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早晨六点,江晓笙拨通了当年的滨海大学医学部——如今已并入曲江大学——的电话。答复令人失望:十年前那封研究生接收函的存档复印件,早随校址的多次变迁遗失了。
  横竖睡不着,他打算再去碰碰运气。

第12章 无起源的起源
  /尚未向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判决书已塞进皱缩的拳头。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甚至不是因为世界需要惩罚。它只是恰好在那里。/
  上午六点四十分,滨海一医急诊科。
  江晓笙没有提前联系夏息宁。他站在分诊台边,看着护士们推着担架车进进出出,呼吸里尽是消毒水的气味。值班护士认出他:“江队早啊,您找谁?”
  “你们夏主任在吗?”
  “您来得真巧,夏主任本来今天是晚班,临时和高主任换了,还在手术室里呢。”
  “大概多久?”
  “说不好,刚推进去一个吸毒过量的,瞳孔都散了。”
  江晓笙眉头一紧:“吸毒过量?什么毒品确认了吗?”
  护士摇头表示不知,匆匆走开了。
  他在走廊等了半个多小时。其间有家属哭喊着冲进来,被护工拦住;有轮椅碾过他的脚尖,他让开,没吭声;有实习医生抱着一摞病历从他身边跑过,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不想再来了。江晓笙烦躁地换腿支撑重心,在这独属于急诊科的、他始终无法适应的气味里暗自抱怨:比派出所还吵。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江晓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被推出来的患者,而是跟在担架床边、正快速交代医嘱的夏息宁。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了血,发丝微乱,几缕垂落在额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一些,眼底的青紫似乎又深了几分。但声音依然稳,语速依然快,每个指令都清晰落在护士的笔尖。
  “……收入留观,每小时测一次生命体征,电解质紊乱今晚要补平,明早复查肾功能。”
  护士应声推着病人离开。夏息宁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垂下眼睫,手不自觉地按了按上腹。他转过身,正欲往办公室走,便看见江晓笙门神似的杵在分诊台边。
  他脚步微顿,很短,但江晓笙捕捉到了。
  “江队。”夏息宁语气如常,带上一贯的浅淡笑意,“又有伤员?”
  “不是。”江晓笙摇摇头,走过去,“刚才那个吸毒的,是我让辖区派出所留意的。蓝瞳现象出现了吗?”
  “送来得太晚,已经消退了。”夏息宁没有多问江晓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侧身让过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但他吸食的‘宝石’纯度很低,可能是二次甚至三次稀释后的残留。我推测,源头批次已控制得较严,市场上流散的更多是下层分销稀释过的。”
  “纯度低,症状还这么严重?”江晓笙说着,垂眼迅速扫过他的手背。那里多了一片创可贴,边缘崭新,想必是不久前才贴上的。
  “个体差异。他的基础健康状况很差,长期营养不良,肝脏代谢能力低下。”夏息宁回答简短,语气仍是教科书式的客观。他从分诊台前抽了张酒精湿巾,仔细擦手,然后抬眼,“江队专程来问这个?”
  “不是。”江晓笙停顿了一下,“我来问你另一个案子。”
  夏息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十年前的。”江晓笙说,“一个叫程修远的法国留学生,滨海大学医学部预录取,从住处坠楼身亡。验尸报告说他患有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但没有具体诊断名称。”
  他看着夏息宁的眼睛:“你认识他吗?”
  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滚动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仪器在规律地滴响。一切如常,像任何一个下午的急诊科。
  但夏息宁扔湿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微乎其微。
  “……认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和他同期申请的研究生,分流方向不同。”
  江晓笙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抱胸等着下文。
  夏息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从何说起。远处有护士喊他的名字,他抬手示意“稍等”,然后转回视线。
  “他得的是遗传性感觉与自主神经病变。”夏息宁说,专业名词从他口中吐出,顺畅得如同每次病例分析,“Ⅳ型,先天性痛觉不敏感合并无汗症。患者无法感知疼痛,体温调节障碍,关节易损伤而不自知,反复感染,寿命通常不长。更折磨的是,少数患者会发展出‘自发性幻痛’——明明没有刺激,大脑却固执地释放疼痛信号,像电路短路。”
  他顿了顿:“他能活到二十三岁,已经是家人拼尽全力的结果。”
  江晓笙没有打断。他想起潘鸿笔记里那句“母亲说‘他早就想解脱了’”,当时只是疑点,此刻却像钝刀划过。
  “这种病,”江晓笙斟酌着开口,“会让患者……选择结束吗?”
  夏息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某一扇窗户,外面是灰白的天光,照进来时已失了温度。
  “会。”他说,声音很低,“当疼痛无法被任何药物缓解,每一天醒来都是同一场酷刑的重复,而你知道这种折磨永远不会有尽头——人会想停下来。”
  他转回视线,看向江晓笙,眼底没有任何躲闪。
  “不仅是患者本人。照料者也会被日复一日地磨去耐心。不是不爱,是爱不够用了。”
  江晓笙想起那份语焉不详的法医报告,家属异乎寻常的沉默,以及那具遗体火化速度之快,快到像在掩盖什么。
  “您怀疑是他杀?”夏息宁问。
  “没有证据。”
  夏息宁随即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却远未达眼底:“江队,无论哪种结局,对患者本人而言,应该都不意外。”
  江晓笙沉默了很久,急诊科独有的空气压得他心口发堵。
  师父那句“存疑待查”,真的是因为毫无线索才搁置了吗?
  还是说他也意识到,这种无解的、痛苦的传递根本无处追究,才故意放下了追问?
  走廊里人来人往,急诊科的忙碌永不停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来之前准备的那些问题,此刻大多失去了意义。
  “……你手上的伤,”他的目光落回对方手背,“又是怎么回事?”
  夏息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自然地拉下袖子遮挡,语气轻描淡写:“先前玻璃刮的,急诊这里您也知道,很……混乱。”
  他站在那里,白大褂袖口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点。神色平静,甚至略有淡漠,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多余情绪的空壳。
  “行。那等吸毒那小子醒了,我再叫人来问。”
  江晓笙点点头,正欲离开,余光瞥见夏息宁的手又一次不自然地按在胃部。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遮掩,放下白大褂下摆时顺便带过。
  “你吃饭了吗?”他听见自己说。
  夏息宁抬眼,略显意外,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如此急转直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但胃部那一下轻微的收缩出卖了他。
  “……忙忘了。”他说。
  江晓笙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板药,铝塑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只剩最后三片。他随手扔在护士站台面上。
  “铝碳酸镁咀嚼片。”他说,“我压力大、顾不上吃饭的时候吃一颗,管用。”
  夏息宁看着那板药,目光停留了两秒,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平静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咀嚼片,”他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无奈的尾音,“不能长期吃,含铝,影响磷代谢。你完全没有药理常识。”
  江晓笙挑眉:“那你还我?”
  夏息宁没还。他沉默地拆开包装,掰下一片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轻,更像是嚼碎一点后慢慢抿化了。
  “……谢谢。”他说这话时有些含糊,不知是因为药片,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板药,在分诊站台面上停了两秒,最终把它收进白大褂侧兜。
  “江队。”他下意识开口。
  江晓笙已经转过身,闻言停住。
  “程修远的事,当年没有人做错什么。”夏息宁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份迟来十年的会诊意见,“或许,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正常’”
  ……
  上午十点,江晓笙回到队里。
  办公室没人,赵省的茶杯还搁在桌上,茶汤已凉透。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扔进笔筒。
  电脑屏幕亮着,他调出程修远案的电子档案——依然是那几页薄薄的扫描件,十年无人问津,连点击量都停留在个位数。
  他逐行看下去。
  法医报告:“……双上肢无防卫性损伤,符合高坠特征。”
  家属笔录:“孩子一直病着,走也是一种解脱。”
  现场照片:阳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土已干裂。
  他关掉页面,仰进椅背,捏了捏眉心。如此看来,程修远案的确与“宝石”无关,却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摆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息宁发来的消息,没有抬头,只有一张照片——铝碳酸镁咀嚼片的说明书,禁忌症那一栏用红笔圈出来:【长期服用可致低磷血症,肾功能不全者慎用】。
  底下跟了一行字:【建议不超过一周。】
  江晓笙盯着屏幕,指腹在“低磷血症”“肾功能不全”四个字上停顿片刻。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个:【哦。】
  对方没有再回复。

第13章 及时雨
  /你无法道谢,因为雨从不需要被感谢;你无法拒绝,因为干燥已久的土地,比理智更早认出了它的气息。/
  下午三点,江晓笙去了看守所。
  吸毒过量的男子姓周,三十二岁,无业,本地户口。人醒是醒了,意识还糊着,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答话颠三倒四,问摇头,不问也摇头。江晓笙把同样的问题拆成四五种问法,耐着性子磨了二十分钟,只磨出一条模糊的上线——
  “阿明”。在岙扬区旧货市场一带活动。
  下午四点,他从看守所出来,直接去了缉毒支队。
  柳承正对着电脑揉太阳穴,屏幕上开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数据图谱,咖啡杯见底。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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