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5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风雪弥漫,姜止的神色隐在其间看不很清,像从前玉玄殿未曾整修前、高台上面目模糊的神像。他没有应答。
  商白景又挣了两下,周遭的人忙使力将他摁住。他朝姜止仰起脸,大声质问:“弟子不明!弟子自幼受教,从来奉恩师为楷模,酬功报德,从不敢违师父教诲、弃凌虚阁训!明医师纵一时不肯为师娘诊治,但也算是事出有因,况他大恩于我,不知如何惹怒师父,竟然刑罚加身,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师兄,别说了。温沉苦涩地想。
  “师父您从来仁民爱物,嫉恶如仇,普天之下谁不尊您一句君子仁心!五岁那年师父便一字一字教导我凌虚阁训,怎么如今师父自己浑都忘了?明医师入阁前,师父分明那样体贴我,也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口口声声以礼相待,这却是哪家的礼?又为何刻意瞒我?!”
  “凌虚立阁百年,何时动过刑狱?何时携势逼人?何时妄加杀戮?若明医师当真因我等威逼而死在凌虚阁中,且不说师娘再无指望,师父将如何应对这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对得起这天地良心?”
  “闭嘴!”姜止暴喝道,“你这个不孝、不孝的……枉我教你养你数十载,你竟敢来逼问师父了!”
  数人摁押下商白景仍然挺直了脊梁,眼中全是不解,仰着面仍不住口:“师父何不驳我?师父也知我问得不错?师父!倘若师娘得知师父为她做下这等错事,难道师娘会高兴吗!”
  温沉痛苦地闭上眼。
  “放肆!你放肆!”姜止气血翻涌,颤抖着手指向他唯一爱护的弟子,“你师娘如若不能挽得性命,还谈什么得不得知、高不高兴!你将明黎劫走,可有半分想到过你师娘的性命?!你师娘白疼你了!”
  “若师娘能醒来我豁出命去都行!”商白景嘶吼,“可我能舍去自己的命,却绝不能替别人去舍人家的命!师父你伐段之时尚且亲力亲为,召集伐段百家时从未强逼任何一家,与段炽风对战时您也首当其冲,我们凌虚阁从来也没叫任何人替过死!若只因他人不如我愿便杀人,那与邪道有何两样!”
  姜止指着他,胡须颤颤,半晌没吐出话。那壁商白景仍被按在雪里,狼狈但不屈:“我年幼便自大狂妄,师父担忧我误入歧途,将我日日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景儿不才,但师父教诲未有一日敢忘!在外行事,从不敢有违凌虚阁训,怕教师父脸上无光!玉玄殿所奉十八位师祖,无一不是取义成仁。师父!明医师幸还活着,我们还有补救余地!”
  师兄,恐怕早已来不及了。温沉立在姜止身后想。霜凛发作得更加厉害了,他按住手臂,将痛楚尽数吞了下去。
  姜止原本心中隐愧,叫商白景一通质问,实在无言以答。他竭力压制胸中激荡,但半晌仍未有平复迹象,许久,只能暂且强道:“孽障……孽障!……堵了他的嘴!先把这孽障押回去,关入无念峰,好好闭门思过!”
  无念峰的禁闭崖最是冷清封闭,历来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会被罚去那里。众人齐齐应了,七手八脚地将商白景拖了下去。姜止捂着胸口大声喘息,他被商白景当众戳中心事,怒不可遏。温沉虽自己已痛得半身麻木,但眼见姜止身形颤抖似有不稳,心中担忧,还是强提一口气来扶师父:“师父,您怎么……”
  “啪!”
  温沉被扇了个踉跄,脸侧向一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姜止怒不可遏,全不顾四周还有其他人在,朝温沉骂道:“若不是你通风报信,你师兄如何会得知此事!你们师兄弟打小一条藤儿,如今翅膀硬了,都不听我的话!”
  众人目光热辣辣地刺来,比痛感更深的耻辱逐渐占据了温沉的灵台,酥麻的痛意随着红晕一齐漫上温沉面颊。温沉抿着唇,捂着脸,眼里逐渐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晶莹。他轻声还欲辩解:“不是……”
  “不是你,还有谁!”姜止犹自发怒,根本不肯听他一字片语,“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说罢怒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人皆不敢出言,也没人敢来劝一劝温沉,都跟着姜止穿过温沉身边急速离去。呼啸的山谷间争端的痕迹很快都叫疾风厉雪隐去,独留温沉一个站在冰天雪地里,眉间渗血,眼中含泪。


第56章 56-大错铸
  温沉回到凌虚阁的时候已是半夜。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受辱的情状。
  回到温暖室内后霜凛发作得便缓了些,温沉自暴自弃地没有传药,只想毫无顾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惜眼泪已在外头的冰天雪地里流尽了,此刻泪干眼枯,头痛欲裂。面上掌掴痛楚犹在,众人刺心眼光依旧如芒在背,温沉紧咬着唇,舌尖尝到生锈的苦涩。
  师父,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师父永远看不上他,师父永远不会爱他。任凭自己如何百般讨好,哪怕为他出卖师兄,可在师父眼里,自己还是那个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意轻贱羞辱的废物。他根本不是师父的弟子,他只不过是师父用顺的一把刀,用自己的刀锋为他真正心爱的弟子披荆斩棘。至于这把刀么?若有朝一日不够趁手,砸折也罢、丢弃也罢,谁会在意呢。
  耻辱带来的愤怒在这一瞬席卷温沉的脑海,多年来心中强压的不平在此刻叫嚣着向外涌动,从来温雅端庄的少侠第一次生出了黑暗的心思。凭什么呢?他想,我为虎作伥出卖良心,满手杀孽弃派背宗……我为师父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并非自轻自贱之人,为何还要委曲求全!
  满腔恨意驱动下,他忽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笔墨早是齐备的,温沉提起笔来,奋笔疾书:“守窍峰西不妄台底,可得鬼医传人。”写罢狠狠将笔拍到案上,反手从桌下屉格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红玉耳坠来。
  那是云三娘子前次夜访温沉留下的耳坠。温沉当日曾想立即丢掉,奈何害怕丢出去被人捡到发觉,最终没敢乱丢,只好压在屉里。此刻他使力捏碎红玉,其间果真藏着一枚小小的草丸。他将草丸拈起,对着灯烛细看了看,忽然手一抖,将草丸丢进了灯里。不消片刻,温沉鼻尖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奇香。
  那香味甚异,闻之叫人心头一凛。温沉发热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些,低头一看,正瞧见自己刚刚亲笔所书的密信。墨迹熟悉,字语却陌生,温沉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心下大骇,忙将密信揉作一团,狠狠丢了出去:我在做什么!
  我简直疯了!我这是叛阁!
  他忽然找回了残存的神智。哪有弟子不受罚的?不过是被师父教训一顿,我竟生出如此心思,要将阁中机密奉与敌手!
  窗外这时响起轻微的振翅之声,温沉随声望去,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鹰从未合拢的窗口钻了进来。信鹰循味而来,目标明确,钻进屋后,一路飞至温沉面前的灯台,直直落在温沉面前。温沉想起云三娘子所言,皱起眉头低声驱赶。信鹰训练有素,未得人绑信在足上,无论温沉怎么驱赶都没想着飞走。它退了两步,让出了信纸的位置,歪过脸来用一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温沉。温沉又驱了一声,却慢慢歇了声息。
  他再度想起云三娘子的话:“……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嫉妒是这世上最不堪的情绪。而温沉已经将这情绪强压了二十年。扑鼻的异香里,云三娘子蛊惑人心的话语又一次漾在耳畔,他再度想起师叔向万声——被自己优秀的师兄逼杀跳崖的、平庸的向万声。
  不,师兄和师父绝不一样。温沉心乱如麻。在这世上除师娘外,师兄是待他最好最好的人了!可——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天纵奇才!为什么偏偏是我折于霜凛!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师父处处袒护!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赶不及你!
  心神混沌间,白日姜止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再度打痛了温沉的心,旁观者或讥讽或怜悯的眼神再次清晰可见。温沉鼻子一酸,眼前重又模糊,跳跃的烛火融成了视线里的一个波动的光点。一颗泪蓄不下哐然坠地时,他颤抖着手拾起笔,缓缓地、一字字地又重新誊写了一遍密信。一封不知会引发什么的、叛阁的信。
  那封信被他战战兢兢地装进信鹰足上的信筒里,温沉轻轻扶着信鹰的背脊,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但信鹰感到足上重量,按照往日的训练它便不再停留,振翅挣脱温沉的手掌,盘旋一圈后飞向来处。温沉追到窗前,但那黑色的鸟儿早已融入无边的夜色。他倒退两步,失魂落魄。
  我是不是做错了……?
  “温师兄,我瞧灯还亮着,你是不是还没睡?”万籁俱寂里,忽然有人敲门。温沉刚刚做完一件违心事,叫这敲门声吓得魂飞魄散:“谁?!”
  “是我,温师兄,我是谢明莘。我进来啦?”门外人说着,也没等温沉答话便推门进屋,循声辨明方向,端着满满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朝温沉走来:“都几更了,温师兄还没睡?温师兄喝药吧。”
  温沉瞧着他发怔:“你……”
  “我今日正巧值夜。”谢明莘将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温沉的桌上,将指腹贴去耳垂降温,仰面笑道,“下午在膳堂没见着温师兄,听说……听说温师兄被阁主训斥了?”又怕温沉难过,急忙补救,“阁主一贯严格,阁中小辈们都很畏他的,温师兄也别往心里去。仆役说温师兄近几日又没好好吃药,我刚才巡逻过来瞧见师兄房内灯还亮着,就……”他挠头嘿嘿一笑。
  也不知是谁多嘴多舌,竟将白日的事传得尽人皆知。温沉意识到这一点,心情便更糟糕,实在也难挤出笑脸。谢明莘见他脸色难看,忙又寻些好听话来宽慰:“其实师父器重温师兄不比大师兄少呢,你瞧……诶?这是什么?”
  他说着弯腰,温沉顺着望去,心底猝然一跳,喝道:“别动!”
  但谢明莘手脚太过伶俐,温沉喝止时他已将地上那团被揉成球的密信捡起拆开。低头读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尚还笑嘻嘻:“温师兄,这是什么?”
  温沉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里。
  谢明莘笑呵呵地问完才觉出信中寥寥数字的意思,笑容随之一点点停滞消散:“……温师兄,你这是给谁的信?”
  “不、不是……”温沉紧张道。
  谢明莘四下一望,见这样冷的天他仍大开着窗,屋内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异香,又瞧见他红肿的一双眼睛,处处都透着异样。谢明莘只是性子纯良,并非愚钝。鬼医传人之事,他也并非毫不知情。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爬上少年眼角眉梢,他举着信又问了一遍:“温师兄,这样要紧的事,你打算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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