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分类:2026

作者:江一水
更新:2026-03-09 19:33:59

  什么答案都没有了!
  什么怨恨也都没有了!
  她抱着自己,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被堵住了,眼泪被堵住了,整个人都被堵住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流,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夜,敖小陆躺在雪地里,还对她笑。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你拼命逃离了死亡,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然后你把我丢下了。
  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很久很久。
  天黑了,灯亮了,人少了,她还蹲在那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停下来。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过去。
  柳无双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她跑掉的那双高跟鞋。
  “跟我来吧。”柳无双说,声音轻轻的,“我带你去回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都觉得造物弄人。
她为了不拖累对方,十多年没有联系过一次。
然后她找她找了那么多年,有过怨恨,但比恨更多的是,她爱她后知后觉。
写完这本书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就不是人能承受的东西。
明天就是最后一章啦。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唉,如果你们也喜欢的话,也请多安利。
我写的时候感觉像是我的天才女友吧。


第31章 神鹿树
  戴琴是跟着柳无双回去的。
  火车开了一夜,她坐在窗边,一直没睡。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偶尔路过一个小站,有几盏昏黄的灯,很快又被甩在身后。
  柳无双坐在对面,也没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戴琴,偶尔叹一口气,什么都不说。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站。赤峰的冬天还是老样子,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戴琴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就是站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等。
  等的那个人,再也等不到了。
  殡仪馆在城郊,打车过去二十分钟。戴琴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只是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小城了。
  车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
  戴琴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好几秒。
  柳无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门口摆着几个花圈。戴琴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放得很大,挂在灵堂的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任何阴霾都追不上她。
  戴琴站在那里,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眼泪涌出来,涌出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灵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
  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发不出。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流,流,砸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她开始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磕在地砖上,闷闷的响。她磕完三个,又磕三个,又磕三个。
  有人过来拉她,她挣开,继续磕。
  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不像哭,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敖小陆……”
  “敖小陆……”
  她伏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喊那个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旁边站着的人,都在抹眼泪。
  阿尔丽和陈虎站在灵堂的一侧,阿尔丽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红红的,眼泪一直在流。
  陈虎站在她旁边,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脸上没有泪,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魂丢了一半。
  舅舅阿日斯兰和舅妈也在,带着他们的孩子,守在灵前。阿日斯兰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眼眶红着,偶尔抬手抹一把脸。舅妈一直在低声地哭,她哭不出来声音,只有眼泪一直在流。
  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戴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弯的,亮亮的,像……
  戴琴愣住了。
  女孩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戴琴姐姐。”
  声音也是熟悉的,只是比记忆里成熟了一些。
  戴琴看着她,忽然认出来了。
  敖小河。
  敖小河长大了,眉眼和敖小陆不太像,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像了。
  像得戴琴心里一疼。
  “小河……”
  敖小河点点头,眼眶也红了。她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戴琴站起身,走到阿尔丽面前。
  阿尔丽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戴琴跪下去,给她磕了一个头。
  阿尔丽的眼泪又涌出来,伸手去扶她:“好孩子……好孩子……”
  戴琴又给陈虎磕了一个头。
  陈虎站在那里,佝偻着背,看着她,忽然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守灵守了一夜。
  戴琴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合眼,阿尔丽和陈虎也陪着,中间被人劝去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又回来了。
  阿日斯兰和舅妈带着孩子,轮流守着。
  敖小河一直坐在戴琴旁边,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灵堂里沉默着,过了许久,等大家都去休息,敖小河看看四周,朝戴琴走了过去。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戴琴面前。
  是一张照片。
  戴琴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澄澈的湖泊旁。
  一个穿着蒙古袍,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穿着湖蓝色的棉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湖泊背后的绝壁上,刻着“阿尔山”三个字。
  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合照,在湖泊前,敖小陆拉着她,非要找人给她们拍一张:“以后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多有纪念意义!”
  她那时候还笑敖小陆,说什么老了,还早呢。
  如今……
  戴琴看着那张照片,吸了吸鼻子,手指轻轻地抚上去。
  照片的一角,有几块深色的痕迹。
  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像是——
  血渍。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敖小河在旁边,声音轻轻的:“姐姐的东西,都烧了,只剩下这一张。”
  戴琴抬起头,看着她:“她……她……”
  她说不出那个字。
  敖小河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戴琴姐姐,你别怪我姐。”她的声音有些抖,“她不是不想去找你。”
  戴琴听着。
  “大二那年,她和爸爸大吵了一架。”敖小河低着头,声音越说越低,“爸爸……爸爸看到你们的信件了,他非常生气,说姐姐疯了。”
  戴琴的心猛地抽紧。
  “爸爸打了她一巴掌。”敖小河说,“她那天晚上就走了,跟着一个纪录片团队去了高原。”
  “后来……后来她出事,我们全家都搬去了西安。为了给她治病。”
  敖小河的眼泪掉下来。
  “她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还能画画,还能笑。坏的时候,整个人都疼得缩成一团,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
  “爸妈一直很担心,担心他们走了,没人照顾她,就想让她找个人嫁了。”
  敖小河抬起头,看着戴琴,眼泪糊了满脸:“可是我姐说……”
  她哽咽了一下,不忍心地开口:“她说,如果让她嫁人,她宁可去死。”
  戴琴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滚滚而落
  “她生病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敖小河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病痛把她折磨得……有时候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她不敢去找你,不敢让你看到她那个样子。”
  “她走的时候……”敖小河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吐了很多血,一直在喊……”
  她说不下去了。
  戴琴看着她,流着泪等着。
  敖小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她一直在喊妈妈。我妈抱着她,哭着说,乌热……乌热……阿妈错了……阿妈错了……”
  戴琴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爸吓得浑身都在抖,打了120,可是……”
  敖小河没有再说下去。
  戴琴也没有问。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
  那女孩在看着她。
  一直在看着她。
  过了很久,敖小河抬起手,把戴琴手里的照片翻了一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是蒙古文。
  很漂亮的字体,是敖小陆擅长书写的文字之一。
  敖小河低低地念了出来:“ᠪᠢᠴᠢᠮᠠᠳᠬᠠᠶᠢᠷᠲᠠᠢ。”
  她抬眸,看向泪眼朦胧的戴琴,颤抖着开口:“你听到了吗?”
  那一刻,敖小河的眼睛和岁月里的敖小陆重叠了。
  戴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冬天,敖小陆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洒脱地书写着:“来,我教你写蒙古文!”
  她凑过去看,敖小陆一笔一划地写:“ᠪᠢᠴᠢᠮᠠᠳᠬᠠᠶᠢᠷᠲᠠᠢ。”
  “这个怎么读?”戴琴问她。
  “毕——其么——海日泰。”敖小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转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毕其么海日泰,你听得懂对吧。
  “我爱你的意思,会了吗?”
  伸手推了敖小陆一把:“说什么呢!”
  敖小陆也不恼,继续在纸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戴琴低下头,看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去。
  “听到了。”她说,眼泪落在照片上,“我听到了。”
  天亮之后,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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