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他,为你生父。”
  少年人吐息放缓,只咬紧腮帮,轻吐二字:“胡、诌。”
  俞长宣却俯下身去贴了他的耳,说:“我还知道,今朝乱世人吃人,人也杀人,你爹他——”
  “为你亲手所杀!”
  少年人扶地的十指骤然一颤,长睫在面上打下两团青灰色的影儿。
  俞长宣冷嗤一声,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觑着眼前少年人,仿若打量着池边垂颈的伤鹤一只。
  数九寒冬,年轻的皮囊却叫雪与血浸得湿漉漉。血淌着,似是要将他的骨骼也给泡透。
  这样一个身世飘零的羸弱少年郎,若非他俞长宣修行了无情道,只怕也会生出怜爱之心。
  可这人儿,当真值得可怜么?
  俞长宣来到这小庙前,巧遇一捕快在路边吃酒,几两碎银便哄得他将这少年犯案诸事通通说来。他道少年人不止杀父,还连砍了村中十余恶霸的脑袋。
  这少年人年纪尚浅,身上却背有数条人命,纵有万般缘由,杀人仍是不争的事实。
  俞长宣最是明白人心薄弱,人杀鬼杀,落笔既是一“杀”字,便只剩了一“杀”。
  泡在血里的人,心再向善,世人眼里看来,也不过一把令人惊怕的露锋刀。
  谁人生胆怜他?
  俞长宣微微一哂:“修士多开天眼,能看清凡人身上的东南西北四杀线,凡杀人者必有一杀线污作墨色。眼下,你南北二杀线已然脏污。——北杀线污损,是残杀血亲所致;南杀线污损,必因屠戮非亲相识者。”
  “你手上的人命债,远不止你爹这一条。”
  少年人的长睫斜下而生,平日里总能将心绪遮掩个七八,这会儿他仰首瞪目,先前粉饰住的狠戾神色便洒露了个干净。
  他道:“我不过是铲恶锄奸!”
  俞长宣拊掌:“好一个嫉恶如仇。”转而又一字一顿道,“你既杀,则当杀。”
  “天道不容,纲常不允,又何妨?”
  “万事皆有轻重,只要归处向明,谁人算得清你手上腌臜几何?”
  庙外天雷炸响,少年人听闻此话,不觉受了安慰,唯感惊心动魄。
  脑海中,那蒙眼的崇梧真君像忽而与俞长宣重叠于一处。
  遮目,无光,所处皆暗,因而——
  不辨黑白。
  “你……究竟为何人……又是为何而来?”
  “俞氏,名长宣,字代清。”俞长宣勾过少年人鬓角碎发,仔仔细细地挽去耳后,“我乃山野一修士,寂寂无名。”
  “我要你,拜师于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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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畸零户: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类似于现代意义上的“低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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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兰契
  仙人飞升后,人间书皆隐去仙人凡尘名姓。
  少年人从前自然无由知晓那俞长宣的名字,喉间却给石头堵上似的,应不上话来。
  片晌,他哑声开口,只有一句:“我不欲修道。”
  “是不欲修道……”俞长宣一刹嚼透他的心绪,“还是不愿拜我为师?”
  少年人无声,俞长宣看罢他抿唇不张的模样,在指间摇开柄烧箔绘兰的折扇。
  “你如今犹豫,恐怕是因我逼得太紧。这样罢,再给你三炷香,那之后,你若仍是这般不言不语,我便要霸王硬上弓了。”
  少年人迟疑片刻,最终点了头。
  俞长宣却明白那小子不过是阳奉阴违,只怕此刻已盘算起如何脱逃。
  如此想着,俞长宣行去了神龛前,将自个儿那又残又破的石头像端详一阵,继而将折扇“啪”地一合,搁去案桌上,拍干净个蒲团便跪下来。
  他拢袖冲天拱手,三炷燃着的线香便立时出现在他的掌心,香头正至叩天关。
  俞长宣平静握香拜下去,听得少年极轻一声“惺惺作态”。
  他浑似未闻,三拜过后捏香起身,心道不知者无罪,那小孩儿怎知他是何等的虔诚!
  神明所求不过人世万千功德,佛祖也并非人皆渡。
  他拜神,拜自个儿,从来只拜自个儿。
  ——唯有他不会背叛自己。
  便是三炷香插入香炉的一刹,香炉发了明火,火苗猝然上拱,转瞬便将那三炷香吞去。
  俞长宣就着飒飒火光,撩眼看向那神色怔愣的少年人,提醒他:“小孩儿,三炷香已尽。”
  少年人一怔,意识到自个儿遭了戏弄,骂道:“你这疯子!”
  俞长宣浑似未闻,只问他:“可有答复了?”
  换他人遇着这么个行事诡奇的修士,早吓得伏地求饶,那少年人却是倔,死咬着唇又一次撇开了脑袋。
  俞长宣也不恼,挪步过去,将折扇点上少年人的下颌,再一抬,复挑起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问你,答复呢?”
  少年人的凤眼就瞪过来:“我不愿拜你为师!”
  折扇于是被俞长宣收回,缓慢地敲去了掌心。这番景象入了那濒死少年的眼,活似打在他脊骨上的根根棍棒。
  扇声止于一刹,俞长宣无辜道:“为何?眼下你孤独无依,便由我收你为徒,供你饱食暖衣……你为何不肯受我恩泽?”
  闻言,少年人的拳点重重冲地面青石砸去。
  “受恩?哈!少说鬼话哄骗人!”少年人的双目被血丝缠作俩绣球,唯有那点漆似的黑瞳仁还发着亮,“我在下九流里混了多少年人,像你这般打扮煊赫的贵人见得比乞丐还要多!初见时无一不以大善人自居,后来欲望显露,竟是一个赛一个的人面兽心!——若非贪我骨头熬汤,便是玩够了温香软玉,欲将山野小子驯作泄.欲娈童!”
  “俞长宣,我告诉你,我绝无可能拜你为师!”
  俞长宣也不辩解,自顾道:“我既言要收你为徒,则必收,你百般回绝亦无用处。”
  何其妄自尊大的腔调!
  朔风敲门,少年人的胸腔却远比庙外掀起的雪雾起伏更甚,腹中鲜血霍然上漫,很快便自嘴角坠滴。
  本该是痛苦难耐,少年人却陡地失笑。
  他心道,今朝他已打定主意宁死不屈,倒要看看那狗修士怎么收!
  正想着,却听噔一声,是俞长宣掌心雪粉汇作了尖刀一把。
  少年人余光觑见,愕然地将瞳子挪去。
  太迟了。
  风过锋刀,泠音惊响,俞长宣闪身向前,掌间锐锋直冲他命门!
  少年人后退连连,脊背很快便撞上了石墙。退无可退,唯剩死路一条。
  他的眼睑叫扑打而来的剑气给逼阖,黑漆之中,乍闻呲啦一声如裂帛。
  猛睁目,只见俞长宣面不改色地于自个儿腕上划开道三指长的口子。
  “你……”
  少年人话音未落,倏地,那血口子竟被俞长宣怼至他唇边,腕间血更如江潮般冲他的唇缝涌去。
  俞长宣开了血口的那只手还执着扇,小叶紫檀的大骨,雕了竹,斜贴住他的脖颈,沁凉如刀刃。
  “……鸟人!你果然要杀我!”少年人艰难地偏过脑袋。
  俞长宣愉悦一笑,大掌重压在他后脑勺处,迫使他转头贴近。
  “非也,非也。你可曾听闻拜师礼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乃为结契?”
  “又可曾听闻结契需师徒分食一盏拜师灵茶,然而那茶——能以饮师血代之?”
  少年人大惊,将俞长宣猛力一推,那人却如墙如松,稳当不动。
  他恨得通身抖似筛糠,索性回攥住俞长宣的小臂,落齿,以齿牙嚼碎血肉,磨食白骨。
  一轮又一轮齿印在俞长宣臂上重叠纠缠,白玉池上开起了血涟漪。
  他蓄意报复,俞长宣却不过静静将他看进眼底,一颦一笑皆似在说——
  你好可怜。
  吞天的折辱感卷席而来,少年人知晓无能报复俞长宣,便欲咬舌自尽,一了百了。
  俞长宣偏偏识得读心法子似的,他道:“我同判官讨命的时日比你的年岁还要长得多,今朝我要你活,你便死不得。”
  少年人不认,一咬牙,白齿便将自己的舌头切作两段。
  然而舌裂须臾又自合,几番作弄去,少年人到底认了命。
  咕咚——
  喉结一滚,一口浓血入喉,他白骨复位,皮肉疯生。
  咕咚——
  喉结又一滚,他的左肩登时漫上火灼般的剧痛,几笔鸦青渐渐从他的肩胛攀至了脊骨处。
  纤薄的脊背上终生出一道秀巧兰苕刺青,叶子舒展,兰瓣细瘦,清雅非常。
  咕咚——
  最后一口,粘稠腥物尽数自少年人窄小的喉管灌入腹腔。
  他如获新生。
  他也痛不欲生!
  俞长宣凝着他的眸,眼中满是故作的爱怜:“契印已成,跪身拜师吧。”
  “你痴心妄想——!”
  又是一声高喝,少年人的眉丘因忿怼拱起,岂料片刻竟不受控地软膝下跪,前额随即在地上叩出重重一响。
  他目眦欲裂,不由衷的声音却被喉舌送出:“戚姓……小儿……今朝自甘拜于俞仙师门下,愿就此结契,来日生死全由师尊定夺!”
  “乖徒儿。”俞长宣咬着笑,在少年人耳畔打上个清脆响指,那人绷似弓张的身子登即塌了塌,“为师盼你来日能敬师如爹娘。”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少年人甫一觉察身子复能动弹,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猝然抓过地上碎瓦,划割起背上契印。
  尖瓦嵌入他的皮肉,鲜血横流,那兰契却半分不毁。
  少年人急得眼前闪起星子,冷汗嘶嘶自额前冒。
  俞长宣见状拢袖覆上少年人的手背:“莫再空费气力。这契印已成,你剥皮,它便生进肉里。你剜肉,它便刻去骨上。”
  少年人嗓子冒血,嘶哑不堪:“那又如何?!既除不得这恶心人的玩意儿,我便走,走个干干净净,叫你这笑面夜叉一辈子也找不着!”
  俞长宣蹙损眉黛,很惋惜似的:“可惜了。结此师徒契如套镣铐在足,日后你纵使逃至山陬海澨,将你召回也不过弹指工夫。”
  雷停,风刮着,迭连滚过少年人身上淡青的脉络。
  俞长宣原算定少年人会溃如山颓,不曾想那人先是畅笑,继而挣开他手,抹去嘴角令人羞愤难当的津液与血。
  少年人仰起头颅,笑目猩红:“俞长宣,你锁我如囚虎,养虎遗患,你千万当心被畜生咬断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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