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谢妍一笑:“朝中女官数量不多,也比较分散;若是让男官相陪,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容易惹人非议。”
  “恩师也会在意非议?”丁莹问。
  初登第时,谢妍曾经让她不要在意外面的言论。而谢妍一直以来也表现得我行我素,丁莹以为她已经不会在乎外界的评价。
  谢妍失笑:“我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不必要的非议还是能少则少。”
  丁莹沉默了。外面的舆论对谢妍并不友好。因她与皇帝关系太过密切,朝中每有风吹草动,都不免有人怀疑到她身上。就连几个月前崔吉辞去相位的事,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致使崔吉被迫去职自保。这还是在谢妍从未与崔吉私下见面的情况下。丁莹现在才明白为何王瑗婚礼那日,谢妍与崔吉会用那样的方式沟通。若两人当真避开众人密谈,丁莹不敢想象外间会把这件事传成什么样子?想到谢妍这些年承受的种种压力,她竟生出几分心疼,望向谢妍的眼神也更加柔和了。
  谢妍察觉到丁莹的神色变化,露出了然之色:“看来我的事,你听过不少?”
  丁莹涨红了脸:“都是些无稽之谈,恩师无须挂怀。”
  谢妍嘴角向上一勾:“倒也未必都是。有些事我指不定真做过。”
  逼死前夫的事也做过吗?丁莹心里嘀咕。不过她记得郑锦云说过,谢妍不喜欢提那个人,并未讲出口。再说今日是除夕,何必让这些无谓的事影响心情?
  “恩师若不嫌弃学生乏味,”她最后只是说,“以后都可以叫学生伴值。”
  谢妍怔住,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可别随便许诺,我会当真的。”
  丁莹认真看着她:“只要恩师愿意,学生随时侍奉左右。”
  谢妍垂目,竟是她小人之心了。刚才她发现丁莹听过她的传闻,暗自猜测莫非她受传言影响,对自己的品行有所怀疑,故而刻意保持距离?可丁莹这样提议,显然对她并无芥蒂。或许她只是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才这么不远不近地和自己相处?
  她心中释怀,微笑着说:“那倒也不必,像这样偶尔一次即可。”
  皇帝对丁莹十分看重,将来定会大力提拔。她以后可不会太空闲,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丁莹却是暗自欣喜,谢妍没有拒绝,那就有相伴的可能。哪怕只是偶尔一次,对她来说亦是弥足珍贵。
  谢妍心结既解,也来了兴致。她想两人这么干坐一整晚未免无趣,不如找点事情消遣,于是问丁莹:“你想不想吃点茶?”
  *****
  注1:唐代过年习俗,要在庭院中生起火堆或点上灯烛,在火焰中送旧迎新。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两人太不熟,导致快十万字了,才第一次正经谈心。之前写浮生时,人家十万字都在一起好久了


第30章 伴值(3)
  丁莹看谢妍娴熟地碾茶、筛茶,连击打汤花的手法都很优雅,颇觉惊奇:“想不到恩师竟是此道高手。”
  “还不是高相成日同我絮叨茶经,”谢妍随口回答,“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自然会一些。高手倒还算不上。”
  “学生也听郑侍御说过,高相国喜欢茶道。”
  “哪里只是喜欢?”谢妍将点好的茶放到丁莹面前,“我看他恨不得变个茶笼。他要是在这里,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丁莹一笑,拿起瓷盏,先认真观察了一阵汤花,然后才仔细品尝。或许是谢妍亲自烹煮的缘故,她觉得今日之茶回味绵长,格外可口。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话,还就着茶汤分食了一块胡饼。谢妍见多识广,言谈又很风趣,丁莹只觉如沐春风,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将晚的时候,谢妍派出的仆从也取回了丁莹的朝服,同时还带来了一封书信。
  “正字家中的女婢说是今日收到的,担心是要紧的事,托仆转交。”家仆如此禀报。
  “有劳。”丁莹客气谢过,低头看信,竟是李如惠送来的。
  谢妍瞥见,在家仆退去后顺口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李评事提醒我明日记得到恩师府上恭贺新年。”丁莹回答完才想起恩师就在她身旁,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是正经事。”
  丁莹听她含笑打趣自己,更难为情了,但还是说:“李评事对学生十分照顾。”
  谢妍见李如惠与丁莹交好,总算放了心。这下她不用担心丁莹孤立无援了,颇为欣慰地说:“她到底年长,又是做母亲的人,确实比旁人心细。”
  丁莹听了这话,想的却是当初正是谢妍请郑锦云替她引见的李如惠。她还没向谢妍表达过谢意。
  “学生要向恩师道谢,”她说,“郑侍御说是恩师请她安排,为学生引见李评事和朱少府。”
  “雯华告诉你了?”谢妍略微意外,“我没想到她嘴这么不严实。”
  “是学生追问,郑侍御才说的。这两年,学生着实为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谢妍笑了:“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你的恩师,这些都是份内之事。你日后争口气,就算是报答我了。”
  “学生怕是会有负恩师厚望。”
  谢妍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她的妄自菲薄。
  “学生不像恩师和郑侍御,也不及李评事和袁校书,”丁莹盯着炉火,小声解释,“没什么大志向。当初学生决定进京赴考,只是为了有借口让家母暂缓为学生说亲……”
  丁莹越说越觉得难堪。现在谢妍知道她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赴考,还窃居状首,会怎么想?应该很失望吧?可她不想让谢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起初她还能以弟弟年幼的理由拖延亲事,可随着她年纪增长,母亲越来越心急,开始四处托媒。她为了逃避婚配,便说自己有心进京应举。母亲想着长女自幼懂事,只提过这么一个要求,实在不忍心拒绝。但母女之间也做了约定,只可考三次。若是三试不中,她便须回乡嫁人。
  谢妍果然沉默了。等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许久以后,而且语气甚是凝重:“没什么大志却考了状元,还考过了吏部试?”
  丁莹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恩师定是觉得她德不配位。
  谁知下一刻,谢妍便又低声笑起来:“你要是胸怀大志……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
  丁莹吃惊地抬起头,见谢妍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完全没有看轻她的意思。
  “恩师不觉得学生很可笑吗?”她局促地问。
  无论郑锦云还是李如惠,抑或是袁令仪,平日的言谈中都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意愿,想在朝堂留下自己的痕迹。尤其是郑锦云,已隐然有新一代女官领袖的气象。丁莹每次听她们高谈阔论,都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谢妍看着她,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人声。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中年宦官领着一队手捧食盒的宫人过来了。
  谢妍认出这宦官是皇帝身边的人,便中断了谈话,笑着到门口相迎:“中贵人。”
  这内官显然与谢妍相熟,也含笑施礼:“奴婢奉陛下之命,送食盒过来。”
  谢妍谢了恩,又对内官说:“有劳。”
  内官向身后的宫人点了下头。宫娥们便依次上前,取出食盒中的饭菜,置于案上,不多时便将几案摆得满满当当。
  谢妍扫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竟然如此丰盛。”
  丁莹也向案上看去,估量这些菜品足够三五个人食用,确实十分丰富。
  内官笑答:“圣人说了,少监辛苦一年,理应犒赏。她还特意吩咐奴婢带上此物。”他从最后一名宫女手上拿过一个精巧的银壶,亲自呈给谢妍。
  谢妍接过,打开银壶嗅了嗅,惊异地抬头:“酒?”
  “陛下说今晚除夕,稍稍破例也无妨。”
  谢妍笑了:“请代我向陛下致谢。”
  内官含笑应了,然后就领着宫人、带着剩余的几个食盒往对面的御史台去了。
  他们一走,谢妍就拿着银壶跃跃欲试。丁莹见状,连忙阻止:“现下天寒,得温一温才能喝。”
  谢妍看了看她,又看看酒壶,似是不舍。
  丁莹又柔声劝道:“空腹饮酒,容易伤身,还是先用点饭食再饮吧。那时酒也该温好了。”
  谢妍也知道丁莹说得有理,挣扎了片刻,到底将酒壶放下了,只是口中嘟囔:“没有就算了,有酒还不让喝。”
  丁莹忍不住笑了,万万没想到恩师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她拿了铁壶,出去取了凉水,放在火炉上,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炭。
  谢妍这时也摆好了碗箸,招呼她道:“快别忙了,先吃吧。”
  丁莹应声,在谢妍对面坐下了。这些菜式皆由宫内名厨所制。宫中饮馔精妙远胜公厨,加上年轻人胃口好,丁莹吃得十分畅快。不过她始终记挂着温酒的事。等水一烧热,她便将水壶取下,将热水倾入酒注之中,把酒温上了。
  “李如惠可曾与你说过她赴考时的情形?”这时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摇头。
  “她夫婿当初考了十来年都未能进士及第。有次他们夫妻口角,李如惠出言讽刺,说她要是能去考,指不定谁先登第。没过两年,陛下降了诏旨,允许女子应举。她夫婿便拿她以前的话激她,问她敢不敢赴考,她便来考了。”
  原来如此,丁莹想,她记得第一次去李如惠家时,李如惠提到她家乡的丈夫不愿赴京,莫非也与此有关?
  “还有朱珏,”谢妍又说,“她夫婿早亡,又无子,只能依兄长而居。她嫂嫂对此颇有怨言。她无意再嫁,又想谋个出路,才去考了明经。”
  丁莹隐隐猜到谢妍想说什么。
  “你看,”果然下一刻就听谢妍道,“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有那么多鸿图大志。便是我,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即便你赴考只是借口,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从你交纳的诗文看,你确实有用心准备,并未敷衍,否则也不会脱颖而出。至于其他……日后你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也会跟着变化。我以为无需太过担心。就说你当上正字以后,想法还和以前一样吗?”
  丁莹低头细思,确实不一样。别说当上正字,便是准备试举时,她的想法就已经有所变化。起初她想既然提出赴考,多少要有个认真准备的样子。没想到竟连母亲和弟弟都行动起来,为她赴京积攒盘缠极力省俭。那时她想至少也得成功取得解状,才对得起家人付出的心意。随着她备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又渐渐觉得,当个女官,不用依附他人,似乎也不错……她心中释然,开口问:“那恩师当初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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