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8 12:17:37

  老郑问过他好几回。
  “你咋了?”
  他说:“没咋。”
  老郑就不问了。
  可老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火生起来以后,老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发毛,低下头。
  老郑说:“你有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
  “说吧。”
  他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我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说你闺女是我害死的?
  说你现在收留的这个人,就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那个?
  他说不出来。
  他看着老郑那张脸,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那些皱纹,那些胡茬,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
  他忽然想,老郑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打他吗?
  会杀他吗?
  会把他赶走吗?
  他不知道。
  可他更怕的,不是那些。
  他怕的是,老郑知道以后,脸上那个表情。
  那种“我怎么会收留你这种人”的表情。
  那种“我居然对你好”的表情。
  他怕那个。
  老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又抱了些木头过来,添进火里。
  火噼啪响起来,火星子往上窜。
  赵二福看着那些火星子,看着它们飞到黑暗里,灭了。
  老郑坐回来。
  “我不管你瞒着啥。反正谁都有点不想说的事。”
  他拿起一根木头,掰断,扔进火里。
  “但是有一条。”
  他看着赵二福。
  “别害人。”
  那两个字落进赵二福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不会。”
  老郑点点头。
  “那就行。”
  那天晚上,赵二福又没睡着。
  他躺在那床脏被子上,听着老郑的呼噜,脑子里翻来覆去。
  别害人。
  他已经害了。
  害得最狠的那个,现在就躺在他旁边。
  对他好,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
  他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放屁一样。
  可现在那些话,变成一个人,躺在这儿。
  变成另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躺进土里。
  变成第三个人,站到楼顶,跳下去。
  他闭上眼。
  那个影子又来了。
  站在楼顶,往下看。
  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是小雅。
  老郑的闺女。
  雅,优雅的雅。
  那个喜欢爬树的假小子。
  那个考上了大学的聪明姑娘。
  那个在工地上坐办公室的年轻人。
  那个被人造谣,解释不清,扛不住了的女孩。
  她站在那儿,往下看。
  看什么呢?
  看那些造谣的人?
  看那些传谣的人?
  看那些听了就当真的、听了就跟着说的、听了就给她白眼的人?
  还是看什么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跳了。
  因为那些话。
  因为那些他先说的、他带头说的、他说得最起劲的话。
  他睁开眼。
  黑漆漆的顶。
  旁边老郑的呼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下面有很多人,仰着头看他。
  那些人他认识。
  有沈耀祖,有傅恒,有老刘,有老周,有小丁,有胖姐。
  还有那个女资料员。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造过谣的、传过谣的、伤害过的人。
  他们都在看他。
  他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
  高得看不见底。
  他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还在看他。
  他听见有人在喊。
  “跳啊。”
  “你不是会造谣吗?”
  “你倒是跳啊。”
  他回头,没看见是谁在喊。
  再转回来的时候,老郑站在他面前。
  就站在楼顶边上,风把他那件破棉袄吹得鼓起来。
  老郑看着他。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饿不饿”的眼神。
  不是那种“暖和就行”的眼神。
  是别的。
  说不上来。
  老郑开口了。
  “你欠我的。”
  他说不出话。
  老郑说:“你还我。”
  他张嘴想说话,说不出。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郑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退到楼边了,没路了。
  老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
  “你跳,还是我跳?”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然后老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都不跳?”
  他点头。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转身,跳下去了。
  他看见那件破棉袄往下掉,越掉越小,越掉越小。
  最后没了。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旁边老郑还在,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他坐起来,看着老郑。
  那件破棉袄还穿在身上,背上的洞还在,里头的黑心棉露着。
  他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老郑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他坐着。
  “醒了?”
  他说:“嗯。”
  老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走吧,找吃的去。”
  他站起来。
  赵二福还坐着。
  老郑回头看他。
  “咋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那张脸,刚睡醒,有点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没事。”
  跟着老郑,往外走。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他走在老郑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破棉袄,背上那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一直盯着。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老郑还是每天早起,出去找吃的,回来给他。还是去废品站干活,还是蹲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还是生火,抽烟,睡觉。
  赵二福跟着他,干一样的事,走一样的路,躺一样的角落。
  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那个梦,一遍一遍地做。
  每次都是那个楼顶,每次都是老郑站在边上,每次都是那句“你欠我的”。
  每次老郑都跳下去。
  每次他都醒过来。
  醒过来就看着旁边睡着的老郑,看着那件破棉袄,看着背上那个洞。
  看一眼,就转开。
  再看一眼,又转开。
  有一天,老郑忽然问他。
  “你夜里老翻身,睡不着?”
  他说:“嗯。”
  老郑说:“想啥呢?”
  他说:“没想啥。”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们在废品站干活。
  赵二福搬着纸箱子,搬着搬着,手上一滑,箱子砸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老郑走过来,蹲下帮他捡。
  捡着捡着,老郑忽然说:“你手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郑把那堆东西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你是不是病了?”
  他说:“没。”
  老郑站起来,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样,平的,没什么表情。
  “你心里有事。”
  他没说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不说算了。”
  他转身,继续干活。
  赵二福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破棉袄,背上那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火生起来以后,他忽然开口。
  “老郑。”
  老郑正往火里添木头,听见他叫,抬起头。
  “咋了?”
  他看着那火,没看老郑。
  “你闺女……是在哪个工地?”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方。
  赵二福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知道。
  他干过那个工地。
  那一年,他在那个工地上搬砖。
  那一年,有个女的坐办公室,长得一般,但人挺好,见了谁都点头。
  那一年,他跟老刘他们蹲在阴凉地儿,说那个女的跟领导不清不楚。
  那一年,那些话传开以后,那个女的不怎么出来了。
  后来听说走了。
  回老家了。
  嫁人了。
  他不知道。
  他没打听过。
  可现在老郑说的那个地方,就是那儿。
  他的手还在抖。
  他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不让它抖。
  可它还在抖。
  老郑看着他。
  “你咋了?”
  他说:“没咋。”
  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老郑低下头,继续往火里添木头。
  火噼啪响着。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话。
  那个女的,坐办公室的。
  那个女的,见谁都点头的。
  那个女的,后来不出来了的。
  那个女的,走了的。
  那个女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些年,他们就说“那个女的”。
  从来没人问过她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她叫小雅。
  雅,优雅的雅。
  老郑的闺女。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老郑正看着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火光映着那张脸,那些皱纹,那些胡茬,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忽然说:“老郑。”
  老郑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脸,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郑等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说啥?”
  他低下头。
  看着火。
  “没啥。”
  老郑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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