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易昭摇头，把这个柿子塞到他手里，有一点邀功的意思：“我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下它是不是好的。”
　　“你好奇怪。”余朗月没察觉，如实评价道。
　　易昭不想让余朗月觉得他奇怪，想了又想，最后咬咬牙跑去厨房把柿子拿去洗了回来，对着余朗月谄笑：“那我们现在吃吧。”
　　湿漉漉的柿子，带着晶莹的水珠，皮被摩挲成光滑的触感，从易昭的指间传递到余朗月的掌中。
　　幼儿园小朋友都不会用刀具，两个人也不计较，你一口我一口地咬起来。
　　柿子还没完全熟透，果肉很硬，易昭一咬，整张嘴都是麻的。
　　他缩起脖子直皱眉，余朗月便毫不留情地笑他，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这个很涩的柿子最后全权落在了余朗月掌心，他一边咬着，一边看着易昭一笔一划写字：“你每天都练这些不无聊吗。”
　　“不无聊。”易昭担忧地看向他，连忙又补充，“你要是觉得不好玩，可以去玩游戏，我妈妈不会发现你玩电脑的。”
　　余朗月自己家里也有电脑，对他的提议并不感兴趣，只说：“我下次把阿衰带过来看。”
　　易昭听了这句话很高兴，这说明余朗月还是愿意到他家里来玩。
　　说到了阿衰，余朗月就又想起易昭买的神奇宝贝：“你为什么要买杰尼龟啊？”
　　原来那只小乌龟叫杰尼龟。易昭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老实地回答他：“我在陈叔叔那里买的，有小乌龟，皮卡丘，一个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个红色的龙。”
　　“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易昭有些发愁，“我可以去跟陈叔叔说，看他愿不愿意给我们换一个。”
　　余朗月没正面回答他，他家里这些玩具多得数不完，只问易昭：“你喜欢杰尼龟啊？”
　　“嗯。”易昭用力点头，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认真回答他，“小乌龟好，因为小乌龟有壳，他不舒服了就可以直接缩回去。”
　　余朗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把他的话提炼一番：“你喜欢当小乌龟？”
　　“...我不知道。”易昭愣愣的，从来没这么想过，笔也停了，“你喜欢当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当。”余朗月特别大度地摆摆手，停了一秒， 又想起来自己之前大胆的想法，扬了扬脑袋，“我要当小智。”
　　他说完又想起来补充：“不过你不要告诉别人，我都跟他们说我想当皮卡丘的。”
　　易昭咯咯笑，他感受到自己心跳很快，意识到这是和余朗月的第一个秘密，顿时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
　　为了不让这个秘密有任何一点自己不明确的地方，他还专门问了余朗月：“谁是小智？”
　　“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余朗月很兴奋地和他介绍，“他可以满世界到处跑，还有很多神奇宝贝朋友陪他，我长大也要像他这样。”
　　易昭羡慕极了，他还从来没想过自己长大要干什么呢。
　　他向往地注视着余朗月，语气很犹豫、也很期待：“...那你如果当了小智，你会带上我一起吗？”
　　“可以啊，我当上小智，第一个神奇宝贝就选你。”余朗月轻而易举地承诺，“不过你要跑快一点，你每次都太慢了。”
　　易昭被这么说还是有点难过，他想在为自己辩解一下，但是余朗月已经起身要走。
　　他猛地抬头看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连忙跟在他屁股后面送他出去。
　　为了向余朗月证明他并不慢，他这次轮快了腿，抢在余朗月前面给他开门。
　　余朗月大爷似的任由易昭张罗，自己往前挑了几步穿过大铁门，这时候才朝他挥手：“再见，我以后再来玩。”
　　易昭突然想来一个事，提高声音喊他：“余朗月——”
　　小孩子停下来，在大铁门下方的楼梯上，目光纯粹，耐心地等着他。
　　易昭突然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脸，视线往下移：“就是那个、你给我的那个奥特曼，我还可以要吗？”
　　“不能了。”余朗月很冷漠地告诉他。
　　“哦...好吧。”易昭一听到他这句话心就狠狠落下来，手里无意义地卷着自己的衣摆，没有去看余朗月，嘀嘀咕咕地为自己辩解，“我本来想要的，但是被妈妈拿走了，我其实很喜欢的，不是故意不要你的......”
　　“奥特曼放在桌上，被他们抢着要挤下了桌子，摔坏了。”余朗月打断他。
　　他看了眼耷拉着眼的易昭，那颗痣像夜晚的一枚星星，察觉到他好像不太高兴，于是往衣兜里摸半天，掏出来那个丑兮兮的杰尼龟公仔。
　　“接着。”
　　易昭闻声抬头，手忙脚乱地接住，和之前接下那枚圆滚滚的柿子一样，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没有奥特曼了，这个给你。”余朗月说。
　　“可是这是我给你的。”易昭有点为难。
　　“你送给我之后，我又送给你的。”余朗月手指来回在自己和易昭之前指着，为他绕清楚这层关系，“我又不喜欢当杰尼龟。”
　　易昭双手捧着，茫然无措地望着他，但心跳得很快。
　　直到余朗月要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连着追几步跨过了大铁门：“那个、余朗月——你明天、明天还会来吗？”
　　余朗月仰着头，看着易昭气喘吁吁的样子，突然露出很大的笑容，朝他比出一个耶：“肯定要！”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杰尼龟，我们易老师一直保存到17岁呢^ ^


第31章 一年冬天
　　余朗月从来不做不守信用的小孩，周日早早地也到了，他这回还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卷了边儿的漫画书，几颗枣子，还有一把奶糖。
　　刚一进门，他就把奶糖递给易昭：“这个好好吃的。”
　　易昭有点不敢要：“我妈妈不让我吃糖。”
　　“你怎么这么听话。”余朗月有点急，“你吃了她又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糖塞到易昭手里，但没强迫易昭一定要吃。
　　易昭就紧紧地握着，像捏了个什么宝贝。
　　“你经常不听妈妈的话吗？”他大着胆子问余朗月，觉得又惊讶，又好奇，“我妈妈说，这是坏小孩才会做的事情。”
　　“更坏的事情我都做过呢。”余朗月吹嘘道，他看着易昭仰慕的视线，绞尽脑汁想出一些事例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偷偷舔我们家的白糖。”
　　“你好厉害。”易昭由衷地感受到佩服，“你不怕熊外婆来偷吃你的手指吗？她专门吃嘴馋的小孩儿。”
　　“我不怕。”余朗月挺直腰板，显得很胆大的样子，“熊外婆吃不到勇敢的小朋友的。”
　　易昭羡慕极了，他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余朗月那么勇敢，小智一定不想要胆小的宝可梦。
　　“我还带了这个呢。”余朗月从衣服的兜里面拿出两张相片，很嘚瑟地给易昭看，“我过生日的照片，我爸爸洗出来了，我第一个带给你看。”
　　易昭“哇”了一声，跟着凑过去瞧，照片一张是易昭亲余朗月侧脸，一张是余朗月在送他奥特曼，过塑了，包装得很精致。
　　“拍得很好吧。”他欣赏够了之后，将照片递给了易昭，“我爸爸说，可以保存五十年。”
　　易昭受宠若惊：“你要送给我吗？”
　　“每个小朋友都有啊。”余朗月为他的反应感到奇怪，指着上面的人问，“这不是易昭吗，我难不成送错人了？”
　　“是我是我。”易昭连忙拿在手里，捏得比刚才的奶糖还要紧，生怕余朗月反悔，再三确认，“是易昭是易昭。”
　　他爱不释手地拿着看，视线在自己和余朗月脸上流转，恨不得能长出四对眼睛，又忍不住在想待会要把它们藏到书柜里面，还是藏在床底下。
　　最后因为害怕妈妈发现，他跑去把照片藏在抱枕的拉链里面，周围的棉花把相片的棱角挡得严严实实，熊外婆来了也猜不到这里藏了两张小朋友的亲密照片。
　　“你五十年后还回来找我玩吗？”藏好之后，易昭跑到余朗月面前问。
　　余朗月认真地告诉他：“你没死我就还会。”
　　易昭相信了，他怕余朗月反悔，于是又给他碰碰手指。
　　这一次指尖刚刚碰上，余朗月便勾着小指与他缠绕在一起，像小猫交缠的尾尖，不再是某片沙滩上搁浅的鱼。
　　6岁这一年，易昭生长缓慢，有些孩子蹿得跟猴儿似的，一睁眼就蹿高一截儿，只有易昭还像个汤圆一样只到人屁股那儿。
　　不过易昭并不在意，这说明他的愿望很有效，他可能马上就能和余朗月成为朋友。
　　虽然他们在幼儿园还是各玩各的，但余朗月和其他小朋友玩时会停下来问易昭要不要加入，易昭每次都因为怕摔所以摇摇头，依旧只在不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
　　苏博文现在不会再大惊小怪地要去逗易昭，已经习惯余朗月身边有这么个跟屁虫，偶尔得到零食还会跑过来跟他分一小块。
　　易昭还是喜欢趴在窗台写作业，有时候望见余朗月出去玩，对方会专门停下来偷偷望向楼上，在确认易昭毛茸茸的头发后对着空中地比个耶，其他小孩儿不明所以跟着照做，只有易昭知道这是余朗月在和他打招呼。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秘密，明明双方的大人都明令禁止两个小孩儿来往，没人能想到他们会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冬天偷偷见面。
　　在刘沁离开的那些上午，余朗月躲开父母和人群，裹着厚厚的外套和棒针织的帽子，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穿过铁门，像一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蹿进易昭的家里。
　　易昭早早地等着，总是会提前把门打开，扶着门框等余朗月来。
　　余朗月便在铁门处停下来，从自己的厚棉服里面拿出东西，还没跨进门就给他展示，有时是漫画，有时是游戏机，有时是几个圆滚滚的橘子。
　　那些东西都带着余朗月体温，热乎乎地传递到易昭手里。
　　他终于尝试和余朗月一起玩那些不起眼的游戏，原来花绳是这么翻的，原来游戏王里面的卡是这么打，原来弹珠这么好玩。
　　他们通常玩不了太久，因为易昭还要练琴写作业，过了点瘾之后余朗月便安安分分地在塑料板凳上看漫画书，或者一个人打psp，等易昭琴练得差不多了，他就挥挥手说再见，悄无声息地回家。
　　六岁的这个冬天，是易昭最快乐的冬天。
　　丘池的冬季潮湿阴冷，阳台上的风经常灌进客厅吹得脸僵，但是每次余朗月一来，易昭的掌心总是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