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分类:2026

作者:江一水
更新:2026-03-09 19:33:59

  戴林笑着点头:“好好好,两个孩子互相照应。”
  饭桌上推杯换盏,戴琴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蝴蝶,扑闪着翅膀,想落又不敢落。
  她忽然想起敖小陆看自己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
  敖小陆看她,从来都是直直的,亮亮的,像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无处可躲,又暖得人不想躲。
  回家的路上,戴琴一直没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荛以为她累了,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戴琴裹着那件外套,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上大学,毕业当老师,找个家境好的男人结婚。
  书婷的路。
  也是摆在她面前的路。
  她想起书婷过年时那件玫红色的大衣,想起母亲抚摸大衣时脸上满足的光,想起父亲提起书婷时那种骄傲的语气。
  他们会很高兴的。
  她走这条路,他们会很高兴的。
  那敖小陆呢?
  那个冬夜的愿景像一簇火苗,在她心里忽明忽暗地烧着。
  她看见敖小陆站在舞台上,穿着蒙古袍,头发编成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看见敖小陆躺在雪地里,还对她笑,说“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她看见敖小陆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填补着她生命里所有的寂静。
  敖小陆在呼和浩特,在内蒙古美术学院。
  如果她去呼和浩特,她们就可以在一起。
  一起上学,一起写剧本,一起把那些故事变成真的。
  可是然后呢?
  她会成为书婷。
  敖小陆会成为……敖小陆会成为什么?
  敖小陆会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而她自己,会被钉在那个“英语老师”的身份里,钉在某个男人的家里,钉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里。
  如同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
  戴琴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开学前两天,戴琴去车站送敖小陆。
  九月的草原已经开始转凉,风里带着干草的香味。敖小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站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她说,“你在呼市,我在呼市,咱们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戴琴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敖小陆还在说:“到时候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美院可漂亮了,有很多好看的画。”
  “对了,你不是喜欢写剧本吗?我们学校有戏剧社,我先进去探探路,等你来了,咱们一起……”
  “敖小陆。”
  戴琴打断她。
  敖小陆愣了一下,看着她。
  戴琴垂下眼,不敢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爸爸不满意我考的学校,”她说,“他要我复读。”
  敖小陆没说话。
  戴琴抬起眼,看着她:“我不能去呼和浩特了。”
  站台上的风呼呼地吹,把敖小陆的头发吹乱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戴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又很快亮起来。
  “复读啊,”敖小陆说,声音还是那么亮,“复读也挺好的。你成绩那么好,明年肯定能考个更好的学校。”
  她伸手,在戴琴头顶上揉了揉。
  动作和从前一样,轻轻的,软软的。戴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忽然烫得厉害。
  “那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敖小陆笑了:“我每周给你写信,你好好复读,等考完了,咱们再见面。”
  汽笛响了。
  敖小陆拎起行李,冲她挥挥手,转身上了车。戴琴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启动,慢慢加速,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里。
  风还在吹。
  戴琴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敖小陆果然每周都写信。
  第一封信寄到的时候,戴琴正在复读班的教室里做数学题。信封是牛皮纸的,贴着一张好看的邮票,字迹写得非常漂亮,和艺术体似的,一看就是敖小陆亲手写的。
  她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敖小陆站在美院门口,穿着新校服,头发剪短了一点,笑得很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报到的第一天,想你。”
  信不长,絮絮叨叨地讲她怎么找宿舍,怎么认识新同学,怎么迷路,怎么被学姐捡回去。
  最后写:“美院真的好多漂亮的女孩子啊,我进了美院,就如同进了草原的花园。有好似野菊花清新淡雅的少女,也有萨日朗般热情奔放的姐姐,也有灿烂夺目的狼毒花——”
  下面另起一行,字迹更飘逸了:“当然,这些都不如你。你是漫山遍野的韭菜花,一看就特别好吃。”
  戴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她回信:“韭菜花?凭什么别人都那么漂亮,只有我是韭菜花?”
  敖小陆的回信来得很快,理直气壮的一句话:“不是说了嘛,因为你特别好吃啊。”
  后来信变成了录音带。
  敖小陆说写信太慢,她要说的太多,写不完。
  于是每周都有一盒磁带寄到戴琴手里,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敖小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今天我们社团招新,我去了戏剧社,做舞台设计。那些道具可好玩了,我以后可以给你做剧本里的道具……”
  “动画社的社长今天来找我,说我画的东西适合做动画,让我去他们那边试试。动画哎,我以前都没想过,画出来的东西能动……”
  “参加了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今天去初中给孩子们讲课,讲草原上的狼。那些小孩听得可认真了,有一个小男孩问我,姐姐你见过狼吗?我说见过啊,我小时候还追过呢……”
  戴琴听着那些声音,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
  复读的日子很难熬,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
  父母的眼神越来越沉,话越来越少,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那些录音带,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敖小陆在光里笑,在光里说话,在光里越走越远。
  寒假的时候,敖小陆回来了。
  她们还是在敖小陆家见面,戴琴推开门,看见敖小陆背对着她站在桌前,正在翻什么东西。
  她穿着蒙古袍,但头发修剪得很精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息,用陌生两个字并不合适,是……戴琴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词:发光。
  敖小陆转过身来,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弯了。
  “来啦!”
  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递过来:“给,我这半年画的,看看。”
  戴琴伸手去接,却在碰到那本子的一瞬间,低下了头。
  她不敢看敖小陆的眼睛。
  亮得她心里发虚,亮得她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亮得她想逃。
  敖小陆没发现她的异样,拉着她在烤炉边坐下。
  阿尔丽在桌上摆了一壶奶茶,还有甘蔗、橘子、苹果,满满当当的。
  敖小陆给戴琴倒了一杯奶茶,塞到她手里:“快喝,我妈煮的,可香了。”
  戴琴捧着那杯奶茶,低头翻开了素描本。
  第一页,一只老鹰追着一个人在草原上跑,那个女人的表情惊恐极了。她翻过一页,还是差不多的画面,只是角度变了一点,又翻一页,又翻一页……
  敖小陆在旁边剥橘子,瞥了她一眼,说:“翻快点,像以前翻我的书页一样。”
  戴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把画册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书页边缘,唰啦啦地快速翻动。
  纸上的画动了起来。
  苍茫的草原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被老鹰追着跑,跑啊跑,就在鹰爪即将抓住她的那一刻,一支箭从身后射来,正中那只鹰。
  女人骇然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蒙古袍的女人,骑着一头驯鹿,一手持弓,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跑!”
  骑鹿的女人一把拉住她,将她甩到自己身后。
  两人骑着驯鹿,跑向无垠的草原,跑向天边的落日。
  戴琴怔怔地看着最后一页,很久没动。
  “你画了多久?”她问,声音有点哑。
  敖小陆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差不多两个月,给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我很用心吧!”
  她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字:快夸我。
  戴琴看着那张脸,忽然就笑了。
  “谢谢,”她说,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化在舌尖上,“我很喜欢。”
  真的,她非常喜欢。
  敖小陆嘿嘿一笑,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你喜欢就好。其实我是想做成动画短片送给你的,但是时间太短了,不够。等以后,你上大学了,咱们在一起写个新剧本。到时候,你当编剧,我给你做原画,咱们一起写个新的故事……”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神采飞扬。戴琴看着她,忽然开口:“那……你以后还做美术老师吗?”
  敖小陆不假思索:“做啊。不过既然有机会,那还是多体验一些不同的东西。人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多经历多体验,才不枉此生啊。”
  戴琴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看着那一瓣一瓣的橙黄,看着橘络细细地缠在上面。
  多经历,多体验。
  敖小陆会越走越远的。
  而她呢?
  分别的时候,敖小陆送她到学校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敖小陆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好好学习,但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着急,也不要太焦虑,腾格里会给你一个好结果的。”
  戴琴点点头。
  敖小陆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挥手。
  戴琴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寒假结束后,敖小陆回到呼和浩特。
  录音带还是一周一盒,寄到戴琴手里。敖小陆的声音在里面讲着越来越多的名字,越来越多的事,越来越精彩的生活。
  “今天戏剧社演出,我设计的舞台被老师夸了……”
  “动画社那个项目启动了,我们要做一个关于草原传说的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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