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谢妍的关心让丁莹觉得温暖的同时又有些黯然。谢妍待她自然是极亲厚的,可她的关心体贴、无微不至,都是基于恩师的立场。这样一想,丁莹便又难受起来,胡乱应付了几句就起身告辞,都顾不上考虑如此行为会不会让谢妍觉得唐突?
  丁莹匆忙离开的确让谢妍有些诧异。但她转念一想,丁莹年轻,又向来腼腆,面对姻缘的话题,难为情也很正常,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想下次得再委婉一点,别让丁莹太难堪。
  离开谢府之后,丁莹停下了脚步。京中的上元节极是热闹,她原本想借打探消息的缘由邀请谢妍一同出游观灯,不料谢妍提起选婿之事,令她心烦意乱,只能慌忙逃离,最终没能问出口。
  之前明明觉得现在的距离是最恰当的,谁想一句“邂逅由人”便能让她贪念再生。若她不仅仅是谢妍的门生,该有多好?丁莹对这般得陇望蜀的念头十分不齿,然而越是接近谢妍,她就越被谢妍吸引。爱欲一起,哪是说压制便能压下去的?可谢妍待她这样好,又让她觉得自己的非份之想是对恩师的亵渎。内心纠结许久,丁莹仍没有结论,只得长叹一声。所谓邂逅由人,由得的都是旁人。到她身上,只怕依然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
  有谢妍相助,梁月音与萧述的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丁莹为两人欣喜之余,也很羡慕,不仅仅是羡慕二人成就良缘,还羡慕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为这段姻缘争取。不像自己,只能将情愫深藏心底。越对比梁、萧二人,她越觉得无望。她有时会想,或许还是该和恩师疏远一些,可是一想到真要与谢妍形如陌路,她又心似刀绞,万分不舍。丁莹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反复无常甚是厌烦,却又想不出解决之法,苦闷地度过了上元假期。
  上元节以后,省试再度临近,京师的街头巷尾又随处可见穿着白麻衫的赴考举子。从秋季开始,谢妍的府第几乎每日都有士子投卷,以求荐举。丁莹资历浅,官职也低,还不会有人请她推荐,但因为她状元的名头,且考过了书判拔萃,有时亦会有晩辈前来请她指点一二。
  丁莹深知应举不易,对上门的举子基本都尽力帮助。毫不藏私的行为赢得了举子们的一致赞誉,来求教的人也越来越多。丁莹来者不拒。她这样做,除了体谅举子们的难处,还因为她发现在忙碌的时候,她不会太频繁地想起谢妍。虽然并非长于交际的人,此举却让她很快与众多士子熟识,外间的许多动向也会由举子们在第一时间告知,消息竟比以前灵通不少。
  初榜之后,坊间忽然开始流传一篇文章。其文不知由何人所写,内中对女官大加抨击,说她们得官后或不思进取,尸位素餐;或为谋求一己之私,攀附权贵,甚至还有人只将进士出身当作与高门联姻的跳板。
  因丁莹是女官,一早就有相熟的举子将文章抄录下来送给她。此文言辞犀利,丁莹初读之时,竟有些许汗颜。她自问从无攀龙附凤之意,但出任正字以来,她时常牵挂谢妍之事,的确没有之前备考时心无旁骛。这不思进取、尸位素餐的指责,有如雷震,让她猛然惊醒。不过最让她不安的并不是这篇文章将她也骂了进去,而是她预感到这篇文章也许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正字职属微末,但这一年来丁莹也接触了一些官场的人事,对朝堂上涌动的暗流有所察觉,且她深知文辞之力。该文虽是匿名之作,但朝野对女官的议论一向不少,若广为流传,再有人推波助澜,对女官们的声誉恐怕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谢妍地位特殊,风评毁誉参半,很可能首先受到冲击。事不宜迟,丁莹当即便决定带着这篇文章去见谢妍。不料谢妍这日出外未归,丁莹久候不至,问询谢府中人,也都不知谢妍何时回家。丁莹无奈,只得将文章托付白芨转交。不过她临走前再三嘱咐白芨,让她一定要及时交给谢妍。
  之后的走向证明丁莹的担忧不无道理。短短数日,文章就传遍了整个京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自然也有不少人好奇,如此雄文究竟是何人所著?作者很快被人找了出来,乃是一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
  这一消息如同水入油锅,引起一阵轰动,也将关注此事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这名举子为求文场扬名,故作此文以造声势,且攀污同性,甚是无耻;另一派则认为举子是未来卿相,关心时事无可厚非。何况李青棠此文本是匿名流出,可见并非是为己造势。若非好事者多番查访,也找不到她,不该因其举子身份就否定她的立论。
  起初两边针对的还是李青棠其人其文,但是没过多久,双方争论的重点就变成了女官们是否如她文中形容的那样不堪?丁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更加忧心。事到如今,李青棠作此文的目的已不重要。这篇文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酵至此,定然有人在背后推动,且直指朝中女官。她急切地想要将消息告知谢妍。可上元节后,谢妍就再度忙碌起来,连秘书省都来得少了。丁莹之后又去过两次谢府,却都扑了空。丁莹甚至不知道谢妍究竟看没看到李青棠的文章?
  等了几日,总算赶上谢妍来秘书省。丁莹一从裴融口中听到消息,就连忙来见谢妍。得到许可后,她推门入内,走进官厅却发现室中不止谢妍一人,还有一位身着紫袍的年长妇人坐在谢妍对面。
  丁莹见到这身紫色袍服,不由一愣。紫袍女子的态度倒是很和善,眼睛在丁莹身上稍作停留,然后笑着开口:“这位莫非就是我们的女状元?”
  谢妍点头称是。
  紫袍女子再次打量丁莹,赞叹不已:“果然年少有为。”
  谢妍没有置评,只是温和地提示丁莹:“还不快见过左仆射?”
作者有话说:
感恩节快乐!


第33章 新岁(3)
  左仆射?丁莹一凛,那可是比谢妍资历还深的女官。她连忙叉手行礼。
  “无须多礼。”左仆射含笑虚扶。
  丁莹起身,顺势对她稍加打量。这位左仆射长相柔美,年轻时的姿容应该不比谢妍逊色。但不同于谢妍的妩媚风流,左仆射多了几分温婉秀丽的气质,显得更加可亲。如今年岁虽长,她却还不太显老,看上去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模样。
  左仆射似乎是个很和蔼的人。发现丁莹在观察自己,她也一点不介意,反而拉起丁莹的手,细细询问她家乡哪里?家中有什么人?入京以来可还适应?丁莹一一作答。
  谢妍冷眼看两人言谈甚欢地聊了一阵,忽然向丁莹道:“你来找我是为温丞之事吧?我今天来时正巧碰上他,已同他说过了。你放心和他商议便是。”
  丁莹摸不着头脑,她和温丞有什么事?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左仆射,没有问出口,知趣地起身向谢妍及左仆射一礼,安静告退了。
  “华英看来相当喜欢这位门生啊,”丁莹一走,左仆射就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就是这么着急把她支开,莫非是怕我教坏她?”
  温晏一个从五品的秘书丞,和丁莹一个九品正字有什么事好商量的?自然是谢妍不想自己和她的得意门生多接触,才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把她支走。
  谢妍本来也没打算掩藏自己的意图,笑着回答:“仆射说笑了。我这门生学问倒是差强人意,人情事故却是一窍不通,还一身书呆气。华英也是担心她出言不逊,惹仆射不快。”她不欲多谈丁莹,顿了顿又说,“仆射今日怎么有兴致来秘书省?”
  左仆射向来圆滑,听谢妍这样问,也就顺势转了话题:“近日坊间流传之文,华英可曾看过?”
  “仆射指的是那篇抨击女官的文章?”
  “正是,”左仆射点头,“听说是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写的,短短几日就传遍街头巷尾,反响不小。”
  谢妍已看过丁莹送来的抄文,但她拿不准左仆射的目的,只谨慎地说了一句:“确有耳闻。”
  “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对女官们的名誉可不是好事。”
  “一个举子而已,没想到竟连仆射都惊动了。”谢妍轻描淡写地说。
  “你可不要小瞧了这篇文章,”左仆射正色道,“若是坊间议论愈演愈烈,朝廷也不好收场。我今日过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声。放榜在即,再不将此事平息,可就晚了。”
  谢妍静静看了她一阵:“华英愚钝,不知仆射此言何意?”
  “李青棠的文章弄出这么大动静,又一副针砭时弊的姿态。她若落第,只怕影响更大,反而成就她的声名。倒不如顺势让她登第。旁人见她有个不错的结果,便不致为她不平,议论一阵就会淡忘,事态也就平息了。”
  谢妍垂目:“我并非本年主司。这话仆射该同韦舍人说。”
  左仆射一哂:“主文虽是韦光,但以你今时的地位,只要大力举荐,他不会不让李青棠及第。”
  “若论地位,”谢妍道,“仆射尤在我之上,何必舍近求远?”
  左仆射听谢妍一味推托,知道她如今已不是能被轻易影响的人,不得不换了更恳切的语气:“单论品阶,我确实在你之上。但我淡出多年,在朝中的影响力已远不如你。即便我向韦主司建议,他也未必采纳。”
  这话倒是出乎谢妍的意料。左仆射看似慈和,实则争强好胜,又一向忌惮她这个后辈,今日竟肯承认地位不如她?这可不像左仆射的风格。
  察觉到谢妍的惊讶,左仆射长声叹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不是先帝在世时的光景了。陛下现在信你多过于我,旁人自然会更重视你的看法。我知道你对我有疑虑。但无论你我之间有什么过节,毕竟同为女官。我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谢妍沉默片刻,轻声说:“当初我上书请许女子应举,仆射并不赞同。”
  从她上书到皇帝诏可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而是遭遇颇多阻挠,历经波折方才成功。最艰难的时候,她曾想寻求左仆射的支持。左仆射比她资深,也更有威望。哪怕她就出来说一两句话,亦可消解许多阻力。然而左仆射选择了置身事外。当年袖手旁观,如今又来关心,让人如何相信?
  左仆射明白,那件事正是谢妍与她生隙的原因。自己若想修补和谢妍的关系,必须把这个结解开。
  “我那时并非反对女官,”左仆射缓缓道,“而是觉得操之过急。陛下才刚践祚,威信不足,强行推动此议,一旦受阻,恐怕难以弹压。”
  谢妍默然不语。
  左仆射见她不为所动,又婉转说道:“如今回想,我当年的做法也不妥当。你我皆是在朝的女官,息息相关,休戚与共。即便我不认可那个时机,也不该毫无作为,留你孤军奋战。虽说最终你还是将此事办成,但是其中艰辛不难想象。这些年我亦一直为此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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