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囚(古代架空)——烟火星河

分类:2026

作者:烟火星河
更新:2026-03-28 12:33:41

  结果最后他也没能拿到一点有用的权利,还白白害了祁家。
  这次谢宴秋问他要不要报仇——当然要。
  他没深究自己的小心思到底在什么时候被谢宴秋看透,毕竟他从来没想着能在九王爷面前藏住。现在谢宴秋能把结果放在这里,就说明这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对他耍了心机。
  只是太子已死,同党也在斗争中被灭得干净,祁游不知道自己还能让谁来偿命。
  “那个乞丐。”谢宴秋轻描淡写地拿回祁游手里的信纸,看着它缓缓燃烧,“这次,我找到了那个亲手杀你爹娘的乞丐。”
  ——
  村庄的路不太好走,泥路上有许多在湿润时被车轮压出来的条状坑,现在干成硬块,有的能踩碎,有的却将脚心硌得生疼。空气中弥散出一股牛粪味儿,是从路旁高大的草堆中来的。
  谢宴秋带着祁游慢慢走入村庄深处,停在一户人家的墙后。
  “就是这里。”
  祁游后背贴着墙,却没有靠上去,绷得笔直。
  “我是该,去报仇。”他自言自语地强调。
  “你想怎么做,杀了他吗?”谢宴秋把手里的长剑递给祁游,“这家有两个大人,一男一女,成婚十五年。另外还有个小儿子,不过十岁。”
  “我建议你灭口。”谢宴秋抬头看了看太阳,“他们马上就会回来,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
  祁游做了个深呼吸,颤抖着胳膊从谢宴秋手里接过那把长剑。
  ——那把曾杀死先皇的剑。
  他侧身隔着窗户纸听着屋里的动静,不一会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伴随的还有妇人的说话声。
  “钱攒够了,什么时候把丫头接回来吧。”
  “呀,听月楼那种地方,怎么能多待,她得受多少苦啊,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咱们那。”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把她卖出去的时候了。”男人也进了门,开始大口喝水,“是该接回来了,当时你把她送走我就不同意,只要再撑个一两年,咱们家就能挺过来了。”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哪知道你能发财。”妇人坐下了,影影绰绰地能看出她拿了件衣服缝缝补补,“说真的,我今天偷偷去看她了,长得越来越俊,真好看。只是脖子上的疤,估计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呀……。”
  祁游在听到“丫头”的时候,就把目光转向了谢宴秋,似乎在质问他给的信息怎么不准确。
  直到他又听见“听月楼”。
  听月楼。
  脖子上的疤。
  祁游死死盯着谢宴秋,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盯出个什么结果来,只是茫然地盯着,像是要给自己的目光找一个落点。众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令他的眼前有点晕眩,太阳穴一涨一涨的。
  然而谢宴秋仍旧没什么表情,是那个不为所动的姿势,像是与这件事完全无关。
  祁游用气声说了两个字:“是吗?”
  谢宴秋停了一小会儿,微微颔首。
  祁游把长剑楔进泥土里,突然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一股无力感,仿佛这把剑没有插入地里,而是扎进他自己的心脏,又从上面剜下一块肉来。
  “你早就知道了——”祁游咬着牙,尽可能压低声音,握着剑的手背上泛起青筋,剑柄上的纹路与掌纹死死贴合。
  谢宴秋重复了一下刚才点头的动作,又轻轻说:“你自己决定。”
  祁游顺着墙蹲下,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涌出来。
  那男人说的撑两年,撑两年……是不是在说,再过两年,他就能接到那个杀了自己爹娘的大单子,从而,从而……
  祁游突然觉得这里真脏,从墙壁到泥土,那对正说着话的夫妇,甚至是屋里那个东跑西颠的讨厌小孩。
  这一切都是两条人命浇灌的,是,他的爹娘——
  祁游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但这对十、恶、不、赦、的夫妇。
  是小丫头的爹娘。
  是那个与他相处了八年,白天古灵精怪地出坏主意,晚上又会噙着一包泪找他哭着说想娘亲的小丫头。
  是救了他的命的小丫头。
  ……的爹娘。
  谢宴秋垂头看着他,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说不定让他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会比较好——抑或是直接告诉他,太子被杀了,太子的手下也全被杀了。
  那他此时就会在府里读书写字,而不是靠在肮脏的泥墙上哭。
  祁游咬着自己的胳膊,眼睛通红,他看见谢宴秋蹲下来,精致的衣摆落在泥地上,沾了黑棕色的灰尘。
  “罢了。”他咬牙,一字一顿地说,“罢了。”
  每一个字都好像含着忍了多年的不甘和鲜血,重重砸在谢宴秋的心脏。
  祁游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片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看了一会儿,又问谢宴秋要匕首。
  他恢复了表情,呼吸还有点乱,眼泪不停地落着。他握着匕首,狠狠地,一点一点将那块布料钉在窗框上。
  “你们最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把心里的恨和委屈都和母亲的衣角钉在一起,留在这个肮脏的窗框上。
  “我是干净的,我没有杀人。”祁游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又像是有点后悔,伸手摩挲了一下那片布料,“娘亲,我没有变成坏人。”
  谢宴秋终于忍无可忍,他伸手将祁游拥进怀里:“乖,你是干净的,你最干净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祁游转身,把自己埋进谢宴秋的颈窝,任由谢宴秋像抱小孩一样将他托起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我的布没了,我以后要睡不着了。”
  谢宴秋将他抱得紧了些,侧头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鬓角。
  “宴宴叔叔,以后你陪我睡觉好吗。”
  谢宴秋叹气,说:“好。”
  祁游笑了一下,又吸吸鼻子:“你的衣服脏了,刚刚,落到地上了。”
  “抱歉。”谢宴秋声音平稳,“好像我总是不小心因为要抱着你,所以把你的衣服染脏。”
  “没有关系,宴宴叔叔。”祁游闷着声音,“我喜欢你抱着我,弄脏也没关系。”
  谢宴秋一瞬间就跟脑子被雷劈了一样,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冷静:“你需要好好休息,回去的路上睡一会儿吧。”
  说是休息,其实祁游根本睡不着。
  “你知道小丫头脖子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祁游裹着小毯子窝在谢宴秋身旁。
  谢宴秋其实知道,但他以为祁游想说,便摇头:“不知道,怎么来的?”
  “你骗人,你明明就知道。”祁游笑得有点虚弱,“给我讲讲吧,我想听你说话。”
  “小丫头六岁的时候……她家里没有吃的了,家里人便带着她上山去打野兔子。”
  谢宴秋犹豫了一下,把“爹娘”换成了别的词。
  “那时候她弟弟两岁,在山上跟着大人的步伐尖叫。两个大人找了一下午,没有打到野兔,反而因为弟弟的吵闹引来了豺狗。”
  “……父亲背着弟弟跑得飞快,母亲爬上了树,她想跳过那条河去,却被树枝上的尖刺划伤了脖子。此时恰巧其他村民闻讯赶来,他们家才得救。”
  “后来因为伤势有点严重,没有钱医治,他们只好把丫头卖给了听月楼,只得到了一小笔报酬——毕竟他们的女儿还要指望着听月楼救命。”
  “小丫头来到听月楼待了半年左右,伤势基本恢复……”
  谢宴秋看着祁游一点一点合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便将祁游身上的小毯子掖了掖,盖住脚。
  “……然后她就遇到了祁游,那是个干干净净的小神仙,善良又可爱。”


第5章 利刃
  谢宴秋看得出来,自打那天过去之后,祁游虽然嘴上说着放下放下,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被抽空了。
  他不像以往那样喜欢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用两只手垫在桌面,再把下巴搁上去,仰着脸旁敲侧击地打听朝中变动。也不再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列的那个名单,不服气地抠掉上面哪个名字。
  不用念书的时候,他最爱拉着宿有舟走街串巷,和胡同里的老乞丐聊天,现在也不再去了。
  平时闲着没事,就自己找个梯子爬到屋顶上坐着,看街巷中的人来人往——不是为找某个可疑的脸,而是纯粹的放空。
  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之前想要找出害了他爹娘的人,虽然进度缓慢,但姑且算有个目标,偶尔能从谢宴秋嘴里套出一点似乎相关的信息,他就能窃喜很久。可如今似乎连那一点目标都消散了。
  谢宴秋无法体会他这种心情,所以才会在调查好了一切之后,把结果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或许谢宴秋习惯了干脆利落地复仇,也或许谢宴秋除了复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但祁游这八年来就靠着这一个虚无缥缈的仇人死撑着。
  在小丫头哭着和他说想娘亲的时候、在他自己无数次梦回山洞中白骨的时候。
  恨意像是冰锥,在胸膛中垒出尖刺,蓄起力量准备给那面目模糊的仇人狠戾一击——可它最后还是刺向了祁游自己。
  当梦里那张可憎的面目有了实体,成为有血有肉的生命,甚至与他有关时。
  他下不了手,又不肯让冰锥融化。
  他不甘心。
  他难得地跑去找谢宴秋,问他会怎么做。
  “把他手筋脚筋挑断,绑在山洞里,任野兽啃食。活不活得下来看他自己的造化。”谢宴秋语气没什么波澜,可怖的话被他从形状漂亮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地狱走来索命的艳鬼。
  “可是小丫头呢,她怎么办。”祁游不理解,“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她不知道自己爹娘在哪,只要不再见,总有一天会忘的。”谢宴秋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近乎无情,“我们也可以把她接回来,让她平安长大。”
  “那个小男孩呢,他现在和我当初差不多大,你要让他成为下一个祁游吗?”祁游质问谢宴秋,声音发抖,又在下一瞬间骤然清醒过来,“是我的决定……我不想让他成为下一个祁游。”
  “我放不下的,谢宴秋,我想不开。那个人就在那里,坐马车一个时辰的距离,他家庭美满,说不准现在正准备砍树劈柴、生火做饭。他家屋后的野花很香,门口还有桃树。”祁游抿起嘴,拧着眉毛,快速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便湿润起来,“这不公平。”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