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日落(近代现代)——余和十八

分类:2026

作者:余和十八
更新:2026-03-25 15:44:24

  李絮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扎了一下。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咬紧牙根,匆忙又往更深处走了两步。
  可是这两步是异常的艰难。他的前方,暮色在海面上不停地匍匐动荡,却无法洗刷掉他刚刚回头瞥见的那一幕。
  海平面上的红日虚弱得像团即将熄灭的火焰。潮水开始翻涌,一个浪扑过来,打到了背包上,他躲闪不及,衣摆和袖口一下子湿透,紧接着身子就被一推,他脚下一空,差点仰面摔进这冰冷的浪潮里。
  李絮本能地稳住身子,慌乱间,他下意识地第二次回过了头。
  岸上的人还在,只是更小了些。平时看着那么高大的人,此刻只剩一个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不清神情。
  他看不清陈誉洲的脸了。
  这一下如同一记闷棍,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不清陈誉洲了!
  他还没有离开过陈誉洲这么远!这个事实一下就让他乱了阵脚,指尖划着水,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全身,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收回小鸡,什么义无反顾地、不留痕迹地离开,独留陈誉洲一个人在那里,他发现他现在根本做不到。
  那些他自以为带给对方的亏欠与拖累,底下藏着的,其实全部都是他自己。
  明明都是他自己放不下!
  冰冷的海水快要漫到他的腰。
  李絮瞬间好不甘心。
  他想要轻生,因为失去了生的意义。可是如果死亡也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意义——
  那这三千英里咽下的食物,感受过的风,看过的星空和景色,还有跟陈誉洲讲过的那些话……这一切,究竟算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瓦解。
  他要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吗?
  李絮后知后觉地抖了一个激灵,牙齿一颤,转过身,拔腿就往回奔。
  光线越来越暗,海浪越来越密,万斤重的水死死拽着他,勾缠他的勾脚踝,不肯松开。
  “哥......” 他追着岸上的身影,“哥......”
  咸腥的海水浸透布料,将温度迅速抽离。他疯狂地怀念温暖,渴望强烈到他再也顾不上思考任何问题。
  要回去。
  “哥......”
  要回到陈誉洲身边。
  他艰难的从水里挣脱,拼了命往回跑,急促的喘息让他的嗓子干裂发苦,身体沉如铅坠。
  可这段回程的距离好长好长,他眼前发花,脚底发虚,却怎样都缩不短。
  更可怕的是,越往上斜坡上的沙子越是松软,如沼泽般扒着他的双脚,一踩就陷,抬起来又往下滑。他用尽全力想往上蹬,膝盖却一沉,直直跪进沙里!
  他的双手却找不到支撑,他的双腿也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上不去了!
  身后阴沉,光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浪声轰鸣,单一、狂躁,一下一下鼓吹着耳膜,逼近他的背脊,要将他吞并。
  “哥!” 李絮拼了命地挣扎。
  他上不去了!
  他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哥!!!”
  下一秒,一个人影倏地扑下,两只手臂从穿过腋下,生生把他从沙地里拔了出来。
  “......小絮!”
  李絮被拽得踉跄,整个人往前一倒,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哥——!!”
  他惊惧万分,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抱住对方,牙关发颤,浑身发抖,甚至手脚并用地往上窜了两下。
  他好怕,他好害怕!
  天边的夕阳被潮水彻底淹没。
  眼前一片花白,整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已经快要震破耳膜。他喘着粗气,张大了嘴——
  “我、我喜欢你!”
  “陈誉洲!!我、我还没有.....没有告诉你......
  “我、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10w字,回勾文案了
  真正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犹豫是否应该就这样把一个“沉重”的话题写成寥寥几笔,好像有点轻慢了…但又转念一想,人生很多所谓的重要时刻其实也是不过就是一个选择,或者短短几秒
  (满脑子都是小絮小狗状在沙堆里打滚)


第32章 “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陈誉洲重心不稳,整个人坐进了沙地里。迎面而来的冲击力太猛,他一仰,沙粒簌簌下滑,连带着他也差点滑下去。
  可他顾不上这些。
  湿漉漉的李絮趴在他的身上强烈地颤抖,满身潮气裹着泥沙,又咸又苦,又冰又冷。他身上的外套已经湿了一大半,贴着背脊,隐隐勾勒出单薄的蝴蝶骨,正剧烈地起伏。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李絮的双腿环绕在他的腰侧,顾不上身前还硌着个背包就往上窜,湿透的裤腿蹭得他满身是沙。他攀住了陈誉洲的脑袋,十指插进他的发间,声音喊到嘶哑。
  “我喜欢你......陈誉洲,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喜欢你......呜呜呜......”
  他炙热的眼泪不断滚落,滴在了陈誉洲的发间,再顺着发根淌到他的脖子上。
  “我还没说喜欢你呢呜呜呜......我还没说喜欢你......”
  李絮哭得语无伦次。他不想死了,一点儿也不想。
  一念之差,他差一点就抱不到陈誉洲了。
  “呜呜呜......你、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呢.....你都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你呜呜呜呜......”
  陈誉洲用身体死死地环抱住了他。
  他的后脑勺上凉飕飕的,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李絮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我知道,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呜呜呜......我差一点、差一点就不能告诉你了......呜呜呜......”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呜......”
  “我知道的。” 陈誉洲一手托住他的大腿,防止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给他擦眼泪,“小絮,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
  李絮突然先一步扒住他的脸,在深沉的蓝调里胡乱地用手指蹭着他的眼睛,捋他的眉心,“你怎么知道的,你不知道啊呜呜呜......”
  “你都哭了呜呜呜呜......哥你都哭了......”
  陈誉洲这才发现自己也哭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李絮的指缝往下淌。他原以为那全都是李絮的,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胀。
  他没有想过李絮会为他回头,就像多年以前的陈文泽那样。
  他不觉得自己懂什么是爱。他好像总使错地方,想留住谁,话说出口却把人越赶越远。他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怎么说才是对的,只知道每一次他想抓住什么,最后都只剩下两手空空。
  所以他没有阻拦的能力。上一次没有,这一次也不会有。
  那他宁愿站在原地,看着小狗往他想去的地方走。至少,他们之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平和的时刻。
  但李絮还是奔向了他。
  “......哥你哭了呜......”
  李絮哭得简直不能自已,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到最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吸了两三下才缓过一口气来,“你怎么也哭了,我怎么让你哭了......”
  陈誉洲跟哄小孩一样托住他,让他悬在自己身上。李絮去了趟海里,仿佛身上真的被带走了什么似的,比昨晚感受的还要轻,即使浑身湿透,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不哭了,不哭了,冷不冷?”
  李絮埋在他颈窝里,跟拨浪鼓一样摇摇头,又点点头,更紧地抱住了陈誉洲的脖子。湿凉的发丝蹭着陈誉洲的下颌,像涨潮涌出的一簇海草。
  陈誉洲搓搓他单薄的背脊,将他端得更稳了一点,然后撑着沙地,慢慢站了起来,一步又一步,重新走回了坚硬的路面上。
  夜风袭来,潮湿感不减反增。李絮的视线里划过的所有微弱光亮都被拉成了道道银丝,身上湿透了衣服被风一吹,凉意更甚。
  他打了个寒噤,脑袋哭得昏昏沉沉,一时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溺于海底后、濒死的虚幻,不由得攀得更紧了一些,连陈誉洲想把他放进座椅里都放不下去。
  “坐好一点?” 陈誉洲弯着腰哄他,试图把他整个人摘下来,“你这样容易喘不上气。”
  “......我不要......”
  李絮的嗓子眼儿里只剩下一点气音了。他不安地拿脸蹭着陈誉洲,努力想获得更多的热量,“我不要......我、我死了......我死了......”
  “你没死,” 陈誉洲的声音低哑,大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絮你没死。哥在呢,你别害怕。”
  “真的吗......”
  “真的,真的。乖,先下来,哥在的,哥不走。”
  “呜......”
  “不会走的,真的,不走。”
  滚烫的呼吸捂热了他冰凉的耳廓。李絮抽噎两声,这才依依不舍地卸了力气,终于慢慢从陈誉洲的身上滑了下来,陷进了座椅里。
  车厢顶灯亮着,映照出他整张哭花的脸。
  他哭得小脸发白,脸颊上糊的全是泪痕和沙砾,眼睑红肿,嘴唇也又干又紫,下巴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身上也哪哪都是深浅不一的湿痕,都快要分不起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海的,哪些又是陈誉洲的。
  他的胳膊软绵绵的,由着陈誉洲把肩带从他的手臂上褪下来,再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海水的盐分让布料和铜扣之间变得格外粘滞,陈誉洲勾着腰,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尝试,用了点劲才顺利滑出扣眼。
  外套里面的短袖也湿了一大半,紧紧贴在李絮薄薄的腰腹上,肋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清晰可见。
  陈誉洲没带自己的外套,又害怕他着凉,于是牵牵他的手跟他商量,“我去把车启动一下,打个空调。”
  李絮勾着他的手指,摇头。
  “乖啊,哥真的不走,”陈誉洲站起身,给他擦了一把下巴,又狠狠蹭了一把他的脸颊,“哥走了怎么开车带你回去。”
  李絮擤擤鼻子,慢慢松开了手。
  陈誉洲绕到另一边发动了车子,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李絮整个人钝钝的,所有的感官都被拉的很远,耳朵里只能捕捉陈誉洲的脚步声。他听见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绕了一圈又回到身侧,陈誉洲的身影再次蹲了下去。
  然后有液体倒在了他的右脚上。
  凉的。
  李絮的脚趾猛地一缩,整条小腿都绷紧了。他刚刚在海水里的感官一下子又被勾了起来,被刺激得想挣扎,可脚踝一下就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捉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动。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