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压(古代架空)——半心一念

分类:2026

作者:半心一念
更新:2026-01-11 20:04:44

  入冬要备战,他便准备检修云泰军的兵甲装备,这本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实际着手才知道这里头简直就是一本烂账,云泰军早在他父亲手上时就分府分营自治,装备的事都是各府的都尉自行安排。
  按照旧账记载,有些年份父亲下令统一翻修,军费发到都尉们手里自行置办,其他年份则是都尉们自己检查之后上报申请军费,父亲酌情批复。统一检修大约三年一次,各府按照人头领钱,没什么分别,但是自行检修的年份事情就五花八门了,钟怀琛拿着那些账册折磨周席烨他们近一个月,最后无可奈何地认同,这十年时间里各府各营翻修军备的费用差异高达数倍,完全没法找到一个统一标准。
  “每个主将翻修的频率不同,”周席烨上了年纪,眼睛有些不好了,只能拿着一片琉璃片看那堆账册,才能找到自己想拿的那一本:“有些老将军,他们手下将士还和最初的府兵一样,他们驻地的军户免交赋税,所以士兵的粮饷兵器自备,三年大修时老侯爷下发的军费也直接补贴给将士们,所以这些将军从来就不额外上报申请。”
  钟怀琛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另一本账册:“但是这一堆的账册,都尉几乎每年都申请翻修,申报的数目也不同。”周席烨缓缓放下琉璃片,“这些事老侯爷也都清楚,只是有的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老侯爷是难得糊涂。”
  钟怀琛翻着账册,最后从里面将先锋营的那一本抽了出来。
  周席烨看到了他的动作,还以为钟怀琛是想抓澹台信的把柄,叹了口气:“澹台信就是每年上报要钱的,而且要得不少,不过那时先锋营养着最好的战马,配的也都是精铁斩马刀,每把都是真金白银。他自己本来又是半个账房,先锋营的账册向来都是最清楚的,不好找到错处。”
  澹台信每年要的钱不是最多的,放在每年的申报中不算夸张,但他手下最多也只有五千人,用度却能赶上两三万人的重镇,钟怀琛看着账册里的一笔笔花销:“就算账目上找不到问题,他这样的花销,父亲竟也允了?”
  周席烨还是叹气:“老侯爷也是有自己的成算,先锋营平日里的粮饷通过大鸣府的赋税发放,需要去关左手下领取,他们没有自己的军屯田,也没有管辖驻地的权力,”周席烨的语气变得隐晦了些,有提醒钟怀琛的意思,“他们并不征收当地的赋税,除了军饷以外,也就只有军备这些进账了,像这样的情况,老侯爷一般都会多批些。”
  钟怀琛明白过来,这么看来,要钱少或者不要钱也未必就是好鸟,赋税从那些主将们手里过一遭,已经喂饱了不知多少人,不屑于要这摆在明面上的仨瓜俩枣。澹台信待的则是清水衙门,只能靠要钱过活。
  “这样太乱了。”钟怀琛放下账册,“不止是军备,赋税也是,还有军饷也乱,我传人过来问过,各府同一级的士兵军饷也是不同的。”
  “那就得看是将管兵还是兵管将了。”周席烨显然对这种情况不陌,“要是兵为当地征发,主将是外来的,就只能军饷笼络——毕竟当地的田地都是人家的,如果不能服众,赋税便收不起来;如果主将出身于本地望族,或是任职时间长了,那么军饷就不会高——大致是这样的规律,个中缘由复杂,各地各人都不同。”
  “周叔,”钟怀琛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您觉得哪种情形好些?”
  周席烨竟被这话给问住了:“这……情况不同,恐怕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只能便宜从事。”
  “只能便宜从事”这话几乎给钟怀琛的军备翻修盖棺定论,这是钟怀琛来云泰军做的第一件大事,他原是想理清头绪,革除积弊,可是越理这团麻就越乱,越理下去就越多人告诉他不能再理了。最后这件事虎头蛇尾,吴豫他们抽空替他奔波探查了半月,最后钟怀琛还是只能像他父亲那样,含糊地拨款到各营去。
  签完最后一笔款,钟怀琛在帐中坐了许久,最后一声不吭地骑马回了侯府。
  澹台信在书房那院里待着足不出户,钟定慧天天都来,好歹给这屋里添了些气。只是他的咳疾还是那样,既好不了也死不了,这样的情况几乎就是澹台信这一整年的状态。
  钟怀琛突然回来,正在学看舆图的钟定慧惊喜地抬起眼,一声“舅舅”还没叫出口,钟怀琛就越过了他,拉住澹台信的手腕往外走:“你跟我出去一趟。”
  府门口停着马车,钟怀琛既不交代去哪,也不理会钟旭的担心,把马夫赶下来之后自己坐在了驾马的位置,然后转头看着澹台信:“上来。”
  

第35章 真相
  看到德金园的牌匾时,澹台信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半个多月以前他差点死在这个地方,然而仅仅只过了半个月,他又重新好好地站在这门前,身体兴许还没痊愈,但心神早就已经归位,至少现在冒夜前来的人里,失魂落魄的不是他。
  钟家在德金园里也备齐了奴仆,随时准备着伺候主子,钟怀琛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前来,可也不过一柱香时间,奴仆们鱼贯而入,布上了精致讲究的晚饭。
  钟怀琛总归还有些自尊,做不到主动开口诉苦,澹台信也就装聋作哑,只低头喝汤,眼里跟没钟怀琛这个人似的。钟怀琛心里一股邪火压不下去,等到最后一个丫鬟被打发出去,钟怀琛猛地起身,拉起澹台信往内室里走。
  有那么一瞬,澹台信想替他父亲给钟怀琛几下,问问他到底一天天哪来那么多幼稚的气要撒,但转念一想,以钟祁对钟怀琛的溺爱程度,舍不舍得揍这混账还真不一定。
  混账一路上拽着他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内室的床上,着急粗暴地要拉开他的衣带。
  “钟怀琛,”澹台信的耐心终于告罄,虚情假意的礼节也不再维持,他握住了钟怀琛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下去。”
  钟怀琛停下了动作,就着冬暮最后一点光盯着他看,虽然晦暗,澹台信却难得真实,他紧皱着眉,好像下一刻他终于要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了,可他慢慢呼出了气,那点真实又转瞬即逝了:“要撒野去找你的通房妾室,一味纠缠我有什么意思?”
  “你以前查过军中的账,”钟怀琛充耳不闻,撑在他耳边,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可有什么发现?”
  澹台信冰冷地拒绝:“无可奉告。”
  钟怀琛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回了床上:“你要是真心与我为敌,何必要一次次激怒我把我推开?”
  “塔达人明天就可能带着骑兵直冲外镇,云泰还是一团乱麻,”澹台信心里窝火,面上反倒笑了一笑,“你就想和我说这些东西?”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你奉命来与我作对,那你应该骗我,哄我,利用我……我的城府不如你,可我也知道这才是仇人会做的,而不是一次一次推开我让我清醒。”钟怀琛伸手握他的手,感觉到澹台信抗拒地把手攥成了拳,但钟怀琛依旧握着他不肯放开,再度追问那个问题,“你把我当作什么?”
  漫长的拉扯里夜色趁虚而入,澹台信在挣扎中很久都没有答话,钟怀琛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
  “我希望边境太平,云泰军强盛,而你目前对云泰军至关重要,最好别太失准。”澹台信最终还是退让了,但随即他又抬起眼,“所以我才提醒你清醒一点。”
  屋里完全暗了下去,相对的人也看不见彼此,但听觉变得敏锐,再轻的声音也能落进耳朵,钟怀琛觉得,真心被人攥成一团退回来的时候,每一道皱痕都能听见声响。
  “那好,那好,”钟怀琛强迫着自己改变了语气,为了不显得太过狼狈,他迅速挑起了另一个话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云泰军的事?”
  澹台信还没开口,钟怀琛就急迫地抢白:“你以前一直在暗示我,既然话都说开了,也就不必再打哑谜了。”
  屋里点上了灯,在澹台信的要求下,钟怀琛重新坐回桌前,两人勉强恢复正襟危坐地状态,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想问我查账的事?”
  钟怀琛强定下心神:“各营各镇的标准不一,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也很难衡量哪些正常哪些瞒报……你当年是怎么查出郑寺倒卖军粮?”
  钟怀琛最近见识到了手下人各行其是的混乱,愈发明白父亲当年是怎么栽跟头的。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他是真心实意地发问,甚至已经有几分求教的意思在里面,但澹台信明显会错了意:“郑寺定罪是经由三堂会审,证据被那些大人们核查过不知多少次。”
  “我只是想知道……”钟怀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好言好语,“我需要一个了解账目的人帮我。”
  澹台信盯着他,他的眼珠里映入了烛光,透亮如琉璃,眼神又像夜色一般深得化不开,良久之后,他状若无事地转过眼去:“郑寺那件事,和你查军中军需不同,我不是通过寻常手段查出的。”
  “那是如何?”钟怀琛赶紧追问,但澹台信再度迟疑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郑寺倒卖军粮所得并没有进入自己的口袋。”
  “什么?”钟怀琛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依旧不太确定,“你的意思是?”
  “郑寺作为女婿,没有对不起钟家的地方。”澹台信的话完全出乎钟怀琛的意料,“钟家早就被一些人视为眼中钉,那些年郑寺没少想办法疏通,改变钟家的处境。”
  钟怀琛看表情还是没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一改口风,说起了郑寺的好话,澹台信只道:“京城有人每年都能收到了来自云泰的厚礼,虽是老侯爷的名义,但是那几年侯府里办事的实际是郑寺。”他看着钟怀琛错愕的神情,继续平铺直叙地解释,“那份礼很重,正常情况下,郑寺不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
  “他给什么人送礼?”钟怀琛只顾着追问,“你又是如何知道?”
  澹台信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看着钟怀琛没有说话,钟怀琛逐渐回味过来,也明白澹台信为什么那么回避和他谈论这些:“因为你就是他们的人……郑寺的礼送给了平真吗?”随后钟怀琛自己又否定了:“不是平真,那个时候你应当还没有搭上平真。难道是申金彩?”
  澹台信不置可否,抬手添茶:“我先知道了郑寺有来路不明的巨款,随后才开始着手调查,和小侯爷想做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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