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如今窗子空着。
  他站起身,把卷宗合上,拿起那罐始终没喝的咖啡,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盏熄灭。
  冻硬的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追问。

第9章 废文学报告
  /最严谨的语法,堆砌出最空洞的结论:当科学遇到它无法归类的造物,其第一反应是生产出大量正确而无用的文字。/
  与安静滞涩的会议室不同,滨海一医急诊科向来“热闹”,弥漫着消毒水与疲惫混合的气味。
  晚上十一点,夜班刚开始三小时,夏息宁已经处理了四个醉汉、一个摔伤的老人,和两个吃坏肚子的孩子。
  他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
  “医生!救命!我朋友不行了!”
  四个年轻人架着一个神志不清的男子冲进诊室。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此刻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怎么回事?”夏息宁迅速戴上手套。
  “就、就在KTV唱歌,他突然就这样了!又是喊又是哭,还打自己!”一个染黄头发的男孩语无伦次,“我们以为是喝多了,但他就喝了两杯啤酒……”
  夏息宁扒开病人的眼皮。
  灯光下,眼白上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让他心脏骤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边量血压边问,声音尽量平稳。
  “半、半个小时前……在金煌KTV。”
  “具体症状?”
  “先是特别兴奋,说看见满屋子彩虹……然后就开始说胡话,说全身像针扎一样疼……”黄发男孩快哭了,“医生,他会不会死啊?”
  血压正常,心率140。夏息宁快速做了几项基础检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指尖震颤明显,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急性焦虑发作伴幻觉。”他在病历上写下诊断,抬头对护士说,“准备留观床位,抽血做毒物筛查。”
  “医生,我们能不能……”
  “必须留观。”夏息宁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这种症状可能有心脏方面的隐患,我要做详细检查。”
  他转身吩咐护士准备镇静剂时,听见那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妈的,是不是那东西有问题……”
  “不该混着酒喝的……”
  “金煌以后不能去了……”
  夏息宁的手指在病历本上收紧了一瞬。
  他将病人安置在留观区最里面的床位,拉上了隔帘。经过护士站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夏息宁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昏暗的楼梯间里,他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这是他在二手市场花五十块钱买的第三台,没有实名。
  拨通110后,他压低声音,模仿着惊慌的语调:
  “喂?我、我路过金煌KTV,听见三楼有个包厢里声音特别不对劲……好像在吸毒!对,还有人说什么‘新货’‘宝石’什么的……你们快来看看!”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卡拔出,掰断,扔进了楼梯间的医疗废物桶。
  回到急诊科时,那个黄发男孩正在护士站前焦急地踱步。
  “医生,”他看见夏息宁,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朋友……真的是吸毒吗?”
  夏息宁看着他年轻而惶恐的脸,沉默了两秒,才说:“要等血液检测结果。”
  男孩低下头,声音发抖:“我们……我们就是好奇,听人说有种新东西,吃了能看见特别好看的幻觉……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名字。就一个蓝色的……小颗粒。”男孩比划着,“卖的人说,这叫‘蓝宝石’,比什么都爽。”
  蓝宝石。
  夏息宁闭上眼。又是这个称呼。从法国到滨海,从十多年前到现在,这东西像瘟疫一样,换了个名字,继续蔓延。
  “医生,”男孩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如果我朋友死了……我会坐牢吗?”
  夏息宁看着这个可能还没满二十岁的男孩,想起很多年前,在某间狭小的诊所里,也有个年轻人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乔远山是怎么回答的?
  “你的朋友不会死。”夏息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但你们要记住今晚。有些东西,试一次,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
  凌晨一点,缉毒支队灯火通明。
  江晓笙盯着桌上密封袋里的东西——几克靛青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旁边的初检报告密密麻麻,结论栏却充斥着“不明结构”“待进一步分析”,读起来像篇精心修饰的废话文学。
  “苯/丙/胺类衍生物,但分子式有异常修饰。”法医坐在对面,脸上带着被强制加班常有的麻木与烦躁,“你不回家,原来是在缉毒高就?”
  江晓笙没在意她的冷嘲热讽,转向旁边正拆防弹背心的柳承:“你那边怎么样?”
  “金煌KTV抓了五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柳承睡眼惺忪,他将还未泡开的咖啡一股脑灌进喉咙,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尿检阳性,但都说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只说是在包厢里‘朋友给的’。”
  “朋友呢?”
  “跑了。监控拍到个戴口罩的男人,进了包厢不到五分钟就离开,看不清脸。”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赵省探进半个身子:“江队,医院那边有消息。那个留观的病人醒了,夏医生让转告,病人眼白泛蓝的症状消退了,但血液检测出不明代谢物。”
  江晓笙“腾”地站起身。
  “现在去?”柳承看了眼墙上指向凌晨一点的钟,“这个点?”
  “睡不着。”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医慢悠悠地挪回视线,用一种无语且鄙夷的眼神示意柳承:“把这人调回缉毒,顶替你这个副队吧。”
  柳承苦笑,把捏扁的纸杯投进垃圾桶:“算了吧,他来了,咱们谁也别想睡觉。”
  ……
  滨海一医急诊科在深夜依旧忙碌。江晓笙穿过满是病人的走廊,在留观区找到了正在写病历的夏息宁。
  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明显。
  “江队?”夏息宁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么晚……”
  “听说病人醒了。”江晓笙看了眼隔帘,“能问几句话吗?”
  夏息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拉开隔帘,病床上的年轻男子眼神还略显涣散。
  “警察。”江晓笙亮出证件,“你在KTV吸食的毒品,从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男子声音虚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给的,说试试新货……”
  “长什么样?”
  “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声音有点沙哑。”
  “说了什么?”
  “就说……‘试试这个,比什么都爽’。”男子突然抓住江晓笙的袖子,手指颤抖,“警官,那东西有问题……我、我好像看见我死去的奶奶在墙上爬……全身都疼,像被针扎一样……”
  江晓笙心里一沉:症状对上了。
  他安抚了几句,走出隔帘。只见夏息宁靠在墙边,正用消毒湿巾一遍遍地擦手。
  从指缝到手腕,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准备上手术台。只要不认真看,几乎发觉不了他指尖的轻颤。
  江晓笙把目光从他手上挪开,直视他的眼睛。
  “夏医生。”他开口,“眼白泛蓝——这是‘宝石’的特征,对吗?”
  夏息宁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将湿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在法国,医生们私下把它叫做‘蓝瞳现象’。因为某种成分会短暂沉积在巩膜毛细血管形成特征性的淡蓝色泽——通常是接触后2到4小时出现,24小时内消退。”
  他回答得很专业,像在背诵教科书。
  但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江晓笙心底那根怀疑的弦绷得更紧。
  一个医生,即便参与过国际调研,对一种刚刚流入国内、连缉毒支队都尚未完全掌握的新型毒品,是否了解得……过于详尽、过于冷静了?
  “你对这种毒品的了解,超出了普通医生的范畴。”江晓笙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上次你说是在法国见过病例,但据我所知,这种症状连国际毒理学数据库都没有正式记载。”
  夏息宁抬起眼。
  “江队是在怀疑我?”他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我在查案。”江晓笙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每一个和‘宝石’有关联的人,我都要弄清楚。”
  “包括我?”
  “尤其是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
  夏息宁忽地笑了。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未达眼底:“只是恰好在国外接触过类似病例。真正深入一线面对危险的,始终是你们。”
  滴水不漏。
  江晓笙移开视线,胸腔里那股无处着力的烦躁感再次翻涌。
  他感觉自己像在徒手抓水银,越是用力,越是滑不留手。对方每一句回答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合理”的框架里,找不到撬动的缝隙。
  不爽。不爽得要命。
  “这么晚了,江队还没下班?”夏息宁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调依然是那种礼貌性的关切,“要我请您吃夜宵吗?虽然……”
  他侧耳听了听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可能马上就有新病人了。”
  包裹在礼节里的逐客令太明显。
  江晓笙没动,目光落在夏息宁垂在身侧的手上——苍白,骨节分明,已经恢复了作为医生应有的稳定。
  他猝不及防地换了个方向。
  “上次你在平泽巷处理的死者,正好是陆岩清博士的学生。”江晓笙语气随意,像是剥去隔阂后的闲聊,“你们认识吧?同门师兄弟。他混得风生水起,就没想着拉你一把,一起做点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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