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卦(玄幻灵异)——洱下

分类:2026

作者:洱下
更新:2026-01-11 20:13:30

  无法,她只得拎起这不知道谁丢的,蛮不讲理的小家伙,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随后一齐上了山。
  春去秋来,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磕磕绊绊地养大了一个同样不知来历孩子。
  闻讯前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可东西只有这么点儿,前面的人领完了,后面的只能空手而归。
  有人饿得受不了,恳求女子,让她明日多带些来。
  女子摇头拒绝:“一天只能拿这些。”
  于是那人道:“是你搬不动更多了吗?不必麻烦你特意跑下山,我们可以自己上去拿。”
  可不管怎么求,女子都是摇头:“你们上不去。”
  人们恼了,只当她在找借口——你给了他却不给我,这不公平!
  再看这女子,虽是荆钗布裙,但比破衣烂衫的众人体面太多,登时出离愤怒了。
  她守着满山的机,只肯从指头缝里匀出一丁点,见死不救。
  绵延不见尽头的队伍响起怯怯私语,或愤怒或绝望的人群盯着她,盯着背后的山,仿佛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女子并不理会,油盐不进地继续道:“总之,每日里就只有这些。”
  没有人再听她说了,颜煜迟看见一个人蓦地脱离队伍朝山道上冲去,接着是第二个……
  女子的小摊被掀翻,剩下的蔬果散落满地,经无数双脚踩踏,汁水四溅,果肉陷进了泥里。
  蹲在女子身旁的小孩“啊啊”地叫着,被争先恐后的人群一把推开。
  “咚”地一声,冲在最前面那人不知撞在了什么上面,只见他脑浆崩裂,身体弹出去几丈远,歪在地上抽搐几下,竟是死了!
  余下的人见状被吓得齐齐僵在原地。
  忽听远处传来铮然的钟声,山中虫鸟齐飞,野兽嘶鸣。
  山脚下的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蓦地,天光暗了下来,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整座山不住地上下起伏,将大地撕裂了一个口子。
  炸雷自天边响起,倾盆大雨兜头浇下,雨水眨眼漫过了小腿,人间乱成了一锅粥。
  罡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竟在不伤一草一木的同时,将四处奔逃的人全都扇了出去,顺着翻滚不息的水势落进了地面的裂口中。
  待到雨水填满了深渊,雷声远去,一切平静下来时,颜煜迟才发现,那女子和松乌山一起凭空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平地上,只有那座小小的破庙还孤独地立着。
  片刻后,自破庙中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是那女子曾带上山的孩子。
  他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于木屋前茫然呆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临峰站那孩子身旁,望向原本松乌山存在之处,对颜煜迟道:“大道之上,天道不可逆,凡人终其一,只能求得它零星的施舍,再多便是贪欲。”
  他微微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神情倨傲,道:“何为贪欲?求非己之物是为贪,纵己之贪是为欲——可谁又能说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
  临峰五指成爪,深深扣进颜煜迟的肩膀,带着他回到了百年前的松乌山。
  此处时间依旧是停滞的,姚问薪惊恐而又痛苦的表情再次呈现在颜煜迟面前。
  紧接着,第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骤然劈下,姚问宣涣散的瞳孔彻底陷入死寂,一缕莹白的光亮自他眉心钻出,轻飘飘地升至半空。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姚问薪跌跌撞撞地接住了幼弟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命的流逝。
  姚问薪眼神空茫,看了看怀里没了声息的姚问宣,又抬头看了看天雷加身的凶手,嘴唇颤抖,低低地叫了两声:“师、师父?”
  师父的回答是再次举起了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四周翻涌不止的黑气,化作一道道锁链,自雪地里钻出,禁锢了他四肢。
  姚问薪被迫直起身体,姚问宣的身体从他臂弯中滑落。
  他五指徒劳地抓握,呼吸困难,眼睛却始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随着那只手力道不断加大,几乎就要把他的脑袋整个从肩头拔下来,姚问薪额角暴起青筋,脊骨咯咯作响,挣扎越来微弱。
  就在他完全停止动作的前一秒,几缕黑气冲向那莹白的光点,纠缠着将光点撕成了碎片。
  空中似乎传来了姚问宣微不可察的哭泣,姚问薪猛地睁大了眼睛,素来端方斯文的太子殿下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淇奥剑被主人心意所动,破窗而出,一剑砍断了黑雾和掐着姚问薪脖子的手。
  暴虐的黑雾不断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洁白的袍子被鲜血染红,可姚问薪状似癫狂,不躲也不闪,每一剑都卷起血气,狠狠地递出。
  颜煜迟的心仿佛也随之撕裂,尽管知道这是幻境,还是拼命挣扎起来,恨不能以身相替。
  然而临峰死死按着他,强迫他袖手旁观。
  

第59章 诘问
  直到那黑雾缠身的人终于倒下,颜煜迟剧烈的心跳才稍缓。
  可他的一口气还未吐尽,又卡在了喉头。
  姚问薪自手中翻出三枚铜钱,狠狠钉进了自己身体里。
  云中原本渐渐平息的闷雷去而复返,满是警告地翻滚片刻,一道雪亮的闪电直直落了下来,姚问薪那血红的袍子再次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手中翻飞的印记竟还不肯停。
  汩汩鲜血在脚下汇聚,竟将那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烫化了一片。
  “住手!”颜煜迟拼命大喊,“你住手!”
  姚问薪听不见他的怒吼,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威,在自己肉身上刻下一层层符咒。
  没有了黑雾束缚,姚问宣的魂魄碎片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光亮渐渐黯淡,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符咒成型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九道印记,九道天雷,乌梅树枯,冻土焦黑,术成。
  白光乍现,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天边乌云之下,隐约出现了一条羊肠小径。
  姚问薪闷哼一声,勉强用淇奥剑撑着地面,魂魄几乎淡成了一道影子。
  他抬手召来檐下一盏风灯,引着地上的血水画下阵法,风灯飘然直上,带着姚问宣的残魂没入了那条小径之中。
  临峰放开了颜煜迟,任由他跪倒在地,搂着那奄奄一息的魂失声嘶吼。
  “姚问薪!”
  两处死,如两处无法挣脱的噩梦。
  忽然之间,颜煜迟只觉怀中一空,此间光影骤然倒转。
  那些撕心裂肺的吼叫还未出口,小楼的门还没有被打开,姚问宣还在认真地收拾拖在雪地上的披风,好像一切都还没发。
  临峰引着颜煜迟转过身,见那山崖边有个黑气缭绕的人影正在缓缓靠近。
  他抬起颜煜迟握着断渠的手,剑尖虚虚指向那人胸口,轻声道:“杀了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颜煜迟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时间里,一遍遍描摹着枕边姚问薪的睡颜,痛苦地追悔着。
  若是当初他没有将通行令牌交给姚问宣就好了,若是他陪姚问宣一起上山就好了,若是他没有急着表露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这样的话,或许姚问宣就不会死,天雷不会降下,松乌山不会被毁,姚问薪就不会剥魂,不会在乌梅树下无知无觉躺五百年,他们也就不会有这茫然不相见的五百年。
  颜煜迟将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深切地体会到了胸中无处发泄的恨意。
  这股恨意跟他当年恨姚问薪的感觉不一样。
  那时颜煜迟也恨,恨他不守承诺,恨他出尔反尔,恨他杳无音信。
  颜煜迟握着断渠剑,瞪着不断靠近的黑影,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眼前模糊一片。
  只要一剑捅下去,他便能回头拎起姚问宣的后领,将那不明所以的小崽子臭骂一顿,还可以抽两下屁股,随后心惊胆战地带着姚问薪去找掌门师父收拾残局。
  往后的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敷敷衍衍地练功,与姚问薪或你来我往地吵嘴,或撒泼打滚地讨个香。
  时而出门办两件掌门师父交代的事,再手忙脚乱地办砸,回来被罚个底朝天。
  颜煜迟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里被塞进了一块经年日深的冰雪,刻骨悲凉。
  可如今,就算是想得再好也成不了真,一切早已板上钉钉。
  人间最痛彻心扉,不过无能为力。
  颜煜迟不知什么咬破了嘴唇,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来。
  临峰站在一旁,看着他纠结,品尝他的痛苦,满意地点点头,券在握——什么天道地道,不过是弱者的怯懦罢了。
  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这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得不到的。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忽然寒光一闪,断渠剑竟转眼没入了他的胸腹。
  颜煜迟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锋利的眉眼充了血,衬得他整个人带着几分疯狂的狠绝。
  临峰一时间愣住了。
  颜煜迟又将剑往前送了一段,一字一句道:“杀了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留不住的往日在这五百年间始终让他魂牵梦萦,折磨得颜煜迟就算失而复得也时时心惊胆战,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要点燃烽火,不由分说地与自己臆想中的敌人兵戎相见。
  像个病入膏肓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什么幻境梦境,对他来说大抵都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
  颜煜迟早就把自己的伤口翻来覆去撕扯自虐过无数遍,即使每次都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断渠剑彻底贯穿了临峰的身体,逼得临峰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颜煜迟则犹嫌不够,仍在狠狠往前送着力,步步紧逼。
  他大悲大喜过了,此刻面上甚至是冷静的:“姚问薪在哪儿?”
  临峰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股深藏在冷静汹涌的疯狂,一时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颜煜迟抬手扣住临峰的脖颈,抽出断渠,又一剑捅了进去:“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这一剑没有停留,带着滔天的愤怒,誓要将幻境也捅出个窟窿。
  临峰猝不及防被砸得朝后飞出去数丈远,后背撞在一块山石上。
  断渠剑尖没入坚硬的石头,发出铮然脆响。
  与此同时,头顶的天幕忽然炸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难以为继地块块脱落,幻境竟真被他一剑捅破,现世人间终于重现。
  剑下临峰的面容渐渐褪去,无数皱纹爬上他的皮肤,颜煜迟只觉手中脖颈脆弱如枯枝。
  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临峰,那被他与石头穿成一串的人赫然是楚悯。
  楚悯四肢软软向下垂着,侧脸还有个被颜煜迟揍出来的坑,鼻梁滑稽地歪在一边,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居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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