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分类:2026

作者:东哑巴
更新:2026-03-28 13:04:25

  一种从未有过的伤心又钻进了易昭心里,他想,余朗月是不是觉得他奇怪了,没有哪个小孩儿会突然说这么多话的,也没有哪个小孩儿会这么不讨人喜欢。
  但下一秒余朗月就朝他丢过来个什么,易昭手忙脚乱地张开手,没接住,便用胳膊勉强拦在怀中。
  是一个柿子,很小一个,但黄澄澄的,萼片翠绿,长势喜人。
  它从一个小孩儿的手里,摇摇晃晃地钻过生锈的铁栏杆,在空中留下一道金黄的痕迹,最终颠簸地砸进另一个小孩儿怀里。
  余朗月在易昭发愣时问:“后天我生日,向阳花幼儿园好多小朋友都要来玩,你要来吗?”
  易昭心中一紧,其实根本还没回过劲来余朗月说了什么,只连连点头,说:“好。”
  余朗月就麻溜地下树走了,多余的一句没说,头也没回。
  易昭在很久很久之后,问过余朗月一次,当时到底在树上干什么。
  余朗月捂着脸,半天才说,当时其实是觉得害臊了,因为很早开始就喜欢听易昭练琴,柿子树上离易昭家里最近,琴声最大,他老喜欢爬上去听。
  那天被易昭抓个现成,余朗月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紧张,说完两句话就跑了,窘迫得多一秒都待不下去。
  但是当时的易昭一无所知,他双手捧着这枚柿子,一路目送着余朗月的背影消失。
  这枚柿子他怎么看怎么喜欢,放在阳台怕风吹跑了,放在床底怕被虫子咬了,放在冰箱怕被妈妈发现。
  想半天最后跑去塞到了枕头缝隙里,左右端视好一会儿,把被子展开了给柿子盖了个角,放心地关上房门写作业去。
  刘沁五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易昭的作业。
  “昭昭今天在家干了什么?”刘沁一边看一边随口问。
  易昭不敢直视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脸回答:“练琴、写作业、算算术了。”
  这是易昭第一次对刘沁说谎,如果算上六岁许愿那一次,就是第二次。
  好在刘沁完全没察觉出来,她检查完易昭的作业,挑起嘴角揉了揉易昭的脑袋:“咱们昭昭真乖,一直都是很耐得住性子的人呢,真让妈妈省心。”
  易昭的头发被揉得凌乱,他自下而上望着刘沁,心里想:妈妈,其实不是的。
  我其实不喜欢.欲.言.又.止.一个人,在家总是很害怕,我也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但是易昭看见刘沁的笑容,感受对方掌心一次又一次落在头发上的触感,于是易昭低下头,这一次也选择做一声不吭的乖小孩。


第28章 心如死灰
  余朗月和易昭相反,他的生日在冬天。
  他的生日也和易昭的寡淡截然不同,正值周五,很多小孩儿放了学直接吵吵囔囔地跟着他回家。
  他家的大人又是很喜欢热闹场面的,直接把小卖部大门一开,让小孩儿吃零食,大人们留下来围着柿子树,坐在长条板凳上喝茶唠家常。
  刘沁牵着易昭从他们家门口过,问小孩儿:“他们邀请你了吗?”
  易昭点头,于是刘沁便把手一松:“那你去玩儿吧,记得回家吃晚饭,不要吃零食。”
  易昭就被遗落在柿子树旁边,周围的小孩儿他都不是很认识,争着在吃薯片,易昭咽了下唾沫,赶紧挪开视线不敢再看了。
  余朗月在他们家门口围着电视,最近小孩子们很风靡看神奇宝贝,一堆人争派系争得厉害。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易昭,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局促极了,想去找妈妈,但是刘沁已经没在原本的长条板凳上。
  易昭迷茫地走了一圈,没找到妈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兜兜转转地还被人踩了一脚。
  那人也没跟他道歉,易昭忍着委屈,又回到余朗月旁边站着。
  这回余朗月终于看见他了,隔着人群举着手喊他:“易昭,你要不要看电视?”
  他这一声又给易昭吸引了很多目光,易昭不喜欢被太多人注视着,于是小幅度地摇头:“不用了,谢谢。”
  余朗月说好吧,然后给易昭拿过来一堆零食,易昭接过来,但没有吃。
  看了一会儿后围过来的小朋友更多,他局促地动了动被踩到的脚,看余朗月的后脑勺逐渐被其他人的淹没。
  不知道谁提议去玩老鹰捉小鸡,易昭看了眼余朗月的方向,也跟着过去,但他抢不到靠前面的位置,离余朗月又圆远,跑得又慢,总是末尾被淘汰的第一名。
  于是他慢慢地就不玩了,又成了站在一旁看的小孩。
  等到五点,易昭的肚子有一点饿,正好此时杨晓燕推着一个很大的蛋糕出来。
  易昭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蛋糕,双层的,铺满了巧克力,最上面还有一个大头奥特曼,做着发射激光的姿势。
  小朋友们迸发出一阵阵尖叫,余朗月觉得十分有面子,围着蛋糕转了几圈。
  这时候余朗月的爸爸出现了,拿着一台CCD相机,热情地招呼着余朗月的朋友:“来!大人小孩儿们都一块儿,一起来合个影吧!”
  于是大家欢呼一通,一个接着一个上去和余朗月合影,这时候易昭才发现,他们手里面都拿了包装特别精美的礼物。
  易昭心中一声巨响,霎时以为天都塌了。
  他从来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庆祝过生日,也不知道原来生日是需要送礼物的,既惶恐又无措,一个劲地往后躲。
  眼见着排队和余朗月合照的队伍越来越短,易昭脚底发软,甚至想就这么跑掉。
  在他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想偷跑回家时,人群中央的余朗月突然大喊一声:“易昭!易昭呢?我还没看见易昭呢!”
  周遭视线齐刷刷地向易昭转来,易昭脸一下就白了,捏着自己的衣角,走过去这两步格外艰难。
  余朗月带了个搞笑的圆锥生日帽,很期待地看他,易昭的脸又涨红了。
  杨晓燕看出他的窘迫,猜到小孩儿估计是没准备,蹲下来堆易昭招手:“来昭昭,和余朗月凑近点儿,咱们漂漂亮亮地拍张照片吧。”
  易昭感觉自己脸上好像是被蜡烛划过,眼前的人群成了重重叠叠的影子,他的脑子发空,突然转过来在余朗月侧脸上亲了一口。
  ——这是刘沁对他道歉的方式,经常发生在她对易昭的一点小错误发完脾气,歇斯底里地问易昭为什么学不会,或者父母的争吵之后。
  易昭永远想不明白这些吻代表什么,他把这当做安抚和道歉,低着头告诉余朗月:“对不起,我给你的礼物在家里面忘了带了,我明天带给你。”
  大概是因为妈妈在亲他的时候也经常掉眼泪,所以易昭说着说着,珍珠那么大的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余朗月还愣愣的,迷茫地让妈妈卡嚓卡嚓拍了两张照片,一转头看向易昭才发现他哭了,当即有些不知所措:“诶,你哭什么啊?”
  易昭觉得自己太糟糕了,撒谎成性,眼泪还像雨水那么多,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他用手腕仓促地擦掉泪水,稀里糊涂地张口:“其实我、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你不要生气。”
  “你什么时候说过讨厌我啊。”余朗月嘀咕道,帮他擦掉眼泪,滚烫的泪水落在余朗月手上,余朗月滚烫的体温又留在易昭眼尾。
  他看着易昭哭得发红的耳背,笑话他:“椰子变成番茄了。”
  然后他把蛋糕上面那个奥特曼拔了下来,在一众小朋友羡慕的声音中送给了易昭。
  易昭不肯要,他觉得太丢人了,但是余朗月硬要塞给他,还专门命令:“你待会要吃我蛋糕的第一块。”
  易昭缩着脖子,害怕地往楼上看了一眼,怕刘沁逮到他吃蛋糕,没敢要。
  他和余朗月道完谢,拿着奥特曼跑到家里面,泪珠还在下巴挂着。
  刘沁一看他这幅样子就奇怪:“你哭了吗?”
  易昭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发现的,慌张地擦了擦眼角,说:“没有。”
  “你还撒谎。”刘沁就有点生气了,把易昭抓过来瞧,又往楼下看,“你哭什么,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易昭被“撒谎”两个字戳得心窝子痛,想到了对余朗月不好好交代的事,面对妈妈难免有点委屈,一张口声音就有点哽咽:“其他小朋友都给余朗月带了礼物。”
  刘沁一愣,随即立即停下做菜的动作,取下围裙便从家里提了一箱牛奶一件坚果,拉着易昭往楼下走。
  大人小孩儿都坐在柿子树下分享余朗月的蛋糕,刘沁远远地看见,问易昭:“你吃到蛋糕了吗?”
  易昭这次很老实,深刻记得妈妈说了不能吃零食,于是很快地摇头。
  刘沁手心紧了紧,以为吃蛋糕也是只有送礼的人才有的“殊荣”,便从鼻腔里面哼出一声笑,牵着孩子趾高气昂地出现。
  在众目睽睽下,她推了推易昭的背,指使他一定要将牛奶和坚果都要亲手提到余朗月手里。
  余朗月正吃着蛋糕,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给我干什么?”
  “我妈妈给你的。”易昭又一次成为众人目光中心,他感到很难堪,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表情。
  “是易昭带给余朗月的,生日礼物。”刘沁帮易昭解释,却一直只望着杨晓燕说话,皮笑肉不笑,“小孩儿忘事,礼物在家里面忘了拿了,你们见谅。”
  杨晓燕也闹不懂这是走的那一招,连连将东西塞回去:“哎哟,弄这些干什么,大家伙凑一块儿也是为了小孩儿高兴啊。”
  “给你们的,就收下吧。”刘沁坚持要送,推搡之间脸上那点假笑也要挂不住,最后是强硬地拽过余朗月的手,逼着他把东西拎住。
  刘沁使的劲儿不少,余朗月的手臂很快就红了一道,牛奶和坚果也很重,他不知道易昭小小的个子是这么把这些东西拎到这里来的。
  “哎哟,你说都是邻居扯这些干嘛。”杨晓燕也被磨得出了点脾气,古怪地看了眼刘沁,又看着一脸茫然的易昭,主动打圆场,“那留下来吃点蛋糕呗,给易昭切了一块他也没要。”
  “不用了。”刘沁冷漠地回应,将易昭一直拽着的奥特曼又放回了桌上,“我们不稀罕这些。”
  这话一出杨晓燕的表情也有点不好看,刘沁不管她,拽着易昭的手大步离开。
  她走得太快,易昭要三步并作两步才能跟上,惴惴不安地往回看,刚才温馨祥和的气氛在他们下来之后荡然无存,大人面面相觑,瞳孔空荡荡的,好像能发出利箭,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刺穿。
  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生气,不知道大家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他其实很喜欢那个奥特曼,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替他做主意还回去,明明是余朗月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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