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近代现代)——一兜薯饼

分类:2026

作者:一兜薯饼
更新:2026-11-21 09:02:35

  雪被扫到了石板路两侧,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面。
  香炉里的檀香悠悠升起来,偶尔有一两个僧人经过,朝他们微微合十,祁承安也合十回礼,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孟屹川走在他旁边,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信佛了?好像对这儿很熟悉。”
  “做生意的哪儿有不随大流信佛的。你不信,别人信,你不供东西,别人觉得你不吉利。久而久之就跟着习惯了,这儿据说是整个京朔最灵的地方了。”祁承安说。
  做生意风险越大越要求个心安,他从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时起,每年开年都会来一趟,捐佛像、捐藏经阁、捐大殿梁柱,然后听听方丈唠叨几句说,“祁施主今年运势甚佳。”
  然后麻利走人。
  程蕴之说他这叫临时抱佛脚。
  祁承安觉得也行,能抱上就行。
  两个人一起绕过放生池,祁承安问孟屹川,“你呢,信不信?”
  孟屹川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些。”
  手术成功不是佛祖保佑,是术前做了足够多的模拟,是团队经验、技术和无数次训练共同作用的结果。
  手术失败也不是因为业障深重,是因为现代医学还有达不到的边界。
  这是孟屹川一直以来的信念。
  毕竟如果生死真由佛定,那他们这些在无影灯下抢命的人算什么?


第39章 月满则亏
  两个人跨进殿门,释迦牟尼的金身坐像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低垂的眉眼慈悲而疏离。
  祁承安走到旁边的侧殿,抽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缠绕,缓缓消散在冷空气里。
  随后祁承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闭眼合十。
  今儿他是真有要求的事情,所以姑且把所有的傲慢和暴躁都合十收进了掌心里。
  等祁承安都拜完了,抬起头睁开眼,发现孟屹川居然还站在原地。
  祁承安侧目看他,“怎么,不入乡随俗磕一个?”
  孟屹川有点无奈,“我求佛,佛会为难。”
  他本就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置可否,让他对着一尊泥胎金身硬求,他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祁承安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也站了起来,“你这人真是,连抱佛脚都不会。”
  孟屹川不跟他在这种唯心主义的问题上多做纠缠,顺口问他,“你求了什么?事业顺利?”
  祁承安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我最近良心有点疼,想求求菩萨慈悲为怀,把我的良心收了。”
  与其求菩萨原谅,不如求自己没良心来的实在。
  孟屹川只当祁承安又在胡扯了,也不多言,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宝殿的门槛时,祁承安看见侧门旁边摆着的一张长条案桌上,一筒竹签正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祁承安脚步微顿,走到条案前,拿起签筒晃了晃,“来都来了,抽一支。”
  他握着签筒摇了摇,啪嗒一声,一支竹签从筒口滑出来,落在地上。
  祁承安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是两句五言偈,竖排刻在竹片上,字迹被红漆描过。
  月盈复又亏,水满自当溢。
  “写的什么?”孟屹川一边问,一边看了一眼。
  十个字映入孟屹川的眼帘。
  祁承安竹签随手插回签筒,往条案上的功德箱里塞了几张红钞,大言不惭道:“大吉。说我财运亨通,满得都溢出来了。”
  孟屹川被他这副无赖的态度气笑了,“这签文和你说的话有半点关系吗?”
  祁承安才不管这些,他抽到好签就信,抽到坏签就当没发生过。总之只接受他喜欢的解释,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他到底也算半个常客了,今天也有闲情逸致,抽完签文后带着孟屹川在宝光寺溜达了几圈。
  雪后的寺院有一种洗净铅华的宁静,放生池里的锦鲤在薄冰下缓缓游动,偶尔撞碎一小片冰面,藏经阁的飞檐上挂着几盏还没撤下的祈福灯笼,雪天里看着还怪有意趣的。
  僧人晚课的诵经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听不分明,但节奏庄严。
  孟屹川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盏随风轻晃的祈福灯上,侧脸在昏黄的灯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看着孟屹川的专注模样,祁承安忽然心头微动,又掉头回了刚刚求签的地方,找和尚要了一张签文详解。
  “月盈复又亏,水满自当溢。此签主圆缺有数,盛衰相倚。凡事不可求极,极则生变。若问姻缘,前世相欠,今生相见。欠得深的纠缠一世,欠得浅的半路离散。若执意求满,恐伤己身。”
  祁承安看得眉头紧皱,越看越烦,把那张纸折了两折,随手塞进大衣口袋里。
  什么圆缺有数?什么不可求极?
  他这辈子哪里还有什么不圆满的。
  更何况他就爱强求,偏要强求,非得强求。
  果然,别人解的不能信,只有自己解的才顺耳。
  天色彻底沉下去后,宝光寺的晚钟也停了。
  寺里的灯已经逐盏熄了,只剩檐角几盏昏黄的长明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祁承安和孟屹川并肩走出山门,回到市区时,京朔的夜已经深了。
  两个人换完鞋往客厅走的时候,祁承安突然顿住脚步,停在了悬浮式楼梯旁。
  “上楼看看?”祁承安对孟屹川说。
  “现在?”孟屹川回过头,他不明白这么晚了有什么需要特地去二楼看的。二楼是祁承安的私人区域,他住在这里的这几天,活动范围基本都在一楼。
  祁承安表示肯定,“现在。二楼左手第二间。”
  孟屹川狐疑地往二楼走,祁承安坠在他身后几步,跟个尾行痴汉一样。
  二楼有一间原本空置的房间此刻还亮着光,门也是虚掩的,孟屹川走过去,把房门完全推开了。
  是琴房。
  一间全新的琴房。
  灯是暖色调的,墙面覆着专业的吸音材料,做了不规则的折面处理,像波浪一样柔和,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架崭新的黑色立式钢琴。
  靠墙的位置还搭配了一张定制的窄书桌,桌上摆着五线谱本、节拍器和几本初级钢琴教材。
  孟屹川站在原地,一时间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迈。
  祁承安靠在门边,手交叉抱在胸前,“送你的。我让人趁我们去宝光寺的时候把这儿做成了琴房。”
  这间房原本就是计划用来当琴房的,从前装修的时候就定制了模块化隔音仓,但琴被放在了一楼,房间就空置了。
  祁承安让人花半天时间改造了一遍,现在用正好。
  “送我的?”孟屹川诧异。
  “嗯。”
  “可我不会弹琴。”
  “不会就学,这有什么好为难的。”祁承安说得理所当然。
  孟屹川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钢琴,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楼下不是有一架吗?”
  “楼下那架用过了。”祁承安皱了皱眉,嫌他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你学琴,当然得有自己的。”
  哪怕是祁承安用过的也不行,要新的,崭新的。
  在孟屹川的注视下,祁承安走到琴凳前抬起琴盖,露出底下黑白分明的崭新琴键,随后朝孟屹川招了招手,“过来。”
  孟屹川走到他身旁,祁承安把他按坐在琴凳上,自己从后面微微倾身,“手给我。”
  孟屹川顺从地伸出手,祁承安牵住,用孟屹川的食指按下了钢琴最中央的中央C。
  如一颗水珠从高处落入深潭的声音响起。
  孟屹川的心里掀起一场海啸。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拥有这样的东西。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右手被祁承安握着,按下琴键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从头学起,可以从中央C开始。
  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去重新认识这些黑白交错的琴键,也顺便,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把自己重新拼凑、重新认识一遍。
  他侧过头,看着祁承安近在咫尺的脸。
  眉骨,眼尾,鼻梁,每一处都生得极好,此刻离得太近,反而像一幅被放大到极限的画作,美得有些失真。
  祁承安倒是一点没察觉到他的走神,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规划着,“从这里开始学。你要是哪天觉得弹钢琴没意思了也没关系,想学什么别的都行,只要你想学,我都可以教你。”
  孟屹川浅笑,“祁总这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绝大多数都会,不会的我也可以先自己学,学会了再教你,总之你不用担心没有老师,也不用担心自己学得不好。”他顿了顿,看向孟屹川,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恶劣的调笑,“我还可以教你怎么在吵架时把一个人骂得体面又高级,不带半个脏字也能让对方气得回家哭上三天三夜。”
  孟屹川终于笑出了声,“这也要学?”
  “技多不压身嘛。”祁承安问他,“高兴吗?”
  孟屹川没有半点犹豫,“高兴。”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轻快得有些不像他。
  祁承安轻轻挑了下眉,故意道:“这么容易满足?”
  孟屹川又承认了,“嗯。你送的,你教我,我很高兴。”
  祁承安唇角慢慢扬了起来,“那你叫声老师。”
  孟屹川顺着他,“祁老师。”
  明明都叫了,祁承安还是不满足,皱起眉头,“怎么听起来没什么诚意,换个称呼。”
  “那叫什么?”
  “叫哥哥。”
  孟屹川别开了眼神。
  祁承安他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前凑了凑,炙热的呼吸全洒在孟屹川的颈侧,“怎么,孟教授现在还会害羞?”
  “……”
  祁承安戳了戳一下他的腰,“你叫不叫?”
  “……哥哥。”孟屹川放低了声音。
  祁承安高兴了,和孟屹川并排坐在琴凳上,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琴键上戳来戳去。
  祁承安带着孟屹川认识每一个音,告诉他黑键和白键的区别,五线谱上的音符应该怎样对应到琴键,他可以只是因为喜欢,因为感兴趣,才坐在这里。
  孟屹川的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而身旁的祁承安也难得由内而外地觉得神清气爽。
  因为他感觉自己良心也没那么疼了。
  啊,给菩萨上香真有用啊。
  祁承安心情舒畅,夜里孟屹川睡着以后,祁承安靠着床头看文件,目光移开时,盯着孟屹川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的。
  好玩儿。
  没忍住,又坏心眼地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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