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为师翘首以盼。”
  俞长宣似笑非笑,眼里闪了一星子的赏识,只又一勾指,令那少年人起身,趋步冲他行来。
  “你唤作何名?”俞长宣扶住少年人的腰,宕开一笔。
  少年人动弹不得,凤目刀似的冲他剜去:“我名唤‘杀师’!”
  “鄙俗过甚,就改了吧。”俞长宣微微一笑,思索片刻才又吟,“旧人于祈福之时常常吟诵一句‘君子万年,永锡祚胤【1】’。其间‘胤’一字,常称子孙承续,族火不灭。然而,重重叠叠万事烦扰,延延绵绵千年难休,你——”
  “便唤作‘止胤’罢。”
  止胤,戚止胤。
  为师救你一命,续你十余年岁月。
  而你,你就停在这里,当为师的孽债与劫关。
  俞长宣笑意渐深。
  戚止胤本无名,单知生自戚家村,他爹以贱名好生养为由,常以猫儿狗儿相唤。
  今朝他得名得新生,不曾想竟是从那手段下作的仙师手中!
  他本该咬死不受此名的,可是唇张了张,不知为何又阖了去,唯余咬牙切齿的神情还在面皮上摆着。
  倏忽,庙外梆地响了极大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门。
  朔风暴虐,刮来什么东西皆乃家常便饭,一切正待复归沉寂,不曾想那两扇漏风木门不过愣神工夫,便齐齐大敞开来。
  鬼气夹着雪滚进来,如白浪。
  俞长宣看也不看,冲外轻飘一提指,腰间仙剑朝岚便铿地破雪探去。可它一番探寻,得了个不见人鬼。
  蓦地,俞长宣的脊梁处漫升一股寒。
  他的嘴角蕴起丝笑意,只勾二指向后,舌尖嗒地碰出一声“定”,身后那骤然显现的鬼物尚未触其半根毫毛,便遭万根冰针钉入五脏六腑,发出难听的低鸣。
  他这才打眼看去——那鬼物着素裙,是个女孩儿。
  依身形判断,那女孩儿已约莫八岁,只是张嘴只会咿呀胡说。再一细看,竟是骨肉胡生,不人不鬼。
  俞长宣倒是不嫌弃,伸手攥来那女孩的一只瘦臂,这才察觉她的骨头已碎得七零八落,乃是被皮囊强行兜于一处。
  “尸童……”
  俞长宣念罢,召朝岚归来要斩杀此邪祟。
  便是长剑俯冲向尸童心穴的瞬间,戚止胤霍然奔前挡去,愣生生将剑尖逼停于他颈前!
  戚止胤喘息不匀,仍是展臂将那女孩儿护于身后,高声:“莫要杀她——!”
  俞长宣半手握扇,不收令,剑锋仍抵着戚止胤的颈。
  “适才你不肯活,眼下却想要她活……”俞长宣慢回笑眼,扬眉间尽是分外恶劣的戏谑,“这是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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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诗经·大雅·既醉》
  俞长(chang二声)宣,戚止胤(yin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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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假圣人
  朔风卷进外头的腥,白雪上冻满尸童玄色的血。
  戚止胤迎上那仙师拷问般的眼神,喉结在滚动间轻蹭过剑尖:“斩杀邪祟可增功德,我不欲见你称心如意!”
  “哦?”剑锋顿离其颈,留一血点,俞长宣笑意盈盈,“那你来吧。”
  戚止胤面上显露出极短促的怔然,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再握,须臾便有血滴自指缝里渗出。
  “为何还不动手?”剑归鞘,俞长宣蝮蛇般挪步,缠上来,近乎要同他交颈。
  戚止胤自齿缝间挤出话音,拗着:“你令我杀,我便杀么?我绝无可能狗似的供你使唤!我……”
  唰——
  扇展,猝然掐断那少年人的烈腔。
  说诳!
  俞长宣的视线越过戚止胤,看向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
  他早于摸骨时囫囵读罢她的旧忆。
  寻常,炼造尸童需得施法引魂,那引魂者且不说是仙是魔是鬼,至少得是个本事不错的修士。
  适才他本欲瞧瞧是何人引魂害人,不曾想没逮着祸首,反而在那女孩儿的记忆中窥见了戚止胤。
  应是许久以前了。
  被雪覆盖的错败小院里,混乱四响,原是戚止胤遭他爹毒打后,被那人拿绳套住了颈,栓去了羊圈里。
  槽食脏污,他咽不下。
  饥寒交迫,濒死。
  邻家的女孩儿隔着栅栏望着,后来偷摸抛去果子两三,用那瘪酸的果子救回来沉甸甸的一条命。
  ——这尸童原主呀,乃是戚止胤的救命恩人!
  人间有千万难事,其中之一便是过情关。那桀骜不驯者今儿扯出这般蹩脚的谎,是因在“恩情”二字前乱了阵脚。
  俞长宣却为此感到心情舒悦。
  戚止胤知恩图报,说明世上还有东西能困住他。如今戚止胤能为了一笔恩情违逆他,来日未尝不会因为恩情臣服于他。
  驯狼为狗,他势在必得!
  俞长宣于是在掌心嚓地把扇敛住,端笑陪戚止胤唱起戏:“你既不要为师杀她,又不肯亲手杀她,左右杀不得,放尸童离开为祸人间更是万万不能——为师救她一命,可好?”
  戚止胤红目熠熠,咬死不认:“你救不救她,同我有何干系?!”
  “当真全无干系吗?”俞长宣反问一声,却不强求他答,只将手中折扇朝他抛过去,“这扇子金贵,你妥帖收着,若是坏了,当心为师这‘夜叉’要剥你仙骨制扇。”
  戚止胤对俞长宣的学舌毫不理睬,稍一挺身,便接下那把扇来。
  扇上冷香飘,他不过稍稍握了握,便叫那味儿给裹了一身,不禁微微皱眉。
  俞长宣瞥着了,以为他嫌弃,便摇头:“千金一捻香,你不识货呢。”
  戚止胤只回敬:“若非知你为修士,还以为我倒霉遇了什么愚不可及的烧金窟!”
  俞长宣没同他一般见识,挪目向尸童。
  他方冲尸童抻了指,一泓青光就自他指尖流出,一时间,庙中尘雪飞扬,而那尸童受灵力裹挟,腾空而起。
  “阿胤,退开。”俞长宣说,稀松平常的口吻。
  然而,还不容戚止胤反应,他已被俞长宣掌心迸发的巨量灵力生生弹开,猛撞去了墙根。
  俞长宣看也不看,自顾摸住尸童肩胛,袖一甩,凭空画出一道血线,念道:
  “血祭山陵,鬼门,开!”
  轰——
  那道血线猝然撕裂,自里头泼出无穷黑气,江潮般淹没了他的双足。
  便是在那黑气之间,伸出数以万计的鬼手。祂们争先恐后地攀扯起俞长宣的衣衫,尖声粗嗓,念的是错乱纷杂。
  “卑鄙小人!”
  “俞长宣,假圣人,你该死!”
  “国师啊,我等死不瞑目,您岂能安生独活?快归,与我们同葬!”
  这些骂,骂得响,也骂得该。
  说他独活,不错。他七万年前曾为祈明古国国师,亡国之际他飞升,哀嚎遍野他得道。
  ——这就是独食、独活。
  说他卑鄙、假圣人,那更没错。他今个儿收戚止胤为徒,为的是自造情劫,以便来日杀徒证道再飞升。
  ——这便是自私、无耻。
  怨气喷薄,鬼呻如尖刺搔耳。
  俞长宣立身于黑潮之间,任鬼手如何抓挠推扯,他自岿然不动。
  尸童与俞长宣所隔不及一寸,悬停于半空。
  他伺机割指,提手如运笔,绘鬼符。待到指尖近露白骨,终于收指于血滴滴的“还魂”二字。
  还魂,还魂,奈何桥前拦离魂,要祂不入六道轮回,复归人间!
  铮!鬼手黑潮中涌出一道青光——那是女孩的三魂七魄。
  它们一俟自鬼门中飞出,便被尸童空壳吸引般,强灌入其七窍,燃青火于皮囊之间。
  俞长宣阖眸,长指分合,复又掐出道凶印,要助女孩儿的魂魄顶去她皮囊中寄居的鬼魂。
  两方魂魄相冲撞,那尸童赫然挺身,蹬腿飞身,谁料竟不袭击他,反冲戚止胤扑去。
  祂妄图将魂转寄于戚止胤之身!
  鬼奔如风,戚止胤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缭乱青荧过其身,遽然于其举头一尺处倒绽巨瓮般的素兰,愣生生拦下了那尸童!
  那兰剔透澄明,花瓣薄如细刀精削。
  还不由得戚止胤去细看,一抹白影掠过其身,驻于八步外,靴旁雪沫如玉屑扬飘。
  俞长宣旋身看向戚止胤,留下轻慢一笑:“这兰漂亮吧?”
  怪的是,那戚止胤平素刻薄牙尖,这会儿却哑然了。
  俞长宣还没琢磨出那小子是什么个意思,先听一阵凄厉尖喊,便回头,见那尸童正嚎哭着呕魂而出。
  俞长宣久候此时,只一挥剑,便叫那鬼魂泯灭于三界间。
  鬼魂散,人魂留,尸童身上火于是烧得更烈。扭曲的肌骨渐遭炼化,熔作黄泥,进而如陶土般成形,成人。
  俞长宣睐看一眼,驱剑刺破适才所留诸血印,念说:“鬼去地合,万象归一。”
  说罢,他又望向足底鬼蜮:“诸位,都散了吧。”
  万鬼哭,那些瘦长鬼手纷纷蜷曲,最后叫渊薮尽数吞去。
  訇!裂地就此收拢,巨山如细叶遭风吹,摇撼若将崩。
  山摇地动间,那女孩儿如雹子般坠向坍墟。
  俞长宣眉棱稍压,踏飘兰而上,稳当将她接下。
  落,雪粉肆扬,萧萧肃肃,仙人临世应如是。他靴下还压着几瓣未散的灵兰,触地处恰能与戚止胤相望。
  俞长宣施施一笑,那人儿却照旧的面色冷峻,不松眉头,片刻竟还挪开眼去!
  “啧。”俞长宣皱了皱眉。
  山摇过尽,一切归宁。
  俞长宣将女孩儿在墙角搁下,收尽灵力,甩袖间有血滴滚下,不以为意。
  疾风过身,是戚止胤捱来查看女孩儿伤势。
  他起先还面带忧色,见她伤势明显愈合,吐息也渐趋平稳,这才舒了口气。
  俞长宣就立在一边,温善地冲他摊开掌心:“阿胤,扇。”
  戚止胤仍是错开目光,正欲把扇抛还,眼角倏见俞长宣左袖给血洇红,透然一片。
  他霍然将那只手扯来:“怎么回事?”
  “哦……”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将宽袖撩开,露出齿痕错累的一只小臂,“适才给你咬的。”
  戚止胤那对浓眉于是拧得更深,不觉间吐字放快:“你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么,为何留着腕间的伤不治?!”
  “都是肉体凡胎,为师若能饮血自救,仙门就该提刀杀我来了。”俞长宣疏懒道,只提剑割断袖角一截白布,又张嘴咬住白布一头,扯布缠臂几圈,“小伤罢了,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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