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你的文才远胜过你那位前夫,”皇帝续道,“然而如此才华,唯一的用武之地却是替他代作行卷诗文。而那个男人甚至不怎么感激你。所以我助你,给你机会,想看你扬眉吐气,把那人甩在身后。可是现在,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没有说话,但已隐约猜到了皇帝找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果然片刻之后,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愿不愿意辅佐我?”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皇帝这话当真出口,她还是惊了一下。
  “我今日来这里并不是偶然,”皇帝的声音克制又冷静,“我来之前想,如果我遇到你,也许就是天意,那我便下定决心,争上一争。”
  皇帝竟然将自己当作了天启?一时间,她也是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不想试试吗?”不见她言语,皇帝灼灼的目光转了过来,“你和我,两个女人,能走多远?”
  只不过思量了片刻,她便有了决定:“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日起,她的命途就与皇帝绑在了一起。皇帝对她也确实信任,大多数决策都会让她参与。但那次以后,皇帝便再未与她提过当初的话。她想或许那只是皇帝用来说服她效力的理由。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皇帝于她有知遇之恩,无论如何,自己终归会为她尽忠。可是皇帝今日对她说,她并没有忘记,她一直在为她筹划,要让她位极人臣。
  *****
  注1:唐代过年习俗,在除夕由少年男子戴面具舞蹈,驱除邪秽疫鬼。
  注2:古代官僚体系中的礼仪性辞官用语,多为官员基于年老、疾病等原因主动提出退职的正式请求。
作者有话说:
稍微解释一下谢妍代作行卷诗文的事。
首先唐宋笔记里有类似的事例,参见《北梦琐言》卷十一:“唐进士殷保晦、妻封夫人,皆中朝士族也。殷公历官台省,始举进士时,文卷皆内子为之,动合规式,中外皆知。”这一条记录正是这个故事最早的灵感来源之一。跟据我查到的资料,这位封夫人名字叫封绚(也有作封询),是非常有才华的女性,然而她的诗作并没有流传下来。她的事迹只有两件:一是替丈夫捉刀代笔,二是在黄巢之乱中落于贼手,节烈而死。当时看到她的生平时,我十分唏嘘,从而想写一个能让女性施展才华的古代故事。虽然这个故事成形后和封绚本人可说是毫无关系了,但是代笔这一情节我还是作了保留。
其次,唐代科举制度还没有完全发展成熟,很多规则并不严谨,有些在后世看来很严重的行为在唐人观念里算不上很大的问题(当然也并不值得赞赏,否则很多事例不会用戏谑的腔调记录下来)。比如杨衡的亲友拿他的诗句去行卷,杨衡知道后,也没揭穿他,只在放榜后拉着他问:“‘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对方回答,知道这句是你得意之作,没敢偷(此句兄最惜,不敢辄偷。)。杨衡一高兴,就没再追究这件事。还有人用买来的文稿行卷,结果行到原作者家里去的。原作者告诉他,这是自己多年前行卷的旧稿。举子承认这些稿子是他买来的。原作者没有责怪他,甚至大度地允许他继续使用这些文稿行卷。当然,时代在发展,绝不推荐大家现在模仿这样的行为。


第29章 伴值(2)
  谢妍在右银台门前面站了许久,方才出宫归家。因已取得皇帝许可,次日清晨,她便径直前往兰台值守。
  岁除之日向来无甚大事,她来时特意带了两卷书消磨时间。可这日实在太过清闲,不到半日,她就将书看完了。眼见天色还早,她决定到书库挑一点书。出了值厅,她在集部里随意选了间房,推门进去,没想到里面竟然有人。
  那人闻声回头,却是丁莹。
  “咦?”谢妍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她知道丁莹喜欢泡在书库里。可各处衙署前两日就放了假,今日还是除夕,她居然还在刻苦攻读?
  丁莹也没料到会撞见谢妍,有些赧然地回答:“昨日夜读,学生对其中一处略有疑问,所以来此查阅典籍。”
  谢妍失笑,温和地嘱咐:“难得休假,也该好好放松下。京中的傩舞你可看过?”
  不止是宫中,除夕的京城街头亦有盛大的驱傩仪式。
  丁莹摇头。她虽入京两年有余,但前两年的此刻都还在紧张备考,没怎么出门凑这些热闹。
  “京城的傩舞倒是比别地更可观些,”谢妍笑道,“你现在回去,应该还能赶上。”
  丁莹应了,将书卷放回架上。她刚要出门,却忽然有些迟疑,回过头问:“恩师不回家吗?”
  “我今日值守。”
  丁莹愣了。为防晚上和节假期间有急务,各部衙署每日都会安排人承值。秘书省虽是清闲之地,其下属官依然要轮流值宿,只有秘书监可以例外。如今秘书监空缺,谢妍是秘书省地位最高的人,还深得圣眷,应该没人敢安排她在除夕当值,多半是谢妍自己的选择。
  “恩师其实是很体贴的人。”回过神后,丁莹由衷感叹。
  从在科场布置炭炉的时候起,她就觉得谢妍不像是传闻中的奸臣。接触得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时至今日,她已经可以确信那些言论中的大多数都是诋毁与中伤。
  她这么一夸,倒让谢妍有点受之有愧。不过她并不打算向丁莹透露今日值守的真实原因,遂看着旁边的书架,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什么呢?我就是想来这边偷个懒,省得被排到去翰林院当值。”
  丁莹摇头:“今晚是除夕,翰林院应该也不会有事。若是有,必是大事,到时即便恩师在秘书省也躲不过,一定会被召去。”
  言下之意,即是说她偷懒之言根本站不住脚。
  谢妍白了丁莹一眼:“就你聪明。”
  丁莹莞尔。这时候的谢妍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可爱。接着她便想到,别人在除夕之夜阖家团圆,谢妍却得一个人守着这冷清清的衙署。她很是过意不去,一双脚再也迈不动步子。
  “今晚可有人与恩师一起守岁?”她问。
  谢妍摇头。她在京中的亲人不多,也不想这时候去打扰他们。
  丁莹思忖片刻,婉转开口:“其实学生在京中没什么亲友,家中亦是无人……”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郑锦云替她引见几位女官后,她与李如惠在这半年里也逐渐熟悉了。李如惠又将她几个同年介绍给她,再加上与袁令仪共事了大半年,如今丁莹虽不能算交游广阔,也还是有一些朋友的。何况家里还有豆蔻等她回去过年。不过她租住的房舍是已经致仕的王尚书宅内的一处偏院,豆蔻这半年已与王府的仆从混得很熟,她又是能自得其乐的性子,即便自己不回去,应该也能找到人作伴,丁莹便先将她忽略了。
  谢妍果然听懂了丁莹的暗示。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丁莹朋友稀少的时候,便想丁莹说来查找典籍会不会只是托词?或许她是因为家中冷清,才会在除夕这天也泡在书库里?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出言邀请:“你愿意留下来伴值吗?”
  正中丁莹下怀。
  *****
  鼓乐声遥遥传入值厅。不久之后,又有一阵红光透过窗棂映入室中。丁莹知道这是宫中开始驱傩与庭燎(注1)的征兆。仅从这火光声响,便能想见规模有多宏大。
  不过丁莹只听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反而不住地偷瞄坐在案前看书的谢妍。
  独自守着官署度过漫漫长夜未免太过寂寞,不少官员也会在承值的日子里邀请三两好友作伴,称为伴值。丁莹没有伴值过。她出言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谢妍竟真的请她留下。
  在秘书省近一年,她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对谢妍时已经镇定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可此时她想到这一整日都要与谢妍相对,那久违的紧张感竟然又回来了。
  “你……”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恩师有何吩咐?”
  谢妍摇摇头,放下书道:“只是刚刚想起来,明日一早还有大朝。你的朝服应该还在家中吧?要不要我遣人去一趟你家,先取来备着?”
  丁莹是九品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但是朔望朝会,还有每年的冬至、元日大朝仍是必须去的。
  自从谢妍邀请她留下,丁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时被谢妍一提醒,她才想起还有这回事,连忙道:“那就有劳恩师了。学生现居王尚书家东院。”
  谢妍想了想,问了一句:“王承家?”
  “正是。袁校书说我之前租住的房舍离官署太远,往来不便。她知道王尚书府上正好有空房,也不介意赁给我。学生就搬了过去。”
  谢妍点点头,出去叫了一名仆从进来,让他去一趟王宅。丁莹又托他给豆蔻带句口信,说自己今晚有事,留在衙署不回家了。丁莹说完,想起她先前告诉过谢妍家中无人,不免有几分心虚,偷偷看了谢妍一眼。好在谢妍并没有留意她同家仆说的话。她见火炉中的木炭被压得有些实,正拿起火钳,要拨动炉炭。
  丁莹见状,急忙将人遣走,然后去接谢妍手中的火钳:“还是学生来吧。”
  谢妍没有与她争抢,任她取走了钳子。
  丁莹调整了一下炉子里几块木炭的位置,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她问谢妍:“这温度可还适宜?”
  谢妍点了下头,又交代她:“你还未用饭吧?这几天公厨无人。我图省事,今日只带了几张胡饼,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不过我记得袁令仪经常会藏一些果子蜜饯,你也可以去她那里找找,先垫一垫。晚一点我再想办法。旁边小室里有张矮榻,你若累了,便去歇一下。还有……”
  “恩师,”丁莹温和地打断她,“不用担心我。”
  她留下来是为了陪侍谢妍,不是反过来给她添麻烦。她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衣食住行都不挑剔。
  “那……”谢妍顿时无话可说。丁莹来秘书省大半年了,成为她的门生则是两年前的事,若算上山神庙那次初见,时间就更长了。按理说,她们应该很熟悉了,可她觉得丁莹像是有意与她保持距离,总有生疏之感。不过丁莹礼数周全,除了和她不太亲近,倒也挑不出别的毛病。
  丁莹素来寡言,但她想自己若一味沉默,岂不是失去了伴值的意义?她于是主动开口:“恩师平日也会让人伴值吗?”
  “并不会,”谢妍回答,“这四五年来,你还是头一个。”
  丁莹略微吃惊。谢妍的朋友不少,竟然都是独自当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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