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5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胡冥诲的般若掌天下驰名,但因其主伐段之后多年不出,江湖后辈许多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如今看去,但见断莲台主虽只余一掌,可掌风呼啸凶悍,推送拉扯间好若狂风卷地、激起千重雪。风雷掌势破开头顶积云,竟致短暂雪霁,观者无不咋舌。胡冥诲连推数掌如怒目金刚,身子一旋以足代手,左脚一挑,某处木梁便劈面向姜止飞去。姜止运剑横封,罚恶寒光熠熠,毫不费力地将木梁斩作两截,分而坠下,又不知砸折了几处栏杆、植木。见山楼轰鸣声声,岌岌可危。
  离得太远,众人皆看不清二人神色,只能远远眺见身形。姜止招未用老而新招又出,罚恶如斯重剑呼啸生风,竟一剑快似一剑。胡冥诲左右避闪,人虽躲过,但身上乌黑斗篷避让不及,叫姜止数剑撕个粉碎。他乘势追击凌空一跃,罚恶下指,人已如飞石流火般朝胡冥诲刺去。
  底下弟子皆高声喝好、兴致勃勃,唯有温沉蹙起眉心觉出异样:那不太像师父素日演惯的凌虚剑招。
  胡冥诲在姜止刺来的那瞬侧身弹跃避让。他避得正正好,因那一剑凌厉得令人喟叹,绝非人力可堪抵挡。重剑入梁如抽刀断水,楼顶接连三层竟生生被外力劈塌,摧枯拉朽般崩裂倾倒。胡冥诲急转身形改跃去一棵青松顶上站定,冷眼瞧着高楼坍塌,才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壁,姜止亦抽身落去另一棵树顶,一生的宿敌隔着飞烟夜雪遥遥相望。
  胡冥诲抬起龙虎般的眼睛,温沉注意到他面对如此骇人情形却兴奋得眼珠子都发亮。他忽然仰天大笑,笑传千里之遥:“好!好!”
  “此来凌虚,竟有意外之喜。实未料到老弟走火入魔后,竟算是个称职的对手!好!好!你我再来一场!”
  这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众人皆愣了片刻:“他什么意思?”
  数道惊诧目光一齐射向姜止,动人皎月照亮了凌虚阁主一直隐于暗中的脸。他双目赤红、面庞紫黑,皮肤下隐隐似有气脉逆流。气息紊乱、内力肆行,无穷的愤怒和痛苦麻痹了他的神经,占据了姜止全部的灵台。那双眼里燃烧的只有满腔的怒意,早不见半分清醒理智了。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


第58章 58-独影只
  姜止口中怪啸一声,催劲而起,那处枝头上忽然空荡荡的再不见身影。待听得兵刃呼啸之声时,原来他人已不知何时出现在胡冥诲面前,腕抖剑斜,罚恶携雷霆之势削向胡冥诲右颈。料想其中百米间距如何能一晃而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然则姜止因障念缠心神摇意夺,以致心神混沌走火入魔,此番交战悍不畏死,自然恐怖如斯。
  他这样杀意蓬勃,若对面换了常人,只怕即便不吓得屁滚尿流,也早已丧失一战斗志。可迎战之人偏生是一生习武成痴的断莲台主。眼见姜止此番招式远比从前交手时强了数倍不止,胡冥诲竟然欣喜若狂,什么无影剑谱、鬼医传人,皆不若酣畅一战来得痛快!面对利锋他甚至高声喝彩,空手揉身而上,一支独臂挥得圆转混成,妙至毫巅地将削首之危化解了去。空掌白刃势均力敌,胡冥诲起手连格四五下,但听罚恶狰然巨响、嗡鸣不止,电光火石间,已拆了姜止来势汹汹的数招。胡冥诲逮了个空子,蕴势于掌,拍向姜止胸前的恰恰又是那招“众生无相”。
  这招修至大成时已是轻描淡写的一掌,那一瞬,旁观众人仿若瞧见独臂金刚拈花而笑。众弟子瞧见自家阁主走火入魔已经乱了心神,又见对手断臂七年功力不退反涨更是惊忙,都向温沉道:“温师兄!想想办法!这可如何是好!”
  温沉哪里知道该如何是好!就连胡冥诲今朝杀来都可算是他的一份功劳,如今酿成此等大祸,以他的计谋武功,哪里能收拾得了?只盼此事深深埋下,切不要暴露才好。上头姜止吃了神志不清的亏,露出破绽硬挨了胡冥诲这一掌。奈何他此刻本就气脉逆行五脏激荡,掌气入体,不过是再多乱一些,一时之间,竟然无碍。他旋身站定,提剑又杀。
  两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几十招,彼此都既没露出疲态,也拿对方没奈何。温沉正急思如今该当如何,忽有一位弟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角,惊忙道:“温师兄!日月一行!日月一行!”
  温沉大惊失色。
  以姜止如今走火入魔的情状,这岂不是同归于尽的剑招!
  商白景禁闭之中被缴了朝光,所以和玉骨斗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佩剑。
  从传信弟子处得知阁中变故时商白景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足下生风,早将传信弟子远远甩在了身后。他自然不知此间种种与温沉的关联,只当是因为自己当日没能赴初九之约。刚刚下了无念峰,抬眼便见远处天空忽见异象:一轮旭日、一盘玉轮,日月凌空,竟将半天的积云都烧着。这情状商白景如何不识,必然是义父被逼用出了问虚十三式中最凶险的那一招。纵不是走火入魔,那也是以死换生的剑法,可见如今情况危急到何等关头!商白景心中大骇,他急着去襄助义父,踏锁一路南下,中间势必经过阁主峰主们平日所居的凌虚峰。路过姜止居处时,听得其间似有异动。商白景驻足跃去一瞧,正见玉骨在义父房中翻箱倒柜,手中拿着后半本无影剑谱比对着什么。原来是来盗谱的。
  商白景当即同她交起手来。
  二人从屋里一路打到屋外,又一路打上峭壁铁索。今朝不比往常,商白景先前消磨的内功还未完全补足,相战时未免力不从心。其实如今凌虚阁已不欲再取无影剑谱了,但断莲台杀上门来如此欺辱,商白景也不介意将他们一心所求的剑谱整个儿抢回来。二人于锁链之上共舞生死,缠斗不休。掌掌相撞,铁索晃荡。
  送上门的剑谱,不要白不要。商白景想。只是今朝以力压制恐怕艰难,还需想个办法才好。
  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寒冽如雪,玉骨抬腿横扫,只待他跃起避让时便续上一击。万莫料到对手竟然松力整个儿往深渊里一倒,铁链之上忽然空无一人,叫玉骨扫了个空。独立锁上的那只脚踝忽然被人一把抓住,玉骨低头一看,原来商白景坠下去后一手抓住了铁索,另一只手即刻握紧了自己赖以平衡的脚踝。
  这不就到手了嘛。商白景仰面朝她露出微笑,心中颇为自得地想。
  蒙眼的黑布被人拆开,明黎睁开眼。夜中虽未有强光刺激,但那黑布之前绑得生紧,将眼球按压得属实太过,所以初松开时,他眼前还是一片模糊,隔了一阵儿才将将能看清身边情况。先前绑劫自己的几名断莲台众横七竖八地倒地,早已了无生息。凌虚追来的只有一人,那人沉默地为他松了绑,转来明黎面前。
  罗绮绣。
  很多年前霜凛了结的时候明黎就知道这位峰主的鼎鼎大名,她一己之力斩杀毒祸罪魁,自此被江湖奉为圭臬,谁人听闻都得敬一句峰主高义。初被姜止抓入凌虚阁那日明黎应当是见过这位知客峰主的,不过当时他情绪太过激动,并未对她过多留意。后来他抗拒姜止几次旧症复发,迷迷糊糊里大约也知道有人替自己诊治,搭脉行针的手法意外地熟悉。后来自己短暂地清醒之后,罗绮绣也来为自己问过两次诊,但双方都不是健谈的人,所以至今依旧不曾交谈半句。明黎后来神智清明时仔细思索过,忽而想起来这份熟悉是哪里来的。这推断太大胆,但依旧促使明黎整袖向凌虚阁中人一揖,敬了一句“前辈”。
  罗绮绣将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她还是古井无波的一张面容,万般情绪都隐在深邃眼底。罗绮绣将他看了半晌,才道:“你自由了。”
  明黎多少意外:“前辈不将我带回给姜止?”
  “我忠于凌虚,并不忠于姜止。”罗绮绣平静道,“凌虚阁从不以势压人,更不滥杀无辜。你走吧。”
  明黎沉默许久:“我不无辜。”
  罗绮绣闻言,又将他深看了一眼,对他的话倒毫不意外:“你若聪明,就该早早远遁,从一开始就不该到凌虚阁来。”
  明黎垂下眼:“姜止还要我替他救命,能耐我何。”
  “他为了救妻子自然不会杀你。”罗绮绣道,“可若众人得知你才是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你必死无疑。”
  她话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并无容许明黎推脱之意。明黎震惊地抬眼朝她看去,可罗绮绣面对如他这样十恶不赦之人却仍是无波无澜的神色,稳稳续道:“你的确不无辜。可是既然已经有人替你抵命,便是要将从前种种仇怨都消结的意思。前尘往事既已了结,何必再生新孽。她当年替死,不是要你如今再涉险境的。”
  她话中深意石破天惊,明黎怔了半晌没有言语,许久,才问:“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此问出口,显见是承认罗绮绣之言。但再朝知客峰主望去,对方面对他的疑问却并未掩饰,反坦直将明黎情状一一道来:“你体内寒症,是受寒潭深水所伤,所以不能离药。那寒潭内能生长的,独有霜凛的主药寒烟藤。何况……世人都说是牵机子造下剧毒祸世,连她自己也说。可我一身医术俱是她亲手所传,又怎不知萦霜自来只通医而不涉毒,哪能造得出如此奇祸?”
  她缓缓道出当年实情,明黎沉默地听着,半字不辩。月影里二人都是一身霜雪色,良久,明黎才轻声问:“……我曾经听说过前辈同素堂主有些渊源,却不知竟然关系甚笃。先前我便觉前辈行针手法与素堂主如出一脉,原来还有这段前因。可既是旧识,你与她不也落得拔剑相对的地步?前辈既能杀了旧友,又何必大费周章给我留一条生路呢?”
  诘问落入罗绮绣的耳中,这位年近天命的峰主神色动也不动。她眸子天然深邃,所以万般情绪都隐在深处,明黎看不懂。他等着罗绮绣解释,但罗绮绣没有:“我与她多年知己,前缘如此亦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不需同外人评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与她从未相欺相负。我与你本人也无恩无怨,今朝护你,只是全她遗愿而已。”
  面对明黎眼中的不解她又顿了顿:“当年屠仙谷覆灭,数条出路都被伐段百家堵死,她冒着极大风险来找我只为保你一命。如不是她,你早就死在七年前了。”
  明黎一怔:“七年前……是前辈放了我和素堂主一条生路?”
  夜色下她萧肃而立,声音平缓没有起伏高低,也没有回答明黎的问题:“她将你拼死带了出去,自己又折返回屠仙谷,沦为阶下囚。霜凛事发之时,也是她主动出来领罪替死,才保你在避世之地多年太平。明黎,大势已去,前尘皆休,从前霜凛千条人命难道还不能算血债血偿?你需得好好活下去,才不枉她这般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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