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天东有若木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2:14:14

  想萧静和?还是萧熹?
  这么在意他们……那自己呢??
  沈陌回神,刚好对上他不满的眼。
  “没想什么。”他立马道。
  薛令显然不信。一方面他还记恨沈陌的死,记恨他将承诺忘却,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分量并不稳固,因此,时常想要找些存在感。
  而且,潜意识里,他总怀疑沈陌和萧熹中间有什么。
  若知道沈陌与萧熹坦白了身份,他一定会嫉妒得面目全非。
  这些沈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薛令一向怪脾气,又批了六年奏折,神经兮兮,做事偶尔会不符合常理。
  两厢无言时,沈陌忽然想——他还记得那些不愉快吗?
  他不能问。
  就这么回去了,沈陌看着天边浓重的残阳,乌色的高塔被日光勾勒出血色的线,青铜铃还在随风晃荡。
  或许受了心绪的影响,他竟开口:“殿下为何要建这样一座高楼?”
  薛令的衣袍被重红燃透,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着他。
  沈陌眼中,薛令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不再需要依靠谁,还出落得如此英俊不凡。
  薛令眼中,沈陌还如往昔,岁月不曾凋零他的容貌,生死带不走他的从容。
  二人中间无形的屏障,仿佛被这一眼看得颤动起来,绽开涟漪与波纹。
  在夕阳下,薛令抬头,也看向高塔,淡淡:“你见过京师的布局图么?那是父皇亲手规划,整齐划一,如棋盘,道路罗列。”
  “有人曾经对我说,这天下就是一盘棋,为国主者执棋子,为国谋事者为棋子,文臣武将,功在千秋,当无我无己。”
  他道:“如今,盛朝已在我手下,我自然想什么都看看。”
  沈陌微愣,慢慢:“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可是好多好多钱啊。
  “……”
  “那,殿下看见了吗?”
  “看见了。”
  “殿下以为怎样?”
  “……”
  薛令突然将身子转了回去。
  “不怎么样。”他说。
  像是不屑一顾。
  沈陌有些无奈。
  两人往前走。
  夕阳逐渐冷却,心中的思绪如倦鸟啼飞,却迟迟不肯归去。
  薛令的脚步忽然慢了些:“你有后悔的事么?”
  “什么?”
  “众生难免有后悔的事。”
  沈陌想了想:“我似乎没有。”
  “呵。”
  “……”沈陌只好道:“有。”
  薛令站住,回头。
  他的表情静静的,融在风里,却紧如丝线:“……为什么?”
  沈陌抄手而立,害了一声:“为什么的都有。”
  “为人多,还是为事多?”
  “那肯定还是为事。”
  薛令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不过,还是为人的比较难受。”
  薛令又站住了。
  他再次回头,看见沈陌柔和的眉眼,仿佛要随风去了。
  “殿下对我的私事这么好奇吗?”那个清瘦的男人问。
  薛令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沈陌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会有些后悔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薛令方才说过的话:“某不太愿意想这些,毕竟都已经过去了……非要说,那便后悔以往走路时,只看见了眼前十步,而不是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有的人站得太高,就像下棋,棋手看见全局,棋子只看见眼前。”
  “殿下。”他唤他:“您或许是个好棋手。”
  薛令看见他眼中欲语还休、无限深意,将要深究时,又被黑暗吞噬,化作一派朦胧,听觉跳跃时,劝慰忧愁浑然忽略。
  薛令生出几分嗔怨。
  “……好棋手。”他点点头:“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站在高处。”
  “大部分人……总归是这样的。”
  薛令拍了拍袖子,淡淡:“江山社稷如何,不在我眼内,我也不适合做这些。”别对我有那么高的期待。
  沈陌:“但殿下做得很好,大部分人都比不上。”
  曾有一段时间,沈陌觉得身在太平盛世里的人才最为倒霉,都说乱世出英雄,越乱,越能显现出一个人的本事,盛世里,比上,无法比过开图创业者,比下,兢兢业业,但凡有一丝过错便容易被人忽略功绩,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不过后来,他就不会想这些了……每天忙得要死,也总不能为了那点功绩,将天下搅得不安生,好日子还是过一天少一天。
  这个时候,他就很体谅每一个老实人了。
  沈陌以为薛令这是在虚心呢,安慰他:“成肃二帝,如日月在天,功绩同册,然而及至如今,我盛朝繁盛有胜于日月者,实乃殿下之功,功不可没。”
  好歹一直在向上走,而且沈陌觉得,现在可比成帝那时候日子好过多了。
  谁知薛令阴阳怪气笑了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
  沈陌:“……啊。”
  薛令:“日月在天……谁稀罕那些,若不是某个没良心的临走之前说的那句……我何必替他守这么多年。”
  对面人惊诧:“什么话?”
  薛令哂笑。
  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还不认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看着面前人:“他说,如有来生,定不负我,我可一直等着。”
  谁知沈陌更加诧异了:“人活着还是死了?”
  薛令皱眉。
  他说:“你怎么好像不记得?”
  沈陌:“啊……我该记得什么?”
  薛令的眉头更皱了:“装?”
  沈陌确实是在装,可是按理来说,这时候的薛令不知道他在装啊。
  他无辜眨眼。
  薛令:“……”
  沈陌又问了一句:“殿下,那人到底还活着吗?”
  “…………”
  薛令冷道:“死了,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沈陌:“呃……死了的话,来世是不是有些太虚无缥缈……”
  薛令的怨气更甚了。
  居然忘记了。
  自己那么重视的承诺……他转眼就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那八个字,他怎么会做那么多,若不是因为那八个字,发现沈陌重生的当时,他就会把这人扒皮抽筋,好好教训一顿,若不是因为……
  他居然忘记了。
  ……怎么好意思的?!
  薛令平生最恨利欲熏心之辈,对这种人来说,多年情谊,不过是可以拿来利用交换的筹码,如铜臭死物,毫无真心可言。
  偏偏,他最在乎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是沈陌给他留了念想,又是沈陌亲手将这些东西打碎——他自己也知道虚无缥缈!
  所以当初,这人也是骗自己的。
  那些别人贪婪争抢的东西,从来没人问薛令……
  ……薛令其实从未想要。
  “殿下……”沈陌又道:“来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还是先……”
  薛令听了要气疯,瞪他:“闭嘴。”
  沈陌不再吱声。
  薛令心中的那点骄傲犯了。
  薄情寡义之人何必多费口舌,管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沈陌不记得,难道他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吗?
  这时候,沈陌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薛令这么瞪自己,他说的人,不会是自己罢?
  ……可是沈陌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档子事啊。
  他不是吧嗒一下就死了吗?顶多流了一段时间的血……
  他正想要求证:“王爷……”
  结果却发现,薛令已经决绝无比地转身离去,赌气似的。
  影子拉得极长。
  沈陌怔住,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晕眩的感觉爬上脑袋,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了。
  暮光已经全然退去,身体的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指尖泛冷,他回头,惊觉居然走出了这么远。
  沈陌站在原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寒意,比料峭的春要冷万倍。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话……
  自己刚才还说那些话,薛令听完不得气炸了?!
  沈陌的脑袋一片混乱,但长期以来的思考让他敏锐的抓住了某个小点——重生也许不是没有代价的,如之前半夜咳血,按理来说,换了具身体哪还会有这种事发生?如果说自己因此失去部分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捋一捋思绪,可是在残存的暮色下,他又忽然失去了那一点理智,想到了薛令。
  薛令确实是气炸了,像被人强行从河里捞上来的河豚,一戳就会圆滚滚地跳开,顺带还要扎人的手。
  但他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而且……
  ——方才,薛令的指尖是不是在抖?
  “轰隆——”
  “哗——”
  难得下了一场大雨。
  殿下头疼犯了,郎中看过后便离开,侍从们灭了灯悄然离去,竹林前,一片漆黑。
  有人从黑暗中悄然走出,雨水拍打在油纸伞上,溅开看不见的水花。
  紧接着,人来到檐下,熟练的摸到窗户,将伞收起,放在一边,人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么早就歇息,说明薛令确实是出了事,沈陌不放心,冒着雨特意来看看。
  毕竟头疼发抖这种症状……他还真有点担心给这人气出中风来。
  回去后,沈陌反复地想薛令说的话。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忘记,而是这件事,的的确确不曾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
  面前闪过一些画面。
  ——禁军反叛、围剿,他的人都被抽调离开,包括宋春。一瞬之间,众叛亲离,有人在宫门外冲着沈陌大喊,现在出来,还可以死得没那么难看。
  ……当时,自己肯定是没出去的,弓箭手驾着呢,一出去,指定变成刺猬精。
  雨水拍打在窗棂之上,将人拉回真实,外面啪的一声,似乎是自己的伞没放好,掉了,滚落檐下。
  沈陌一边去找薛令的位置,一边走神继续想以前的事。
  “咚。”
  他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腿,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吓了人一跳。
  但屋子里的人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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