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分类:2026

作者:木三四
更新:2026-01-11 19:31:35

  黎叶边说,我们边沿着学校外的大道往回走。哈市的夜晚冷得让人的感知退化,我回味他的这番话很久才想起要回他:“从遥远的北方到南方,是地域的跨越,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是时间的跨越。”
  “时间像一只北方的鸟,衔着一粒叫作“叶准昂”的种子穿过世界,落在一片南方。”
  我愣了愣,“嗯”了一声。
  黎叶又问我:“还没问过你,每年冬至你会做什么?”
  我回想从前,说:“母亲会给我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再买个蛋糕,等我放学回家我们会一起庆祝,蜡烛吹完就算过了,简单又普通的日流程,没有很特别的方式。”
  “你家离这里是不是很近?”他突然问起另外一个话题。
  “嗯……走十分钟就到。”
  黎叶停下来,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我:“你想过去看看吗?”
  我瞟了眼不远处一盏孤零零站岗的路灯,垂首踢走鞋尖前的一颗石子:“不要了。”
  “好,不想去我们就不去。”黎叶叫我的名字,“叶准昂。”
  “嗯?”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满十八岁了。”
  我抬头,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浓墨重彩的情绪,彼时我解读不出来,只觉得有点像玉京的夏天,带着热和烫。
  “我知道。”
  这时,黎叶突然牵起我的一只手,因为我们都戴着手套,动作略显笨拙。我惊讶地看着他,不等我开口,他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抚摸我藏在毛线帽下的脸颊:“我们去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吧。”
  他的黑色皮革手套带来冰凉的触感,我却像被热铁烫到一样,心咚咚跳了起来。
  那一刻我终于后知后觉,黎叶从抵达哈市,就在谋划一件大事。
  

第13章 亲吻
  黎叶口中“成年人该做的事”,是指回到松花江边上——滑冰。
  游客很多,成群结队在冰面上跑过去窜过来,臃肿的外形如一只只蹒跚的企鹅。极寒的夜晚抵挡不了他们放肆的欢声笑语,笑声像屋檐上一节节的冰碴子断裂掉在坚硬地面上发出的脆响。
  “叶准昂,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上面溜过冰?”黎叶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加入人群,带着我无数次助跑,然后滑出一段又一段的距离。
  奔跑带动体能快速消耗,凛冽的寒风灌进肺里,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嗯,还会坐轮胎,余曙光在后面推着我往前走。”
  他听了,跑向江面上出租轮胎的东北大哥,花十块钱租了一个巨大的轮胎,笨拙地按着我的肩膀坐下去,“来,我推你。”
  我已经很多年不玩这个游戏,被他陡然往前推,死死地扶着轮胎边缘,低声惊呼。
  黎叶的喘息声和风声就在我的耳边,他说:“小昂,以前我没有参与过的活,以后都会陪你再玩一遍。”
  玩到后面,我的脸和四肢僵到不行,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难得的窘态让黎叶笑得很开心,颤抖的肩膀像刚孵化出壳怕冷的小鸡。笑完了他说:“等我,我去买包纸。”
  他一溜烟跑了,我站在江面上等他,想着今天不寻常的黎叶,想着他几次三番靠近我说话,想着他今天要做什么。
  晃神之际,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卧槽,下雪了!”周围的人哗啦啦起抬头,也包括我,大片的雪粒子无声地从空中落下,掉在我的眼睛里,激起一粒粒如尘埃般细微的凉意。
  我以为黎叶找不到我,正想去寻他,刚转身,就看到离开很久的他从人群中走来,左手拎着一束红色的玫瑰,右手端着一块装在盒子里的小蛋糕。
  我的心跳声随着他渐渐靠近的步伐越来越强烈,到他站在我的面前,心脏几乎要撞断肋骨蹦出来。
  “总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了,还担心买不到。”
  黎叶在我的前方站好,将花递给我:“下雪了!老天爷好给面子!”雪粒子越下越急,越下越大,说话间竟然演变为肉眼可见的绒绒白雪。
  雪花穿过江边黄色的路灯投下的光晕,恍惚间像大片的群星在坠落。
  “黎叶哥……”我叫他。
  “马上到零点了,先许愿。”他冒着雪,行云流水地拆开蛋糕盒,从里面取出那块手掌大小的蛋糕,蛋糕上面点缀着一颗红色的草莓,然后又拆了一支蜡烛插好,摁开打火机点上。
  “快快快,”他拢着跳动的一簇火苗,催促着我,“闭眼睛,在心里许愿。”
  我闭上眼睛,没有许愿,因为脑海里全都是火光照耀着的黎叶的眼睛,亮如在雪夜里意外到来的两颗流星。
  “许完了吗?”黎叶轻轻问我。
  “嗯。”我睁开眼,吹灭蜡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黎叶的头上、肩上在我闭眼的那几秒钟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自打我记事起,我从来不信神明的存在,也不信日愿望的说法,就像不信圣诞节会有圣诞老人。
  每年冬至,母亲让我许愿,我都是闭眼几秒应付,而大脑一片空白。她会在我睁开眼后问我许了什么心愿,每次我都会说世界和平,母亲笑我:“每年都说这句,我才不信,不说也好,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多年后的这个深夜,年迈的我在书写黎叶时,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向老天祈愿。
  【我可不可以用53次心愿换回我的黎叶】
  老天大概是觉得我太贪心了,支使一股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吹进书房,卷动我的身体和我手下的写满文字的纸张,我和那些纸张一起,猎猎作响。
  大雪天不会有流星,黎叶不会再回来。
  我们在猝然到来的雪天里吃完一块冻到发硬,但入口却很快被口腔温度融化的蛋糕,黎叶突然对我说:“小昂,要不要在大学谈个恋爱?”
  我嘴里还包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蛋糕,听到他的话,误将“大学”听成了“大雪”,瞬间紧张地抬起头看他。纷飞的雪花遮盖了我的部分视线,我眨着眼睛,不敢说话。
  黎叶转身,面对我,不顾寒冷,摘下手套,伸出手掌拍掉我头上的积雪,手指一路往下,点在我沾着奶油的嘴唇上,冰凉中混杂着人体的温热。
  我想我已经被冻傻了,要不然怎么回出黎叶想要亲我的错觉。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黎叶用大雪掩盖心中铺天盖地的紧张,低头在我的嘴巴上落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湿润,冰冷,可又奇异般滚烫,一路烫到我的心口。
  寒冷原来可以带来灼烧感。那一刹那,我真的以为自己冷到出现了幻觉。
  据他后来回忆,他说他那时候紧张到几乎快要呕吐,看我跟只呆头鹅一样傻愣着没有反应,更是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一时间我们两个都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要谈恋爱的话,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像是怕我拒绝,着急补充:“符闻叔和孔回叔你看到的吧,两个男也可以在一起,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或者用东北话说叫‘处对象’?我已经想好了,我才不管其他人会不会骂我们是变态,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们大学要在一起,毕业工作、七老八十了也要在一起,我们……”
  “黎叶。”
  我人第一次叫他的大名,不带任何称谓。
  “啊?”他卡壳了,愣愣地看着我,片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都不知道眨眼抖掉。可能是冷到哆嗦或者是紧张到哆嗦,他的上嘴唇止不住碰着下嘴唇。
  “你不是有喜欢的女吗?”
  “谁造我谣?我怎么不知道?!”黎叶像被人兜头来了一闷棍,激动到没站稳,脚底一个打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拉他,只拉到半个掌心,两个人重心不稳,双双摔进雪地里。
  好在羽绒服和帽子足够厚,摔得不疼,我们滚了两个圈,随后大字摊开在雪地上。
  静默片刻,忽然默契地同时放声大笑,呼出的一团团热气上升,在夜色中相遇,丝丝缠绵交融,混为一体,然后携手消失在漫天雪幕之下。
  后背紧紧贴着大地,我以平躺的视角看向上方,落雪带来失重般的压迫感,我感觉自己和黎叶正在被一场黑夜、一场大雪吞噬。
  “黎叶。”我说。
  “嗯?”
  “我们正在变成两座冰山。”
  寒冷的天气、黎叶突如其来的告白以及亲吻让我的思绪变得迟钝,我缓缓开口,“我们会跟松花江融为一体,命在此刻凝结,可是春天会效仿你,亲吻我们的尸体,然后融化,我们又会随着万物复苏,尸体上开出白色的花。”
  这段没有章法,甚至带着点诡异的叙述让黎叶轻轻地笑出声。
  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碰在一起,先是勾住小拇指,再是无名指、中指、食指,直至两个单独个体的手掌挤掉空气,沾着雪花被体温融化后的潮湿,像榫桙一样紧紧嵌合。
  “小昂,你好好回想,我以前描述的样子都是你,没有女,再说了,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上哪儿去见姑娘啊!”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黎叶一都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那时他只说:“不知道,只是想到如果某天你跟别人结婚,会止控制不住流眼泪。”
  心动、喜欢和爱,不是一蹴而就,是和一个人度过的点点滴滴汇聚成房檐上的水,在檐下的青石上滴出无法复原的凹陷,是女娲踏遍万水千山寻找到一块五色奇石,只为填补对方心口苍穹之上的巨大豁口。
  更是一次次的呼唤、回首、凝望,让两道身影反复在对方的眼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十八周岁的冬至太冷了,在真的变成冰山之前,黎叶和我回到了温暖的室内,暖气变成刀子,一刀刀划破我们冻到僵硬的皮肤,带来火烧般的刺痛感。黎叶细心地用热毛巾捂着我们红肿的脸。
  等身体恢复知觉,他抱着我,合衣躺在一张床上,额头贴着的脸颊:“你没有拒绝我,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嗯,夏天的时候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像你一样,还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女,从来到北京,维持着小心翼翼,怕你发现后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就说谁造谣我!原来是你!”黎叶笑得眼睛弯弯,半晌,一语双关道:“一直是你。”
  在我十九岁的第一个夜晚,我和黎叶从我们第一次在玉京见面,说到不久前不要命地躺在松花江上淋雪。温暖的相拥让人出困倦,黎叶闭着眼睛,摸索着在我的嘴角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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