,含混道:“装什么,你难道不想咬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邢舟的气焰都被他说灭了。
  邢舟停下手里的棉签,阴森森一张脸,盯着边原看,直看得他牙根痒痒,想嚼东西。
  自从认识了边原,他的食欲好了不少,从前不太在意口舌之欲,如今也挑食起来,每顿饭都要吃到喜欢的。
  邢舟最开始想不通原因,后来发现每次照镜子时都胃里发空,面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总觉自己的躯壳里膨胀起无底洞般的渴望,欲壑难填,齿根酸痒。
  这蓬勃生长的渴望在那天的天台上涨至顶峰,他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想纵身跃下,想用失重压一压心底的兴奋,可最后看一眼镜子,还是舍不得。
  他鲜少体验舍不得的情绪,似乎一路走来,没什么是不舍的,他对身外之物一向是说弃就弃,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另一个自己。
  邢舟忽地一抬手,按住边原的脖子,将人掼倒在沙发上,他欺身而上,膝盖顶住他的腿,把人牢牢制住,扯开衣领,低头咬他的锁骨。
  边原好无语,他推着邢舟的肩膀,又推不动,只能半死不活躺着被他啃。
  他望着天花板,耳边只听得这人亲得那叫一个活色生香,边原怀疑了一秒钟自己可能是变态,没等深入怀疑下去,早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再次嗡嗡响起来。
  好心情被来自现实的电话打碎了,边原怒从心起,不知哪来的力气,将邢舟从沙发上掀下去,扶着靠枕咳了好几声,捞起地上的手机,一抬手就要砸。
  邢舟眼疾手快,当即一拦,把手机夺下来,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接听。
  “喂,边原吗?你现在在哪里?”
  邢舟扬起眉梢,没有吭声。
  “边原?能听到吗?”
  邢舟坐到地毯上,把碘伏拿过来。
  边原也没有作声,抱着抱枕趴下,伸出右手,老老实实摆在面前。
  电话对面深吸一口气,克制道:“这次事情的影响很恶劣,在校斗殴,需要视情况进行处分,边原,对面现在强烈指控你有暴力倾向,你做好留校察看的准备,严重的话甚至……”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邢舟终于开口。
  对面停顿一下,不待他发问,邢舟先说:“你不问我也说。康翔在网上曝光我的个人隐私并大肆传播,还挑拨我的室友关系,装好人骗我,我揍他一顿不过分吧?”
  边原下巴垫在靠枕上,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拿过手机,接话道:“我自杀被发现了,正在疗伤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什——”
  电话被挂掉,边原直接点了关机。
  对面声音不是导员,既然不是熟人,他都懒得换位思考,自己当时的确没证据就动手,如果要他去学校对质,他也未必说得过康翔,还不如耍无赖,反正他们说他是精神病,不坐实了岂不是白挨骂。
  挂了电话,他又要砸手机,邢舟着急忙慌抢过来:“你不砸东西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不砸了不砸了。”边原敷衍两句,又重新趴回去,垂着眼睫毛看邢舟给他擦药。
  棉签蘸得很轻,其实碘伏擦在伤口上一点也不疼,但他还是说:“轻点。”
  邢舟便轻轻的,细心擦过每一处小伤口。
  他很少喊疼,小时候没人愿意听,长大后也没人能听到,疼了难受了只能自己说给自己。
  邢舟擦完药,用棉签头点了点他的指甲:“给你修修指甲。”
  “噢。”边原搓搓指甲盖上的碘伏,已经染出一小块褐色。
  他都记不清多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边原眼巴巴看着邢舟帮他剪指甲,三只修长的手叠在一起,同骨头同筋脉同皮。
  他没忍住也将另一只手也并在一起,对比起来。
  “好看吧。”邢舟说。
  “挺好看。”边原拎着邢舟的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给你也剪剪。”
  他剪得认真,脑袋都埋得很低,剪完又捏捏,捏完再揉,揉完又掰,邢舟看他玩得出神,好笑道:“这么好奇,玩你自己的手去。”
  “咱俩的手为什么有点不一样。”边原纳闷,又放在眼前反复比对。
  邢舟没太在意,抽回手,把医药箱收拾好,重新推回茶几下面。
  他力气用太大,只听铛啷啷一阵响,从另一侧滚出来一个不锈钢碗。
  邢舟没见过这东西,他自己那边空间里的茶几下面是空的。
  他愣了片刻,才问:“这是什么?”
  边原正在端详自己的手,闻言转头看了眼,随口道:“狗的饭盆啊。”
  边原仍然觉得自己的手和邢舟的不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正思索着,就听到邢舟问:“你养狗了?”
  语气太平静,边原却动作怔住。他太熟悉这样的口吻,抬眼看去,对上了一双静如死水的眼。
  方才短暂的亲昵似都如烟般消散,边原知道自己从不会把问题问第二遍,直勾勾的注视就是无声的催促。
  他在邢舟如有实质的凝视中,缓缓一点头:“是。”
  邢舟张了张唇,没发出半个音节,整个人都凝在原地,呼吸都静止。
  边原忽地想到,自己之前在书桌上发现的折纸小狗,上面写着“想要狗”,那是邢舟的愿望。
  邢舟没有狗,从没有。
  摆在明面上的答案,他却一直视而不见,此时骤然翻出水面,拍出令人始料未及的巨大浪花,那背后连带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锁链,在岁月里蜿蜒向前,草蛇灰线,直牵至几十年前的分岔口。
  五岁的边原蹲在分岔路口的矮墙后,听着狗贩子的喊叫与狗的哭嚎,高高抛起硬币,风吹动,地牵引,硬币在人生的数万条故事线上翻转,砸落在脚下的泥巴地里,展露出“字面”,离开。
  边原泪如雨下,他不肯离开。他不是在为狗哭,也不是在为自己哭。那一霎心底涌出无边勇气,混着冲动和莽撞,狠推一把他的背——
  边原咬牙冲上去了。
  他一脚踩上水泥地,分岔路就此消失,他迈上了属于自己的既定人生,只此一条,坦坦荡荡,只需要一秒,仅心脏跳动的这一秒,那一步落下来,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便已同步诞生。
  狗陪他度过了未来的漫漫时光,熬过了每个想要离开人世间的深夜。小土狗很可爱,边原喜欢它,喜欢到可以为了它而短暂忘记生活的痛苦,短暂忘记对姓名的厌恶。
  边原想起来,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没有遇到狗的时候——最讨厌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在日记本里给自己取的新名字是行舟,他觉得身边的一切总似深海,一个浪头就能将他淹没,拖入无尽深渊,他想要一叶行舟。


第13章 善果
  邢舟数年踽踽独行,唯与自己同甘共苦,他本以为边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
  可那些美好的臆想都在这一刻被打碎了。边原拥有他渴望的、失去的、不可得的一切。
  邢舟已经无法回忆起当年的场景,时隔多年,只记得狗贩子人高马大,拎着一把铁棍,铁棍上沾了血,混了泥巴、黏着狗毛,挥舞起来猎猎生风。
  他想去救下那只狗,却没有胆量面对那根铁棍。
  他将命运交给硬币,把勇气和希望寄托于缥缈的概率,孤注一掷,换来了往后十几年的后悔。
  硬币的答案是“离开”,他选择了硬币指引的道路。他退却了,没能救下那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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