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告别梁远山(近代现代)——海上雨

分类:2026

作者:海上雨
更新:2026-02-17 17:09:35

  苏景文的室友不在,房间里堆了很多酒瓶,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梁近水扬起头时,还看见了天花板上正挂着几个衣架。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把衣架挂在这上面呢?他转过头去看苏景文。苏景文脸色紧绷着,似乎极为在意梁近水的反应。
  梁近水想,这可能是苏景文的个人习惯,如果他问了,万一是男生不修边幅云云,岂不是让苏景文难堪?于是他便没有问。他指着苏景文室友的床铺问,“胡博不在吗?”
  “哦……哦,他已经搬出去实习了。”苏景文回答后,愣神了好一会,才拿来室友的椅子,说:“你坐这儿。”
  梁近水坐下,苏景文拿了两只玻璃杯,问:“喝酒吗?”
  梁近水想摇头,但苏景文已经把酒倒进了两只杯子里,一只推到他面前。苏景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梁近水,看到梁近水觉得奇怪了,苏景文才说:“你努力这么久,拿这个奖杯,写梁远山的名字,你甘心吗?”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苏景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指出他的身份。以往,苏景文都用沉默和岔开话题保护他。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盯着苏景文手中的酒杯,“我本来就没有这个……学历,走到哪算哪吧,能有这些已经是侥幸了。”
  苏景文笑了一下,问:“你没考上大学?”
  梁近水摇摇头,他没有喝酒,但又好像醉了。他想了想,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鼓起莫大的勇气,说:“我连高中都没读。”
  苏景文似乎有些惊讶,问:“初中毕业就辍学了?”
  “嗯。”梁近水接着说,“那年我家里出事,没钱读书,我哥和我约定,谁考得分高,谁去上高中。”
  他顿了顿,又喝尽了一杯酒,“我自作聪明,没考英语,让我哥去上了高中,我中考完就去深江市打工了。是不是很蠢?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读书的意义,以为只要自己聪明,总能和其他去深江市的人一样,总有出头之日。
  “每个去深江市寻宝的人都这么想,可深江市从不许诺黄金屋。我以为,只要我哥读了大学,出来就一定能赚大钱。是这样吧?我以为去了深江市就能遇见伯乐,就能找到通天梯,但我没有成年,打工也只能赚最低工资,还常被克扣。我以为我哥读了大学就能带我离开泥潭,毕竟我们可是双胞胎啊,是命运捆绑的双生子,血脉相连。可他倒下了,在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一天就倒下了。我现在,既没有学历,又没有了希望。”
  苏景文静静听着,“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了……”梁近水摇了摇头,倒了第三杯酒,“他们说双胞胎一个人出事了,另一个也会受影响。苏哥,我会不会倒下呢?”
  苏景文没接话,把空杯又斟满,酒液晃动,映出梁近水发红的眼角。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安排呢?其实……其实我很多次后悔,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但我确实想过,如果当初我考了英语,会不会我考上了高中,我哥去打工?那样的话,是我倒下,还是我哥倒下?是选了读书的那个人必须倒下,还是我哥一定会倒下?”
  苏景文抱住了梁近水,或者,准确地说,他只是将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拢住,像拢住一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们靠在一起,过了一会,苏景文说:“你哥倒下那天,你没倒,现在也没倒,这样就够了……”
  梁近水呜咽着哭起来,苏景文安抚地轻拍他的背,说:“我觉得我们很相似。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次,很多次都想退学。在意识到黎倩是个水货的时候,我就试图写过退学申请,我爸不同意。他多希望我能熬出头啊,我就硬撑着,没退学。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我爸的样子。这样撑着撑着,过了六年了,我还没毕业,我爸去世了,现在第八年了,如果今年不毕业,我大概真的要辜负他了。”
  “可我不想辜负他,我不想……更不想辜负自己。可是真的好难毕业啊……如果我退学了,就意味着我读了八年书出来还是本科学历,我这个年纪去找工作,又是本科学历,谁会要一个奔三的、没有实习经历的本科生?”
  “我听实验室其他师兄师姐说,你拿到了大厂offer?”
  苏景文苦笑了一下,“黎倩不让我接,让我毕业了直接去她公司做自己人。”
  “你……你答应了?”
  苏景文说:“不然呢?我毕业证都在她那里。”
  梁近水抬起头,看着他,说:“别这样……”
  苏景文垂眸,看着梁近水通红的眼,看着他的眼睛里再也盛不下泪水。他伸手替梁近水擦掉泪,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
  梁近水迷惑着,没有察觉此刻气氛的微妙变化。
  门被推开,江折月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说:“梁远山,我正找你……”
  话戛然而止。
  江折月的目光在苏景文搭在梁近水脸上的手上停顿,又死死盯着两人紧靠在一起的身体。他脸色瞬间煞白,后退了半步。
  梁近水慌忙起身,江折月已经转身冲下楼。梁近水准备冲出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景文,苏景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他们对视了半秒,苏景文说:“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第46章 和他的最后一面
  【
  十月二十三日,阴
  哥哥最近好了一些,今天吃了两碗米饭。吃完饭还小声问我,怎么不带猪脚饭了。
  ——梁近水
  】
  梁近水奔到楼下,看见江折月已经上了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梁近水站在台阶上,没有追过去。
  他们对峙了一会,江折月把车窗降下来,看向他,眼神里翻涌着被刺伤的痛楚与压抑的怒火:“上车,回家。”
  梁近水这才迈步走下台阶,坐进后座。
  他们一路无言,一直到进了家门,江折月把车钥匙重重摔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击声刺得人心慌。他走进客厅,一把扯松领带,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目光如刺直直钉在梁近水脸上:“你刚才,在他那儿哭什么?”
  客厅的水晶吊灯在地板上投下碎裂的光斑,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梁近水站在那儿,没动。他忽然感觉,自从他们重新在一起,他们很少再真正谈心。或者说,他不敢和他谈心。
  江折月和一年前分手时一样,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审视他,目光冷硬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伪装。梁近水难堪,他不愿在江折月面前袒露自己是多么脆弱、疲惫、不堪一击。江折月这样的人,真的会爱上他吗?
  见梁近水不说话,江折月更加烦躁。他用力咬紧牙关,不想让情绪失控,可愤怒已经抑制不住了。梁近水和姜语风纠缠不清,在食堂看姜语风时痛楚的神情,刚刚一个人在苏景文宿舍里被苏景文抱着、擦眼泪,这些画面反复撕扯着江折月的神经。
  梁近水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他对梁近水还不够好吗?梁近水穷,可以,江折月给他安排高薪兼职;梁近水忙竞赛,没空赚钱,可以,江折月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他打钱奖励他、鼓励他;梁近水不爱他,可以,分手,等梁近水又重新回来,他连自尊都碾碎了捡起来,重新捧到梁近水面前。
  可如今,梁近水和别人那样亲密——江折月不是没有听说过梁近水和苏景文走得很近的事情,但亲眼所见,才知传闻远不及现实刺骨。他盯着梁近水的脸,冷笑道:“你哭得那么厉害,是因为谁?”
  梁近水也盯着他,想撕开江折月的身体,想透过他深情的或是假意的外壳,看他对自己到底有多少爱。这样的爱,可以抵住他的假身份吗?
  “我……不想说。”也不敢说。
  江折月站起身,一步逼近,捏住梁近水下巴,指腹用力擦过他未干的泪痕:“梁远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非你不可?”
  梁近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与痛苦。江折月果然是不爱他的吧?
  “你在食堂当着我的面看姜语风,你把我当什么?现在,你又一个人跑去苏景文宿舍哭,又把我当什么?”江折月声音低哑,用力摩挲着他下颌骨,“你连骗我都懒得找理由,是笃定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吗?”
  梁近水退开一些,挣开他,痛苦地颤抖着,声音很轻:“那就分手啊。”
  江折月的手僵在半空,他狠狠地看着梁近水。这两个字,从复合开始,就经常从梁近水嘴里蹦出来,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剜着江折月的心。他笑了:“好,分手。”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反正梁近水已经拿定了江折月不会提分手,在一起以来反反复复地拿分手当儿戏,一次次降低江折月的底线。和前女友眉来眼去,在苏景文怀里哭,这些难道不值得一个解释吗?他江折月有什么错?
  江折月转身大步走向玄关,换鞋,准备去开门——
  梁近水从背后一把抱住他,撞得江折月后背一沉。梁近水身体剧烈颤抖,死死扣着他的腰,仿佛松手就会坠入深渊,“别走……”
  梁近水想,已经完了。江折月不爱他,江折月愿意和他分手,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假身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吞没了所有试探与侥幸。他理应松手,可他不想就这样放开江折月。如果放手,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江折月没动,说:“松手。”
  梁近水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把脸埋进江折月后颈,试图汲取那点残存的温热与气息。
  他什么也抓不住了。
  既然江折月迟早要发现他的假身份,既然判刑的那一天迟早要到来,既然往后余生都将迈入漫长的黑暗,那不如就在此刻彻底沉沦。多享受一秒这具温热的躯体,好过提前迎接冰冷的刑期。
  “江折月……”梁近水声音哽在喉间,“你能不能……别走……”
  别走吧,江折月——我求你。
  江折月依旧冷淡着,又重复了一遍:“松手。”
  梁近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裂寂静,撕裂江折月的心。他转身一把将梁近水按在玄关镜面上,用力掐住他下颌,迫使他泪眼模糊地直视自己:“哭什么?不是你说要分手的吗?”
  梁近水哭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江折月逼问他,任他的眼泪往下流,弄湿了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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