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古代架空)——其颜灼灼

分类:2026

作者:其颜灼灼
更新:2026-03-27 13:11:23

  他用余光向后一瞥,祝卿予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孟昆说话,目光落在地面上。
  崔玮等人一定也是为投毒案而来,御膳房中的小太监元海是七殿下宫里出来的,一盘金栗糕牵扯了不少人,可巧,其中就有这个元海。
  身侧的这三人都是七殿下的讲官,以崔玮为首,祝卿予次之。孟昆也是崔玮的学生,比祝卿予年长,前些日子刚升任郎中一职。
  接下来一路无话,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司直署只负责找到皇帝想要的真相,没有人情、也不管世故。有时候,甚至不在乎真相。
  行至御街尽头,两拨人分道而行。走出数步,凌昭琅才回头去看,只瞧见一抹马上就消失的绯色。
  涉事太监宫女数十人,挤挤挨挨地关在一起,听见脚步声就直发抖,像菜市笼里待卖的活禽。
  司直署的官服出现在这间狭小的牢房,槛内众人退无可退,仍然拥挤着向后躲。
  凌昭琅站在牢门前,将几十张恐惧的面孔细细打量了一番。此时目光成了利箭,落在谁身上,谁就要好一阵发抖。
  太监宫女中不乏年轻甚至幼态的脸孔,他们的恐惧就会尤为明显,瞪大了眼睛,好像从宝蓝色的官服身后瞧见了无数惨死的冤魂。
  自从上次的赈灾粮一案后,凌昭琅没有再做过刑讯之事,在皇帝眼中,他的识时务比他的手段更可贵。
  皇帝只要轻飘飘提起,凌昭琅便把他想要的送来。就算真落下什么恶名,也是“奸佞媚上”。
  第一次做这种事时,凌昭琅心中也有过惶恐和不安,可比起任人宰割,他宁愿下地狱。
  他伏在祝卿予的腿上哭诉、忏悔,十成中有八成是算计,也有一分恐惧、一分罪恶的懊悔。
  可是祝卿予只看见了他的算计,并且毫无保留地戳穿他。
  那时凌昭琅只觉得自己面前这人并非想象中那样心软好骗,如今想来,在祝卿予心中,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凌昭琅站在这里,忽然看见自己的结局。
  皇帝要他查明投毒之人,无非是要他再次火眼金睛地看透深如海的帝王心,看明白他到底想要哪个儿子……又或者是,两个都要。
  眼前一阵晕眩,凌昭琅向后踉跄半步,一把抓住身侧的阿元手臂,勉强站稳了。
  七殿下的讲官尽数入宫,只能是皇帝召见。这样的风口浪尖,按理说他们绝不会冒然出现。
  皇帝召见他们会说什么?如果能知道只言片语,会不会更好猜测皇帝的心思?
  朝臣与司直署早已势同水火,只是谁也除不掉谁,碰面还要好言寒暄。司直署的官服是圣上亲赐,谁敢拂圣上的面子。
  这些人心里定然也清楚,皇帝的每句话都决定一些人的结局。想套话,想也别想。
  凌昭琅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祝卿予的脸,他们闹到这个地步,再为这件事去找他,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的虚情假意?
  他在牢房外来回踱步,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关在里面的人一碰上他发愁的目光就一阵发抖,没多会儿就吓哭了两个年纪小的。
  阿满起初以为他在打量哪个骨头软,可以不费力气地问些东西。可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像是打算先弄死哪个。
  阿满上前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出来一下。”
  凌昭琅还陷在自己的纠结中没个头绪,听到这话仍然没往脑子里去,只是下意识跟随着走出来。
  “我的老天爷,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没想好就别进去啊!再盯着他们看,马上就该吓尿了!”阿满压低声怒吼道。
  凌昭琅愣了片刻,神思终于回了笼,眉头皱了皱,说:“审他们没什么用。”
  “没用你也不能全杀了吧!”
  “谁说要杀他们?”凌昭琅面露困惑。
  阿满叉着腰,没好气道:“那你在里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们本来就怕,你还这么久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要大开杀戒呢!”
  头痛再次发作,凌昭琅挨了他一通吼,太阳穴突突直跳,倚着身后的石墙,垂着头揉按着穴位,说:“谁也不能动,动刑都不行,更别说杀人了。”
  阿满奇怪道:“圣上就是让我们来审问的啊,我们只会这一套,如果不动刑,圣上难道叫我们来感化他们?”
  凌昭琅的头痛越来越剧烈,他的后背佝偻下来,额头上一层冷汗,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索性对着他摇头。
  “怎么了?又头痛了?”阿满收了神威,赶紧上前搀扶,小声念叨着,“我就说那个东西有毒,你就是不信。”
  凌昭琅深深吐息几次,熬过了这一阵,缓缓站直身子,说:“那个东西,能让我不那么痛。”
  阿满不信,“我看它会要了你的小命!之前没那个玩意,你也不犯头疼啊。”
  凌昭琅淡淡一笑,冲他摇了摇头。
  宫里的人动不得,只能从面圣的那些人着手。
  皇帝下了令,却并不召见,打定主意让凌昭琅猜哑谜。猜对了也许有奖,猜错了就只能重新投胎了。
  凌昭琅先去见了称病在家的纪令千,他将近一个月没露面,凌昭琅进院子时,他正在逗廊下挂着的几只画眉鸟。
  纪令千淡淡看他一眼,知道他的来意,说:“我已经许久不见圣上,找我有什么用?”
  凌昭琅的晋升之路血雨腥风,纪令千还为此责骂过,现在看他自食恶果,纪令千当然没有个好脸色。凌昭琅心里明白,却不能知难而退。
  北风呼啸,鸟笼受风摇晃,云层中透出一丝阳光,斜照在纪令千的脸上,恰好穿过他脸上的那道伤疤。
  纪令千摘下鸟笼,抬腿进屋,凌昭琅紧跟其后。
  “你要是想问陛下到底属意谁当太子,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凌昭琅愣愣地看着他,说:“他钟爱七殿下,大家都知道。”
  “五殿下不如七殿下受宠,可他是最年轻的亲王。明州案后,陈贵妃那个犯事的兄长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官,你觉得陛下就不爱他吗?”
  凌昭琅说不出话,倏地意识到一件事——那位陛下或许以臣子相斗为乐,乐得见他们争来抢去、头破血流。
  可是……他还不想输。至少不能输在这里。
  凌昭琅离开纪令千的府邸,径直走上去东市的道路。
  他寻了一处酒坊,要了几坛酒,淋淋漓漓弄了一身酒气。
  日头西斜,昏暗的天色更加阴沉。凌昭琅觑着酒坊的门槛,等一个人。
  王伯钟爱酒坊隔壁的卤鸡,总在这个时候遇见祝卿予同周翎璟进入这里。
  他们大概每十天会出现一次,但并非一定。凌昭琅能做的,只有守株待兔。
  凌昭琅伏在桌上,半睁着眼睛看向门外,决心再赌一次。


第53章 此计名为色诱
  一连三天,凌昭琅都在守株待兔,奈何兔子不来。眼见天色愈黑,酒坊客人也所剩无几,小二已经在收拾桌椅。
  次日就是除夕夜,正月初一宫里还有大宴,这几天无论如何是等不到了。
  凌昭琅起身结账,脚步稳健地踏出酒馆,越想心里越觉得懊恼——难道除了祝卿予,他就没别人能打听了吗?
  的确没有。凌昭琅长叹一声,如果不是他们之间有着这么一层不算关系的关系,他连这个唯一可以套话的人都没有。
  或许……不去求他的帮助,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凌昭琅转换方向入宫,去探望尚在病中的五殿下魏成睿。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卧床难起,连好不容易得来的进香机会也错过了。
  魏成睿靠坐床头,长发披散,往日的端庄儒雅之气淡了些,多了虚弱之感,和年幼的七殿下相似了许多。
  五殿下的贴身太监苗嘉端着山楂粥走到魏成睿面前,向凌昭琅说:“殿下总是没胃口,也就这些东西能吃些。”
  魏成睿吃了两口却又大感不适,苗嘉忙让人撤了粥,又召来太医看诊。
  这碗粥并没有下毒,魏成睿中毒后,本就脆弱的胃肠变得更难克化饭食,稍微的刺激都会使他呕吐不止。
  凌昭琅离开五殿下宫中时,苗嘉一路送他走出宫门,唉声叹气道:“我们殿下自小就要强,读起书总是废寝忘食,这才拖垮了身体。如今又遭人暗算伤了身,只能请大人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两人并肩走下长石阶,凌昭琅侧头看他,说,“宫里都查了个底朝天,公公要是知道什么,还请一定不吝赐教。”
  苗嘉揣着手一笑,说:“大人说的哪里话,这是我家殿下的事,我当然该帮大人的忙。”
  他呼出一口白气,仰望着苍穹,回想半晌,说:“殿下就爱吃些酸甜的粥点,御膳房做糕点的厨子也在宫里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凌昭琅哦了声,故作了然道:“那可能是他手下打杂的手脚不干净。”
  苗嘉叹气道:“我们殿下从来不与人交恶,我实在是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
  今天有些阳光,晒得发顶暖洋洋的。凌昭琅加快脚步往收押宫女太监的牢房赶去,他越走越快,额上甚至有些热汗。
  如果他的猜想成真,他不仅不需要祝卿予的帮助,甚至能让祝卿予反过来求他。
  凌昭琅浑身的血都调动起来,他不甘于快走,终于压抑不住飞跑起来,衣摆鼓鼓地飘起,甩在了身后。
  阿元在牢房中挨个问话,身侧的铁门嘎吱打开,一个人影背光而立,阿元无法分辨他的面容,待对方快步走近,他才看清了那张发红的脸颊。
  “怎么了?”阿元见他鬓角汗湿,心都提了起来,走过去低声问他。
  凌昭琅胸口不停起伏着,片刻后缓和下来,他问:“那个元海,问了吗?”
  阿元嗯了声,带他去看记录。两人并肩站在桌前,阿元翻到元海的供词,用手指过去,说:“他三年前就被打发了出来,之前也不过是浇花扫地的仆役,但七殿下待下人还不错,他拿殿下的赏卖了钱,托人送出宫。一块扳指上有殿下的刻印,这可就犯了大忌。”
  宫里的许多太监是活不下去才进了宫,往宫外送金送银也常见,多半要出点血,才能送到家人手上。
  但有皇室印记的东西都是主子的恩赏,再急着用钱,也不能拿这个去卖,这都是宫内心照不宣的规矩。
  元海家里兄弟姐妹有九个,灾荒年饿死了两个小的,元海便净身进了宫,好歹有口饭吃。
  他不算七殿下近侍,那些帮忙送东西的侍卫见人下菜碟,次次狮子大开口,本就没几个钱,都进了中间人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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