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分类:2026

作者:海苔卷
更新:2026-03-21 11:20:36

  眼看着那家人进了自己家的单元,他随便找了个楼洞躲。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听见他妈的呼喊,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瞅。她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粉毛衣,头发扎得松垮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一圈圈喊他的名字:辉—辉啊——
  他没敢出来。
  那时他不懂,现在忽然就懂了——妈不是要怪他,是喊他回家吃饭。
  三十三了,芯子里却还是那个挂鼻涕的小男孩。心里头怯生生的,竟忽然害怕出去了。
  窗外的天渐渐发白,头顶的灯还亮着,像是假太阳。
  铁门一道一道开。哐啷哐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波过来,一路波到他门前。
  他跟着管教穿过走廊,七拐八拐进了个屋。桌子对面坐着俩民警,递过来一张释放单。写着姓名,年龄,籍贯,进来的日期。下头盖个黑戳:解除羁押。
  “核对一下。没问题在这签名,按手印。”
  今天没戴手铐,可签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大拇指蘸了印泥,往名字边上使劲一摁。
  一式三联的单据,民警扯下第二联递给他:“别整丢了。”而后拿出来一个大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里头都是孙无仁进来时的家当。
  黑丝衬衫,拉丁舞裤,塑料拖鞋。耳坠、手机、半包烟、打火机,还有那条豆豆龙浴巾。
  “点点。”
  “没毛病。”
  “你朋友捎来个东西,让交给你。”
  民警递给他一个小信封。很薄,像是什么也没装。孙无仁撕开,倒出来了一张银行卡。
  绿底的,写着农业银行。他又往信封里瞧,抠出来一张小纸。上面是段立轩的甲骨文:老郑公资卡。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郑青山挪用公款了。仔细想了想,暗骂段小屁儿找了个名校博士,文化水平还不如以前了。
  他把那张卡仔细塞进背心暗袋,跟着管教往外走。穿过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一个小窗。管教把脸凑上去,铁门哗啦啦地响,有人从外面拉开。
  光涌进来。虽然白淡淡的,但这是真太阳。门外下着雨,在水泥路上一砸一个花儿。
  管教没再送。站在门里,朝他点点头。
  “走吧。”他挥了下手,“别再来了。”
  孙无仁笑了笑,把塑料袋子往肩膀上一抗:“辛苦了啊哥。”
  远处是暗红的门楼,银灰灰的收缩门。孙无仁抽出那条豆豆龙浴巾,盖在脑袋上往外走。
  心里头突突的。
  他盼段立轩来,又清楚这瘪犊子的尿性——没有情绪,全是价值。知道人捞出来了,任务就算完成。至于出来是刮风是下雨,手机有没有电,兜里有没有钱。这大粗心眼子,想不了那么远。
  与此同时,他怕郑青山来。又门儿清这人指定得来。肯定傻乎乎杵雨里,眼巴巴地等。
  他走了两步,小跑起来。心脏在腔子里砰砰直跳,要从嘴里掉出来。跑到门口,顺着侧门挤出去。往左看看,没有人。
  心脏跳到了后脑勺。脖子像锈住了,愣是不敢往右拧。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小辉。”


第66章 
  塌面的格子伞,遮到了孙无仁头上。
  先看见一双米灰的帆布鞋,而后是藏蓝牛仔裤。再往上是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乌黑的鬓角,锃亮的眼镜。眉毛依旧是那样浓,却不像从前般压眼皮。倒像风雪后露出的山脊,透着清冽的硬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儿:那张穿着绿短袖的大学照片,是假的。真正二十岁的郑青山,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站到了他跟前。
  他觉得脸有点烧得慌。低头笑了下,抬手搓鼻子。
  “咋就你自个儿呀。”
  “你还想要谁。”
  “我寻思你也没个车...”
  “我有车。”郑青山霸道总裁似的往后一指,“走吧。”
  孙无仁一看那三轮子,嘴撅得像个大鳖:“这天儿你让我坐斗里?”
  “那更糟的天,你也坐过。”郑青山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件崭新的雨披,“穿上。”
  正红的雨披,印着白波点。大得像个帐篷,膝盖前开了透明窗。盖上帽子,还有两片米老鼠耳朵。
  车斗里放了个马扎,套着红塑料袋。郑青山一手举着伞,一手往下扯塑料袋。孙无仁俩手搂着大红雨披往里迈,觉着自己像个公主。坐稳当了,又意识到骑士没雨衣。
  “哎,这给你得了。我打伞就行。”
  “不用,我也有。”郑青山的雨披,是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蓝的PE膜,薄薄一层。风一打哗啦响,跟蔬菜大棚一个动静。
  车把一拧,看守所越来越远。丐帮米妮翘着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
  他往后仰了下,正好躺上郑青山肩膀。橡胶皮贴着塑料膜,哗啦作响。
  “老公,”他说,“我想吃烤地瓜。”
  “大夏天的,上哪儿买。”郑青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冷了?”
  孙无仁没吱声,直勾勾盯着天。雨水啪啪浇脸上,顺着脖颈子往里淌。
  “想什么?”郑青山问。
  “想不正经的。”孙无仁又开始耍嘴上的贱,“里头都没法擦枪。”
  郑青山沉默了几秒,低骂了他一句:“想你个犊子。”
  孙无仁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瓷实的笑声,响过饭店街,响过大商超,响彻整条湿淋淋的街。
  路叫雨洗得黑亮,三轮车一路突突。两边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可这会儿新鲜得像头回见。
  孙无仁忽然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好就好在,去年冬天那么冷,他还愿意驮他去早市。
  好就好在,这会儿雨这么大,他还愿意接他回家。
  三轮突突进紫金华庭的地下车库,停在原来保时捷的位置。
  电梯厅新增俩塑料架,放着原来满地撇的鞋。门口的发财树黄了叶,盆里堆着一层花生壳。
  进屋一看,归置得立立正正。沙发铺着凉席垫,化妆品都拿小筐收纳。麻绳编的彩筐,一个一个摆上飘窗。
  “哎妈,真立正。真好。”孙无仁光着脚走进来,挨个屋子瞧,“跟别人儿家似的。”
  “去洗个澡吧。”郑青山拉开冰箱,拿出揉好的面团和肉馅,“一会儿出来吃饭。”
  孙无仁从后头抱过来,俩手扣着郑青山的胯骨。带着他左右晃着,像是跳恰恰。
  “吃啥?”
  “馅饼。”
  “啥馅儿的?”
  “牛肉洋葱...”郑青山话说一半,使劲闻了两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立马停止耍贱,去放水洗澡。脱了运动服,团巴团巴堆马桶盖上。
  浴室的灯,和号子里一样的白。这样的灯底下,照什么都像是犯人。
  黑发乱糟糟地披脖子上,像个野人。好在肌肉还在,甚至比进去前更显块儿。就是...他在胸口搓了搓,皮是死的。
  有些地方光滑得发亮。是绷太紧,撑薄了;有些地方又疙疙瘩瘩,像埋着啥。
  疤瘌上一张好好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别说疤,连个痘印也没有。
  他曾多次暗自庆幸,得亏没毁容。可当下,他忽然恨起这张脸来。恨它好好地长着,哄得人家以为别处也是好好的。
  他听见外头响了下,紧接着是脚步声。轻轻的,往这边来了。
  他噌地跳进浴缸,唰地拉上了帘子。水才刚没到脚踝,浴缸凉飕飕贴着后脊梁。
  “小辉。”郑青山敲敲门,“我进来了。”
  孙无仁没说话。
  门开了,浴帘上是郑青山的身影。捡起马桶盖上的运动服,撂进旁边小塑料桶。
  “我给你拿了套睡衣。”
  “没事儿,”孙无仁急得嗓子都忘了夹,“我拿了。”
  “天热了。”郑青山就撂下这么一句,退出去带上了门。
  孙无仁在浴缸里蹲了会儿,才迈出来。他拿来的睡袍还挂在墙上,而马桶盖上多了个编筐。
  里头叠着白色短袖,灰色大裤衩。莫代尔料子的,摸着凉丝丝。
  不是他的衣服,他从来不买短袖短裤。但又是他的尺码,带着皂香。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脱掉衣裳,把这身皮露出来。
  他知道就算露出来,郑青山也不会走。甚至会比以前还好,还温柔,还小心。
  可他还是怕。不是怕嫌弃,是怕人家把他当个可怜人收着。
  怕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看到那双眼睛里头一闪。那一闪里要是有点啥,哪怕只是一丁点。一丁点克制,一丁点害怕,一丁点努力...
  那他就完了。
  他又看了眼镜子。蒸上一层白水汽,什么都照不见。
  要是永远这么白下去就好了。永远这么糊着,永远看不清。
  电饭锅滴了两声,小米粥煮好了。最后一张饼也烙完,郑青山关了排油烟机。
  抬头看了眼挂钟,四十来分钟过去。浴室那边,一点水声都没有。他没催,把电饭锅端上茶几。
  孙无仁不是过日子人,家里连张饭桌都没放。上班的时候,让后厨给随便做点,在办公室里对付。下班回家点个外卖,在茶几上对付。对付不上的,就买营养品。蛋白粉,鱼油,钙片,VC,都搁茶几底下堆着。
  营养品边上,摞了七八本书。是郑青山辞职以来,从市图书馆借的。他抽了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着书签那一页。
  存款赔光之后,他把金条换了现钱。不多,但够活一阵子。于是没急着找工作,也没投简历。
  十年了,天天往前赶,头一回停下来,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慌。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呼呼声,而后是收拾的声音。垃圾桶的开合,拖把柄磕到玻璃门门上,镜子被擦得咯吱响。舀水,哗哗倒在桶里,洗衣液盖子呼噜胡噜。搓洗,洗衣机甩干...
  饼凉透了,小米粥开始发凝。雨停了,太阳出来。茶几上的阳光从左移到右,带着傍晚才有的金。
  书翻完了小半本,茶几上终于伸出一个影。
  郑青山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头发做了造型,半扎发,带点弯。化了妆,眼线勾多老长。瞳孔上贴了彩片,像眼皮会动的洋娃娃。
  穿着他给拿的短袖短裤,但外头还罩了件银灰的真丝睡袍。
  郑青山合上书,端着凉透的饼去厨房。重新拧开炉灶,一张一张热。
  孙无仁跟了过去,倚上门框。
  “拿微波炉整吧。”
  “微波炉热完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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