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刘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被隔绝在人群之外，不被大家接受，也得不到妈妈的喜欢。
　　刘沁在前面告诉他：“这件事不怪你，是妈妈没想周到。”
　　她还是停下来，摸易昭的脑袋，然后亲吻他的脸颊。
　　易昭被这个动作感到安抚，但是刘沁接下来也告诉他：“你以后都不要和余朗月那一家玩了。”
　　易昭心如死灰。
　　他想问为什么，可妈妈冷漠的表情提醒着他最好不要问，路过阳台时他看了一眼，方才凝固的人群在他们走后缓慢的重新流动。
　　人与人之间又快活起来，若有似无的视线往他们楼上瞟，杨晓燕捂着额头站在柿子树下，嘴里念着什么，好像刚才那一遭是某种笑谈。
　　余朗月端着他没吃完的蛋糕往楼上看，他没从树影中找到易昭，戳戳奶油，很快就不去找了。
　　这天晚上，易昭很久都睡不着觉。
　　一方面是他老是忍不住回忆白天的场面，想余朗月给他擦眼泪，想周围的人看他和妈妈的目光，想被遗弃在桌上的奥特曼，想到余朗月最后的视线。
　　另一方面，他好像隐约听到刘沁在客厅和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掺杂着一声哽咽。
　　于是易昭打开门，从狭窄的门缝中看见妈妈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听到她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事。
　　“以前我当老师的时候，从来没这么不受尊重过，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她捂着脸，拿着老式的座机，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沉默地听着听筒那头的安慰，偶尔发出几声嗯。
　　她看起来非常疲惫，像一座用生锈零件堆成的山，在听到某一句话之后手指神经质地弯曲，随后头痛欲裂般扯住了头发。
　　“不，妈，我不能这样。”她的声音沙哑，“为了孩子我也不可能离婚。”
　　气氛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更加沉默，最后电话以刘沁一句“明年搬家看会不会好一点”草草了断。
　　客厅里面安静得好像睡着，刘沁的肩膀上下抖动着，她的哭声也很压抑，憋到极致了才会发出一两声破碎的鸣哭，好像玻璃打碎的声音。
　　易昭便将门缝推开一点，来到她身前，捏着衣摆，颤颤巍巍地问：“妈妈，你怎么了？”
　　刘沁这才大梦初醒般，胡乱地擦掉自己的泪水。
　　她又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易昭的脸，告诉他：“没事，妈妈没事。”
　　“你一定要争气。”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昭昭，你一定要争气，妈妈只有你了。”
　　一如既往的，易昭在刘沁的怀里喘不过气，脸颊上湿润的唇裹杂着咸味，易昭总是在妈妈的拥抱中想到大海。
　　落在脸上的唇宛若海浪，易昭感到恍惚，稍不注意，就有什么格外沉重、格外压抑的东西要漫过胸口，再也喘不过气。


第29章 好像是圣诞老爷爷才会做的事情
　　易昭最后囫囵被推去睡了觉，他第二天醒得很早，往客厅里找了一圈，刘沁还没起床。
　　他知道妈妈昨天可能心情不太好，想做一些能让她高兴的事情，左思右想，跑到房间的床底下把攒了六年的小金猪砸掉了。
　　他用这些零散的钱抱到楼下去为刘沁买了份早餐，同时也还惦记着自己没有送余朗月礼物，把剩下的钱拿到了小卖部，问老板现在什么东西最受小孩子欢迎。
　　最后他听取建议，拿了一本阿衰漫画，八袋游戏王卡牌，一个盗版拓麻歌子，一个弹簧圈，一只红外线笔，二十包卫龙小零食，一个神奇宝贝的公仔，还有两张小卡片。
　　一张卡片他写了“妈妈我爱你”，揣在兜里连同着早餐一起，准备回家给妈妈一个惊喜。
　　另一张卡片板正地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大字，和这一大堆他没好意思亲手送给余朗月的东西放一块，排成一排都放在了余朗月家门口的窗台上。
　　他看了眼自己的杰作，满意之中又有点羞怯，脸红红地跑走了。
　　于是七岁零一天的余朗月醒过来时，在窗台上看到了一堆摆放整齐的小物件，好像是圣诞老爷爷才会做的事情。
　　余朗月拿起贺卡，确认了这就是送给他的礼物，又看到了神奇宝贝的公仔，是他最不喜欢的杰尼龟。
　　他的脑袋挤出窗台，在左右角落里都没找到易昭，于是将这些东西通通都塞进了书包里面，装作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周一杨晓燕要给他收拾书包他也不肯，焊死似的把书包抓在手里上学去。
　　作为一个七岁的小孩儿，他可谓是相当有耐心，整一个周末外带一上午都一声不吭，一直到午饭吃完才逮住易昭。
　　易昭每次都是吃饭最迟的小孩儿，他咀嚼的动作太慢了，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饭，还是眼巴巴地望着其他小朋友跟着老师去午休了。
　　但今天余朗月竟然还没走，他等教室里面只剩下易昭，然后背着他的红色大书包，当着易昭的面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稀里哗啦地洒了一桌。
　　易昭伸向嘴边的勺子就卡在半空。
　　“这些是不是你给我的。”余朗月趾高气昂地对着他问。
　　易昭愣愣的，大米饭都忘了嚼，茫然又紧张地望向余朗月，小幅度地点点头。
　　“你送给我干什么。”余朗月就接着问他。
　　“礼物。”他怯怯地望着余朗月，希望他没有生气，“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余朗月直白地告诉他。
　　易昭非常沮丧，他的肩膀迅速耷拉下来，低着头连看余朗月的勇气都没有了：“好吧。”
　　他停顿了两秒，又说了一次：“好吧。那你还给我吧。”
　　“不要。”余朗月十分霸道，“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
　　他在易昭对面坐下，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好像八月紫黑的葡萄，接着问他：“你星期五那天为什么不留下来吃蛋糕。”
　　易昭垂着眼：“我妈妈不让。”
　　“你为什么这么听你妈妈的话。”余朗月告诉他，“昨天你们走之后，好多人在说你妈妈小心眼。”
　　易昭一愣：“什么是小心眼？”
　　“我也不懂。”余朗月说，“可能是眼睛的一种吧。”
　　“好吧。”易昭仔细想了想，“可是我觉得我妈妈眼睛大大的呀。”
　　他再三琢磨，还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听见脚步声渐渐逼近。
　　易昭知道这是幼儿园老师要来看他有没有吃完饭，于是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余朗月就托着腮等他，在他吞咽的间隙问：“你以后还会来我家里玩吗？”
　　易昭犹豫地转着眼珠：“可是我妈妈不让我和你玩。”
　　“你真的好听你妈妈的话。”余朗月嘲笑他，“我妈妈昨天也这么说了，但是我不听她的，我就想和你玩儿。”
　　易昭的心砰砰直跳，他觉得余朗月好帅，他从来不敢说这种话。
　　他手心都是汗，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第一次不听妈妈的话了，也可能是因为余朗月说想和他玩，总之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兴奋。
　　但是余朗月只把易昭这个反应看作是他不敢，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你妈妈周末经常不在家吗？”
　　易昭解答：“我练琴的时候她都不在。”
　　“那我就周末悄悄来。”余朗月为自己想出一个完美的方案而洋洋得意，“我陪你练琴，这样我们就不是在玩，你也没有违背你妈妈说的话。”
　　易昭觉得余朗月简直是天才：“你好聪明啊。”
　　这句话在易昭嘴里说出来就是特别有信服力，余朗月骄傲地搓搓鼻子，跟他约定：“那我们就这周末见。”
　　易昭连连点头说好，生怕多耽误一秒余朗月就要后悔。
　　他几口塞完饭，扛着餐盘去放好，遥遥看了一眼余朗月，又冲过来用小拇指碰了碰他的指腹，好像两头在水中交换氧气的鱼。


第30章 你好奇怪
　　两个小朋友在六七岁时就展现了惊人的执行力，在这周六便实施了他们的计划。
　　余朗月老早就在他们家的玻璃窗前趴着，看到刘沁从柿湾前的大梯步走远之后，又耐心地再等了十分钟，确定她不会折返，这才鬼鬼祟祟地往易昭楼上冲。
　　易昭那栋单位楼的三楼还有一道防贼的大铁门，刚跑到那儿，他家里的门就开了。
　　易昭伸了个脑袋出来，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余朗月立即就想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枚弹珠。
　　“我在阳台上看到你了。”易昭在原地跳了一下，兴奋地告诉余朗月，随后往旁边挪了一大步，示意余朗月先进屋。
　　这是余朗月第二次见到易昭家里那座闪闪发亮的钢琴，他自觉地坐在一旁的塑料板凳上，等着易昭过来。
　　“你可以和我坐一起的。”易昭跑过来坐在琴凳很偏的一侧，脸朝向余朗月，“我们可以一起弹。”
　　余朗月便试探性地按了一下，琴键微凉，低音区的琴声很重很闷，一点都没有易昭弹得好听。
　　他缩回手：“我喜欢听你弹。”
　　易昭很喜欢他这么说话，露出腼腆的笑容，随即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度练琴，一遍又一遍地弹《小步舞曲》。
　　余朗月就在他身边安静地听，视线偶尔落在易昭像笋尖一样的手指上，偶尔也落在易昭的右眼。
　　原来那里有一颗痣，随着易昭眨眼若隐若现，好像在捉迷藏。
　　余朗月觉得有趣，注意力很快被这颗痣吸引住，跟着易昭的视线一起晃荡，一直玩到好一会儿后，易昭忽然停住动作从琴凳上跳了下来。
　　“怎么了，你妈妈要回来了吗？”余朗月猛地回神，警觉地看向门外，说着就要离开。
　　“不是的，应该还有一会儿。”易昭连忙喊住他，有些为难，“我还要写三篇字，妈妈回来要检查的。”
　　“那你写吧。”余朗月坐回去，“我看着你写。”
　　易昭恋恋不舍地翻出本子，想快点完成今天的任务，铅笔头在空中一摇一摆，在空余时瞄了余朗月一眼，怕他觉得无聊。
　　余朗月确实觉得无聊，看易昭练字远没有听他弹琴有趣，于是易昭跑到卧室里去，翻箱倒柜想给他一点好玩的。
　　最后他也只能翻出几个水果造型的橡皮擦，这是他最有意思的玩具。
　　他献宝似地递给余朗月，余朗月玩了两下就放下了，于是易昭绞尽脑汁，想起了他藏在枕头下的柿子。
　　“你还没有吃吗？”余朗月看着这个柿子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