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0 19:51:24

  我回头看他,他正用疯癫的赤红的眼睛盯着我。
  “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他又指着殷管家,“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把所有死了的姨太太都葬在后山!那是为了做人皮傀儡!每个死了的!都做成了傀儡!”
  我心猛跳,回头去看殷涣。
  殷管家的表情沉了下来。
  柳心这时候又换了腔调,他抱着头瘫软在地,哭得无比伤心。
  我稳住声音对殷管家轻声道:“我们……走吧。”
  *
  刚刚亮起的灯笼,在我们离开后,被家丁们悄然无声地一次熄灭。
  十四姨太的院落再次陷入沉寂。
  我在沉默中回了屋子,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有西洋钟的声音。
  过了片刻,灯亮了起来,殷管家送了一碗南瓜粥过来,放在我面前。
  “碧桃说大太太晚间也没有进餐,吃一些夜食吧。”他对我说。
  我盯着那碗粥,摇了摇头。
  “大太太怕我。”殷涣说。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样貌有一半笼罩在了黑暗中,冷冰冰地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你误会了。”我道,“我不是……我不可能……”
  我顿了顿,低下头又道:“我怕谁都不会怕你。这话,我说过的。”
  在山神庙时,拥抱他时,已经说过了。
  冰冷的感觉淡了一些,他缓缓落座,离开了那片笼罩他的黑暗。
  “吃一些吧。”殷管家将粥推过来一些,又劝我,“加了些蜜。”
  是甜的。
  带了些暖意。
  缓缓滚落胸口。
  我刚要开口说谢,碧桃就推开门冲进来。
  他惊惶失措道:“不好了!柳心他上了房!要跳楼!!!”
  柳心上了房。
  沿着房顶一路爬到了高耸的外墙旁边。
  我与殷管家上去的时候,他坐在屋脊上摇摇欲坠,见我们来了,又哭又笑。
  “我想走。求求您,大太太,行行好……让我走。”他哀求我。
  “柳心,你下来再说。”我对他道,“万事都好商量。我去求老爷,一定让你走。”
  “不可能的。”他又看殷涣,忽然笑了笑,一切情绪都沉浸了下去,“不可能了。”
  他看向高墙之外。
  他期盼地看向远方。
  那边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地发白。
  “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我不想死在殷家。”
  说完这话,他纵身一跃。
  下一刻,殷涣捂住了我的眼。
  “别看,大太太……”他缓缓说,“别看。”
  我在黑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浑身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
  我浑浑噩噩被殷管家搀下墙的时候,天已大亮。
  却抬头看见了穿着红衣的六姨太,她眉眼间冷冰冰地,瞧着家丁抬走了柳心。
  “你故意的,对吗?”我顿下脚步,有气无力地问。
  六姨太眸子一转,看向我。
  “故意说出来,故意让柳心听见,知道他肯定经不住诱惑,一定会去祠堂。”我说,“又怂恿我去找老爷……”
  白小兰露出笑来,她眉眼弯弯道:“谁说我非要杀柳心呀。大太太也好,十四太太也好。死哪个,对我不都是好事吗?”
  她水袖一甩,便翩然而去。
  我依稀听见了那唱词,缥缈而来——
  “暗勾引明献媚缠绵不尽,
  坏心肠设毒计惹下祸根。
  到如今只落得刀下丧命,
  香消殒花凋残饮恨终身……”
  这腔调,鬼气森森,阴恻恻,绕在我脑子里,心头上,压得我喘不够气。
  *
  柳心死了。
  就在这一夜间。
  我甚至有些恨起自己来。
  如果不是我假慈悲,也许他还能疯疯癫癫地活一阵子。
  我坐在抱厦下,哭得无法止住眼泪。
  这是殷家死掉的第十四个姨太太。
  若前面那些与我并无关系。
  柳心……
  柳心就仿佛我的前车之鉴。
  殷管家抚摸我的背,轻声道:“这不是大太太的错……他本来就活不长。”
  我哭着问他:“那我呢?我还能活多久?”
  殷管家抚摸我的手顿了顿,缓缓道:“大太太想多了一些。”
  我用力抱住了他,紧紧抱住他的腰:“你今天别走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
  殷管家似有为难:“大太太,这不合规矩。”
  我在泪眼中看他。
  “可我害怕。”我道,“就一夜,就今夜……留下来陪陪我。”
  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手回抱了我。
  “好。”殷涣说。


第38章 小蛇
  我陷入了一场噩梦。
  在这场噩梦中,我依旧站在祠堂门口的夹道里。
  无数条蛇挤满了夹道,它们在任何地方蜿蜒,缠绕着我的腿,顺着我的身体往上攀爬,沙沙地吐着芯子。
  黑暗被它们扭曲成了难以描绘的画卷。
  连祠堂的大门都变得歪歪扭扭。
  惨叫声一直从那扇漆黑的门中传出来。
  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柳心的惨叫。
  因为他黄鹂鸟般的声音,在最开始并不像是人声,像是被拉长的铁片刮擦,刺耳的尖音持续许久,然后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成了破布般的霍霍声。
  可恐惧并没有衰减。
  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致的,从未在人世间出现的地狱。
  祠堂大门被打开了。
  柳心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倒在我的面前。
  那些阴暗的蛇们迅速地攀爬着缠满柳心的身体,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把柳心吞噬殆尽。
  在其中,柳心的面容扭曲,浑身颤抖,用嘶哑的声音抓住我的腿,嘶吼道:“有鬼!祠堂里全是鬼!!!”
  我抬头看向祠堂大门。
  敞开的大门漆黑一片,比黑暗还要深的旋涡在里面缓缓旋转。
  一张冰冷的,苍白的脸从那团旋涡中浮现。
  是我的脸。
  *
  我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打碎了放在床头的茶碗。
  又从暗沉的卧室里冲了出去。
  殷管家正坐在外间那张小榻上。
  我一头冲入他的怀里。
  他揽住我,问:“怎么了?”
  “有鬼。”我惶惶道,“梦里有鬼……我梦见了柳心,祠堂,还有……”
  还有我自己。
  他将我打横抱起,坐在他的腿上,又用小榻上的薄被把我裹紧。
  可这没有用。
  阴冷的感觉从梦里渗透出来,染遍我的全身。
  “太太的脚流血了。”他道。
  我这才发现,脚心扎入了好大一块儿碎瓷片——是那被我失手打碎的茶碗。
  刚才吓得太厉害,并没有注意这里,现在才感觉到痛。
  “大太太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似有些心疼。
  里间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讯速地收拾了地上的茶碗,还有水渍。
  熄灭的炉火被点燃,灯也亮了起来,昏暗的屋子变得亲近人了一些。
  他打横抱着我,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单膝在我身前,将那块瓷片拔出来,手托着我的脚,在灯光仔细看了半天。
  “万幸,伤口里没有小的碎片。”他道,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捂住我的脚掌。
  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颤。
  “大夫昨夜没回西堡,已经差人去请了。”
  我看着他将帕子绑住我的脚,站起了身,有了要走的意思,没等他说出告辞的话,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
  “大太太?”他被我冲得退了一步,冰冷的语调里有了些诧异。
  “你别走。”我说。
  “我没有走……”他道,“就在外间。”
  “不,你不准去外面。”我抬眼看他,哀求道,“你留下来,管家,你留下来……一张床,陪我睡。”
  梦好像就在背后,藏在拔步床最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等待着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重新吞噬我。
  他安静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好。”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本来已经缓和的伤口被重新崩开了。
  血迅速地渗透了帕子。
  他便用冰冷的手按住了那处。
  我的血贴着他的苍白的手掌蜿蜒落下,在他的皮肤上编织成了细密的网,妖冶的像是一朵曼殊沙华。
  “你的手弄脏了。”我对他道。
  他看了看手腕,并不擦拭,用手托着我的脚踝,垂首吻上了我脚心的那处伤。
  我惊喘一声,下意识就想要缩腿,他却稳稳握着。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眼神似寒潭,荡漾着动人心魄的微波。
  我被定在了原地。
  他那么居心叵测地斜眼看我,又去吸吮我的伤口,将污血吸出后,这才松开手。
  他的嘴边也染上了猩红色。
  “大太太的血,不脏。”他道。
  *
  大夫这次比去给柳心瞧病时殷勤多了。
  仔仔细细地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开了不少进补的药方。
  等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可我被折腾了一夜,萎靡不振。
  殷管家便让人放下窗帘,屋子里一时暗沉下来。
  我看着他脱了衣衫,只有留下一个薄背心,在我身侧躺下来,昏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悠长的呼吸。
  像是一种召唤。
  令人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我在昏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躲避。
  这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我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另外一只手自然地贴在了他的腹肌上,冰冷的体温在这样的寒夜中,丝毫不能阻止任何一种冲动。
  他的腹肌轮廓有形。
  像是山峦。
  此起彼伏。
  我的脑子和手掌在其中都迷了路,早已忘记了之前的恐惧,茫然乱窜了好一阵子,才向上攀缘。
  然后是沟壑两侧的高原。
  我曾以为它们应该和殷管家的人一样冷硬。
  可并不如此。
  它们像是柔软的垫子,随着殷涣的呼吸起伏。
  又有些胸险。
  像是多腻歪一阵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于是我便撤退,向下,向我不曾探索过的地方而去……
  就在碰到腰带的时候,殷管家抓住了我的手,有些无奈地呢喃了一声:“大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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