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告别梁远山(近代现代)——海上雨

分类:2026

作者:海上雨
更新:2026-02-17 17:09:35

  “住口!”江折月用力上前一脚踹向洛行舟膝窝,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洛行舟仰面倒地,后脑磕在实木茶几棱角上,闷响之后,他喉结滚动着低笑,血从额角流下,却仍直勾勾盯着江折月,眼神赤裸,“梁远山能给你什么?我都能给啊,我能满足你所有不敢示人的欲望……”他喘息着舔去唇边血迹,“来一发吗?宝贝儿。”
  江折月大步跨过洛行舟身体,抄起茶几上那杯冰水兜头浇下,冰水顺着洛行舟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奔流而下,浸透衬衫领口,他呛咳两声,却仍仰躺着,瞳孔在水光里灼灼发亮。
  江折月居高临下,并不碰他,只冷冷道:“你不配提他。”他说完,迈出客厅。
  洛行舟在身后嘶哑低笑,“你走了的话,我就把亲子鉴定公布出去,到时候,你妈妈还能不能当她体面的富家太太呢?”
  江折月没有回头,大步离开了。
  江折月走后,梁近水搬回了医院住。
  江折月再未出现。梁近水等来的只有穆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小太阳父亲病重,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他暂时被他家人没收了通讯设备,等他搞定了家人再来找你。”
  “为什么?”
  穆远很快回复:“他爸快不行了,家里乱成一团。”
  其实不是吧?梁近水想,没有家庭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就算穆远不说,他也该明白。
  他盯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梁远山的病危通知书是在一个晴天下达的,阳光刺眼得近乎残忍。
  梁近水第一次讨厌晴天。
  他们回了江岚省,回到最熟悉的老家。梁有声也被接回来。这是自从梁近水初中毕业后离开江岚省以来,三兄弟第一次齐聚一堂。
  梁近水带着梁远山去了趟监狱,在铁栏对面,父亲坐着,良久,说:“我对不起你们。”
  他们又去了县城的精神病院,远远地看着母亲和另一个女人坐在树下,母亲正把一捧野花编成环,和那个女人一起戴在头上,两人又说了点什么,开始打架。管理员急忙上前分开,母亲撕拉着对方的衣领,野花散落一地。
  他们没上前,隔着铁栏与高墙,只静静站着。良久,梁远山说:“走吧。”梁近水点头,和他一起离开了这里。
  他们三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老藤椅轻轻晃动。梁有声剥着橘子,说着学校的见闻。梁远山听着听着差点睡着,让梁有声回去做作业。
  院子里只剩下梁近水和梁远山。风穿过小院子,吹动晾衣绳上未干的衬衫下摆。很久很久以前,这院子里坐着五个人——父亲、母亲、梁远山、梁近水和梁有声。马上,就将只剩下两个人了。
  梁远山忽然开口:“近水,你和江折月怎么样了?”
  梁远山应该早就发现了吧?梁近水想,实在是太明显了。他迟疑半秒,说:“我们在一起了,但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江折月没有多么爱我,可能江折月终究会回到他该在的地方,可能他只是我生命里一场盛大而短暂的雪,可能江折月只是高高悬于天际的月亮,虽然这月光曾真真切切地照过我。
  他没说完。
  梁远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喜欢就好好在一起。”
  梁近水摇了摇头,“哥,我不配。”


第48章 他死在我面前
  【
  十月二十九日,晴
  我感到很不安,夜里总是做噩梦。
  ——梁近水
  】
  梁远山看着弟弟,轻声说:“我之前以为……算了,我以为他对你不好,我就想给他个教训。”
  梁近水没有听梁远山提起过这件事,怔愣地看着哥哥,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上次你走之后,他来找我。我让他帮我做三件事,就原谅他。”
  “……哪三件事?”
  梁远山想起那时的稚气,不由得笑了一下,说:“第一件,让他让欺负过你的人全部道歉。第二件,让他跳进马蹄湖。”
  梁近水屏住了气息。
  “第三件,让他别来纠缠我。嗯,你知道,那时候我和姜语风在谈恋爱。”
  梁近水怔住,茫然地问:“那他……他跳湖了吗?”
  “跳了,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条消息还在校园论坛热帖里挂了三天。”
  原来江折月真的有找过他。在分手以后,在他独自吞咽苦果的深夜,在他以为人生就此坠入永夜的时刻,江折月曾固执地找过他。
  梁近水突然很想很想见江折月。他感到一阵心慌与恍惚,想找到江折月,想听他说离不开他,想确认他有多爱他——就现在。
  他慌慌张张离开院子,想出发去津港,又不知道江折月在哪。他掏出手机,明知道江折月不会接,还是拨打了他的电话。听筒里是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但他感觉不到受挫。他想,江折月一定很爱他,一定在等他去找他。
  梁近水又拨打了穆远的电话,穆远过了一会才接起,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喂?”
  “穆远,江折月在哪儿?”梁近水声音发紧,他想,他一定得找到他。
  穆远沉默了两秒,说:“他妈妈现在看得紧,不让他见你。应该是在洛叔叔住的医院吧,或者在公司。你找他什么事?”
  梁近水一顿,疑惑道:“不是说他爸妈接受他喜欢男生这件事了吗?怎么又……”
  在看流星的那晚,在梁近水怀疑江折月只是在耍他玩时,江折月说“我跟家里说了我是同性恋,我爸妈都接受了”,所以梁近水才敢和他在一起。现在,怎么又突然反悔?
  穆远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知道渡江集团出事了吗?”他顿了顿,才说,“洛行舟前几天爆出来说他是洛叔叔的私生子,集团的事就不说了,江阿姨当场晕倒在股东大会现场。江阿姨和洛叔叔一直是江折月最亲密的依靠,他心里很不好受。江阿姨受了打击,不愿意江折月再搞同性恋这种事了……”
  梁近水愣在原地,手机几乎滑落。洛行舟?私生子?江折月的母亲竟然对此毫不知情。他站起来,想去找行李箱收拾东西,又想起来还在打电话,便说:“穆远,我马上过去。”
  “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我得陪着他。”梁近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能临阵脱逃。”
  穆远长长叹了口气,说:“可是你现在来,无异于就是在给他妈妈添堵嘛。”
  “偷、偷偷见也行,反正我不能抛下他。”他挂掉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梁远山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梁近水突然停下手,转过身来,看着梁远山,说:“哥,在家等我,我很快的,我见他一面就立马回来,我得去。”
  梁远山点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一到津港,梁近水打电话和穆远商议好,在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楼碰面。穆远今天来找林承允,正好顺便以朋友探视为由带他潜入江家。
  这将是梁近水第一次去江折月家。他从坐上高铁就开始紧张,手心不住地冒汗,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和江折月见面的场景。这一次,梁近水决定不再说那些刺人的话,他应该向江折月学习,学会如何健康地、正确地表达爱。
  只要他好好地和江折月认错,或许,和江折月坦白,江折月一定会原谅他的。他会抱紧江折月,说喜欢他,让江折月知道他有多爱他。
  就算这次他是偷偷潜入江家,江折月也一定会让他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进入江家的。江折月一直很厉害,总是说到做到。
  这么想着,梁近水感到放松一些。
  今天是晴天。
  又是晴天。
  梁近水想,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和收到梁远山病危通知书时一样的刺眼,仿佛命运总爱用最明亮的光,照见人最不堪的前路。
  他走到计算机学院楼楼下,今天学院楼前摆了一些摊位展板,宣传计算机相关的科普知识。音响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来来往往许多观众。梁近水匆匆掠过人群,到了计算机学院一楼的休息区沙发处,坐了一会。
  穆远还没来,他低头刷手机。
  室内的空气有些闷。现在是深秋时节,津港的秋天是很美的。梁近水这么想着,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去看看。
  “砰!”
  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发闷。像一袋浸饱了水的沙土,从不太高的地方摔下来。短促,结实,一击即碎。
  有那么几秒,世界是失聪的。寂静有了实质,像厚重湿润的棉絮,不由分说堵塞了每一寸空气,也堵塞了耳道。梁近水僵在原地,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一团突兀的、不和谐的深色,瘫在冰冷规整的地砖上。
  尖叫是后来才涌到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锐利,颤抖,从四面八方,从围观的人群中爆开,汇成一片嗡嗡的、充满恐惧的潮水。潮水拍打着寂静的堤岸,将那团棉絮撕开了一道口子。
  腿自己动了起来。迈出去,一步,两步。地砖的格子线在脚下延伸,又扭曲。距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忽远忽近。
  他走到那团深色旁边,停下,低头。
  苏景文侧卧着,姿势有些别扭。脖颈弯折成一个绝不该出现在人体上的角度,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头发还是精心梳理过的偏分,此刻散乱了几缕,沾着灰尘。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小半眼白,茫然地对着虚空,又或者是对着梁近水沾满尘土的鞋尖。
  梁近水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听见了音乐。欢快、激昂、宏大,从旁边活动区里流淌出来,穿过尖叫后残余的嘈杂,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
  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人群的嗡嗡声从最初的惊恐尖啸,逐渐沉淀为一种压抑的、交头接耳的骚动。他们远远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松散的圈,像避开某种无形的污染。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举着手机。指指点点的声音被放大,又模糊,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的跳了……”
  “……吓死人……”
  “……快报警啊……”
  “……这是谁啊……”
  “……看着挺体面……”
  体面。梁近水咀嚼着这个词。
  梁近水的目光艰难地从苏景文身上拔开一寸,落在地面上。一小滴暗红色的痕迹,正缓慢地从苏景文耳侧下方的阴影里渗出来,沿着地砖极细微的缝隙,蜿蜒出短短的、迟疑的轨迹,像一条刚刚苏醒的、丑陋的红色蚯蚓。它流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丝血珠的凝聚、滚落、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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