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分类:2026

作者:海苔卷
更新:2026-03-21 11:20:36

  孙双燕出生后体弱多病,四个月大的时候还差点没了。
  夫妻俩担心这个孩子‘养不大’。加上孙文杰当年是招工进厂,户口没彻底转死。便申请了二胎。
  1987年的春节,刘艳霞带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跟丈夫回老家过年。无意间听到邻居的闲话:“他家那疯老二,年前搁里头没了。”
  她多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孙文杰骗了她。不是兄弟三个,是兄弟四个。有个疯了好多年,被送进精神病院。
  当天晚上,她小心翼翼地跟丈夫提起这事。
  不想那个一向木讷寡言的男人,忽然变得能言善辩。说谁家没个脑子不好使的亲戚,还说她就是看不起自己。刘艳霞坐在炕边摸着肚子,终究没再刨根问底。
  三个月后,孙双辉出生在一个暴雨天。
  他哭得很响。不情不愿、撕心裂肺。好像他本不愿意,却被从虚空之中生生扯了过来。
  护士把他抱出来时,孙文杰站在走廊上。穿着蓝工服,低着头抽烟。脚边积了一滩雨伞滴的水。有人拍他肩膀,说恭喜啊,他没理。
  孙双辉两岁那年,矿区一公司出了次事故。机器操作失误,材料报废了一批。孙文杰那天值班,事后被停职调查。没人明说是他的错,只是让他回家“等通知”。
  他在家里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工厂大批裁员,鼓励员工‘买断’。
  那个夏天的傍晚,同样下着滂沱大雨。刘艳霞被买断了。
  孙文杰跑到二公司,蹬着一楼的防盗窗爬上二楼领导办公室。用拳头砸玻璃,一下又一下。
  蓝色的玻璃窗,被肉拳硬生生地砸碎。手上流的血,裹了三条毛巾也没止住。
  从医院回来后,孙文杰就再也没有正常过。
  刘艳霞要出去挣钱,还怕他发病伤了孩子。搓了三根粗粗的布绳,买了个自行车的U型锁。在床边放了个拉尿的盆,锁上小屋的门。
  门里是发疯的孙文杰。门外是六岁的孙双燕,带着三岁的孙双辉。
  她会冲奶,烧水,拖地,会给弟弟擦屁股。
  她在还是幼儿的年纪,承担着一个成年人的重责。她不知道这不公平,她当这是天经地义。
  孙双辉第一句学会的话,是‘妈妈’。但他整个幼年时期叫得最多的,是‘姐姐’。
  妈妈经常不在家。爸爸只会在屋里骂。听不清个数,有时候骂空气,有时候骂妈妈,有时候骂他俩。
  孙双辉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小屋里很吵,总是叮铃咣当的。一闹腾,姐姐就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笨拙地摸他脑瓜。
  有时候孙文杰会安静,会哭泣,会忏悔。会说‘霞啊,我对不起你。’
  刘艳霞则会心软,一哭一宿。哭完受不住恳求,去解丈夫的锁。孙文杰则会短暂地正常一段时间,而后又毫无征兆地发病。
  可就算是‘毫无征兆’,年幼的孙双燕总是能看出端倪。揣上钥匙,带着孙双辉溜出家。去公园看猴子,坐摇晃的铁皮船。
  小辉看着别人拿爆米花喂猴子,哭闹着也要。小燕没钱买爆米花,就摘下大一点的叶片。卷起泥土,说这叫‘包粽子’。塞进铁笼的空隙里,猴子竟也吃。
  姐弟俩蹲在山刺玫的花丛下,一个又一个地包着泥粽子。小燕时不时瞟小辉的,担心老弟使坏心眼子。果然没一会儿,这小王八蛋就开始往泥粽里加石子。
  小辉不自知的坏,总能惹得她生气。扯过他黑黢黢的小猴手,啪啪拍好几下。为了方便照顾,小辉三岁还穿着开裆裤。姐姐一打他,就露着发青的小腚跟在后头,一路仰着脸干嚎。
  可到了笼子跟前,姐姐又会卡着他的咯吱窝,挺着小腰杆举起来。把自己包得漂漂亮亮的泥粽子,交给他去喂。
  塞进铁笼小小的缝隙,有的卡住,有的掉地上摔碎。云层遮住太阳,姐弟俩在花坛和铁笼之间乐此不彼地往返。
  野外的猴子,摘新鲜果子。笼里的猴子,吃泥巴粽子。在漫长的干涸中,它们学会了把尘埃当恩赐。
  栅栏外的孩子,笑得也像两只小猴子。可后来孙双辉才明白,那并不是幸福的笑。那是因为从未见过光亮,而将阴影当成锦缎的深重无知。
  后来公园里的动物陆续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卖到别处了。左边的孔雀没了,右边的貉子也走了。
  只有那一笼猴子,一群不值钱又命硬的小破烂儿,生生捱了五年。
  等猴子也没了,公园被推平,说要建广场。广场落地后,孙双燕14岁,上初一了。
  她开始爱美,不肯在校裤下套棉裤。她有了心事,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她从文具店买便宜的小唇釉,把嘴唇儿抹得油亮亮。她穿贴水钻的牛仔裤,满地捡掉的小钻。用双面胶贴在眼角,对着镜子来回照。
  她爱看电视,热衷表演。开始喜欢《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后来又喜欢《情深深雨濛濛》里的陆依萍。
  她把马尾放下来,照着电视里的样子,给自己剪了刘海儿。没剪好,厚墩墩的。
  她放下小剪子,开开心心地问老弟:“好看不?”
  老弟在床上蛄蛹地像个大蛆:“姐~你给我买个四驱车儿呗~”
  她想了下,问道:“多少钱?”
  老弟爬起来,长寿毛因为静电炸炸着:“二十五。”
  她翻了个白眼,把小剪子往笔筒里一插:“你趴地上爬,你就是四驱车儿。”
  后来孙双辉成年后,曾在网上搜《还珠格格》看过。才发现她姐刘海儿剪得不对头。人家小燕子都是几根,空气式的。露着代表运势的大奔儿喽,所以能丑小鸭变天鹅。
  而孙双燕剪得像个门帘子,把运势全挡住了。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也没能等到她的格格帽。
  在那段日子,孙双燕和刘艳霞的关系很紧张。
  刚刚萌芽自我意识的女儿,被生活磨得奄奄一息的母亲。一个纤细敏感,一个口不择言。
  而孙双燕这个厚刘海儿,引发了母女间的又一次争吵。
  “你有这些心思,不如都放到学习上。”刘艳霞哗哗洗着女儿被经血弄脏的床单,嘴上却喋喋不休地数落,“铰得磕了吧碜的,像个街溜子...”
  孙双燕削着土豆皮,不耐烦地顶了句:“能不能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是你妈!还我别管你...”刘艳霞蹲在昏暗的厕所里,委屈地嘟囔,“你跟我横什么玩意儿?我一天在外头累死累活,是为了谁?还摇着嗓子跟我喊上了...”
  “那我闲着了?!我下学回来还得做饭,”孙双燕把水池里的土豆皮捞出来,狠狠砸进垃圾筐,“还得给你带儿子!”
  “那是你弟!”
  “我就不是你闺女,不是你生的吗?”
  “你这跟谁学的!我短你吃穿了吗?没供你读书吗?养你养出罪了!我上辈子就是造了孽,这辈子摊上你爹。你也跟你爹一个样儿,就是个白眼儿狼。给你俩钱儿,成天买那些破东烂西。分儿考不了几个,瞎浪一个顶仨。成天看那个破电视,一看亲嘴儿眼睛都移不开了...”
  孙双燕咬着嘴唇流眼泪,铛铛地切土豆。刘艳霞晾完床单回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冲上来夺过菜刀,哐当一声扔到水池里。
  “你要觉得搁这个家里受屈,那咱娘儿俩就一块儿去死!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损崽子,我遭这罪!我就出门找个车,哪个快我往哪个上头创,咔吧一下创死我就利索了!”
  刘艳霞越说越激动,跑到客厅去撞墙。一边撞一边哭,小屋里是孙文杰听不清个数的骂。
  孙双燕没说话,捡起水池里的菜刀,继续切着土豆丝。
  而孙双辉这个小王八蛋,只敢在战斗平息后才出来。凑在水池边,扯着孙双燕的校服角:“姐,我不要四驱车儿了。你别烦我呗。”
  孙双燕偏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上菜板。那天的土豆丝又面又咸,饭桌上就孙双辉自己。
  孙双辉不记得,他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没有任何大事,好似只是普通的一天。阳光很好,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光了刘海。看着镜子里秃炸炸的脑门,耸着肩膀笑。
  从那一刻起,世界再也没能回去。
  孙双燕开始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干活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孙双辉不止一次被她拍醒,要求起来。说床单埋汰了,得换。
  那埋汰从床单一路蔓延,直到她自己身上。她嫌弃衣服埋汰,走着走着就开始脱。穿着薄薄的秋衣秋裤,顶着小雪回家。还说自己身上有狐臭,别人都在笑话她。
  那时候刘艳霞白天在餐馆当勤杂工,择菜、刷碗、端盘子。晚上去广场摆摊,卖袜子、背心、裤头子。她的心整日滴血尖叫,眼睛也被磨花了。她挣扎在自己的泥潭里,没能看见女儿的怪异。
  只有孙双辉察觉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有时候孙双燕对他好,亲热地叫他老弟,偷摸攒钱给他买四驱车。有时候孙双燕不耐烦,叫他‘别赛脸’、‘给老娘滚远点闪着’。
  姐姐好的时候,家还是家。姐姐不太好的时候,家就是一口大锅。虽然只是咕嘟着,却让他害怕沸腾出来的一刻。
  终于在他12岁那个夏天,水沸腾了。
  那天午后闷得厉害,广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卖零嘴的三轮板车停在树荫下,空气震震地扭曲着。
  孙双燕去买玉米面,孙双辉作为半个劳动力,也得跟着去。到距离粮站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闻着没?”
  “闻啥?”
  “有股臭味儿。”
  “我没放屁。”
  “不是你。”孙双燕忽然抬起手,把短袖从头顶掀了下来。穿着个挂脖的半截背心,捧着衣服来回闻。又抬起胳膊,去闻自己腋下。
  这时路过两个男的,看着这边窃笑。卖零嘴的老太太也直勾勾地瞅,面无表情。
  孙双辉脸腾地烧起来,扯着他姐的手,要把衣服给套回去:“姐!穿上!快穿上!”
  孙双燕脸色大变,惊叫着推开他:“埋汰!”
  “不埋汰!”孙双辉也使劲闻了下那件短袖,“没味儿!真没味儿!”
  “他们都闻着了!”
  她看向粮站,他也看向粮站。看见了几张人脸,在毒辣辣的太阳下,煽着雪白的眼睫毛。
  从那天开始,孙双燕病情日益严重。她会突然开始脱衣服,但从来没有脱过内衣裤,更不曾‘光腚’。
  只是小城的闲话是梅雨季的霉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不知不觉就连成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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