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分类:2026

作者:江一水
更新:2026-03-09 19:33:59

  “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去了一趟自然保护区,看见了好多鸟,还有一种狐狸,眼睛是蓝色的……”
  戴琴听着那些声音,有时候按暂停,让房间里彻底静下来。静很久,再按播放,让敖小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她想起敖小陆画的那些画,想起那个骑驯鹿的女人,想起那只朝鹰射去的箭。
  敖小陆在发光。
  而她呢?
  她还在原地,还在做题,还在等,还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高考前两个月,戴琴没有再给敖小陆回信。
  录音带还是每周寄来,她收着,没拆。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通知书是大红色的,录音带是黑色的,并排躺着,谁也不看谁。
  高考结束那天,敖小陆的信来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考完了吗?我暑假想去游学,去北海那边,看海,看珍珠。你要不要一起来?咱们好久没见了。”
  戴琴回信:“要打暑假工,去不了。”
  暑假两个月,她没有联系敖小陆。
  打工很累,白天在饭店端盘子,晚上去超市理货,手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干。
  累到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累。这样很好,没有时间想别的。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一所普通的本科,但是比内蒙古师范大学要好点。
  戴琴看着那个地名,看着那个校名,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沉甸甸的,落到底。
  开学前两天,敖小陆来家里找她。
  大半年没见,敖小陆站在门口,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
  她没问为什么不联系,只是说:“走,骑马去。”
  她们骑着马,在九曲河边上跑了一天。秋天的草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敖小陆在前面带路,不时回过头来看她,笑得还是那么亮。
  傍晚回家的时候,敖小陆先跳下马,转过身,抬头看着她。
  敖小陆的眼神很软,软得像化开的雪,像要溢出来的水。还有一点别的,一点她读不懂得。让她心里发疼的东西。
  “以后不许不联系我了。”敖小陆说,声音轻轻的,“你没有音讯的那几个月,我每一天都很担心。”
  戴琴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一点怕。
  戴琴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她点点头:“嗯。”
  敖小陆笑了,又变成那个敖小陆了。
  ——————
  戴琴去了北京。
  大学很大,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听不懂的口音。
  她一个人找教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关门。
  宿舍里的女孩们周末出去逛街,她去做兼职。发传单,端盘子,促销牛奶,什么活都干。
  有一天傍晚,她在街头发传单,被一个急匆匆走过来的男人撞了一下。
  她摔在地上,掌心擦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那人连忙把她扶起来,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呦……这么俊的小姑娘啊……”
  他掏出钱包,塞给她一沓钱:“拿着,去医院看看。”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我看你长得不错,但在街上发传单,挣不了几个钱。你要是真想挣钱,联系我。”
  说完,那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戴琴低头看那张名片:星光俱乐部,余某某。
  她后来去看过那个地方,白天关着门,夜里灯火通明,音乐震天响,浓妆的女人进进出出。
  她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戴丝,书婷,陆绵绵,她自己。
  这个世界很大,很辽阔,很美丽,可它好像不是给女孩子准备的,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她们的价值好像只有一种,只能被用一种方式对待。
  戴丝被人强迫着贩卖子宫。
  她被递过来的,是贩卖青春与性价值的邀请。
  多荒唐。
  戴琴从床上坐起来,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她想起敖小陆画的那只箭,射向老鹰的箭。
  她想起敖小陆说的话:“多经历多体验,才不枉此生啊。”
  她想起那个冬夜的愿景:写剧本,创造新的故事。
  第二天,她办了退学手续,决定参加第三次高考。
  这一年她拼了命。
  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凌晨三点睡,五点起,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空隙。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考到更好的地方,考到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地方。
  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会束缚她的地方。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她没有哭。
  南方名校,新闻系,是她想去的地方,想学的专业。
  敖小陆的信来得很快:“太好了!你终于考上理想的学校了!什么时候去报到?我去送你!”
  戴琴回信,说了一个日期。
  离别那天的火车站,人很多。
  敖小陆站在站台上,帮她拎着行李,一路送到车厢门口,火车快要开了,敖小陆把行李递给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好念书,”她说,“以后成了大记者,记得给我寄你写的文章。”
  戴琴点点头。
  敖小陆忽然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和从前一样,柔和又温暖。
  “去吧,”她说,“飞吧。”
  戴琴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
  透过车窗,她看见敖小陆还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与初见时很相似旧袍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这个方向。
  火车动了。
  敖小陆冲她挥手。
  戴琴也挥了挥手。
  火车越开越快,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
  戴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她会来的,等敖小陆毕业了,就来南方。
  她们可以一起租房子,一起写剧本,一起把那些故事变成真的。
  她这么想着,心里暖暖的。
  南方真的很好,八九月的太阳正艳,四处都是暖洋洋的。
  不像北方,这时候就应该是北风冷冽了。
  她喜欢这里,喜欢温暖的天气,喜欢高楼大厦,以及这里到处都是机遇,生机勃勃的模样。
  只是一直到开学一个月后,她才收到敖小陆的第一封信。
  信封是敖小陆的字迹,艺术体,非常的漂亮。
  戴琴笑着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
  很多话她后来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段:
  “我在北海游学时,看到很多漂亮的珍珠,觉得很美好。老师和我们说了孕育珍珠的过程,需要珠种注入蚌壳里,经过千磨万炼,用自己血肉打磨圆润,滢光亮滑。我觉得这很像我们,你是珍珠我是蚌。”
  “戴琴,你已焕发光彩,我该离去了。”
  “飞吧,飞吧!”
  戴琴盯着最后一段话,看了许久许久,一股莫名的惶恐涌上了心头。


第30章 我的乌热。
  戴琴没想过那是绝交信。
  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宿舍楼下的开水房泡面。
  开水烫下去,热气扑了一脸,她腾出一只手拆信,一边看一边往宿舍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把那一段读完了。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又读了一遍,推开门,在床沿坐下,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戴琴,你已焕发光彩,我该离去了。”
  “飞吧,飞吧。”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面凉了,坨成一团。舍友回来开了灯,看见她坐在那儿,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笑了笑,说没事。
  这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写她到了学校之后的生活,写她兼职遇到的那些人,写南方怎么老是下雨,写她想念草原的风。
  其实她没有那么想念,那个草原里,唯一能让她挂念的,只有敖小陆。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敖小陆,你什么意思?珍珠离了蚌,还能继续成长吗?”
  第二天寄出去,石沉大海。
  她又写。
  每周一封,和从前一样。
  信封上贴着好看的邮票,塞进邮筒的时候,她总要在那儿站一会儿,好像站久了,那封信就能飞得快一点。
  没有回信。
  南方的日子,其实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回家的路费太多了,她原本想今年留校的,可是她不得不开始攒钱。
  食堂打工一小时一块,她攒了一个月,凑够了电话费。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借了电话,按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没人接。
  她挂掉,再拨。
  嘟——嘟——嘟——还是没人接。
  小卖部的阿姨探出头来:“同学,还打不打?”她点点头,把硬币又塞进去一枚。
  嘟——嘟——嘟——
  那天晚上她打了十七个电话。
  十七个,没人接。
  挂上电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南方冬天的风不大,但湿冷,钻进骨头缝里。
  她把外套拢了拢,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
  是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她们一起排《莽古斯》。敖小陆站在讲台上,被同学们起哄选角,急得直拍桌子:“肃静!肃静!”
  想起敖小陆背台词背到抓狂,把一头长发挠成爱因斯坦炮轰头,她在教室里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想起那个元旦晚会,敖小陆穿着蒙古袍,脸上顶着好大一坨腮红,像只花脸猫。
  她看着想笑,敖小陆急眼了:“你笑什么啊你!一会你还得贴大胡子,你有什么好笑我的!”
  想起那天晚上,她们在学校门口分别,敖小陆忽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蜷起身子,像一只虾。
  整个大一上学期,戴琴都很难熬。
  虽然不会因为冷冻冻到肺炎,可心理上的折磨,是无穷无尽的。
  她一直在打工,攒够钱了就在寒假买票回家,一下火车就往敖小陆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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