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近代现代)——一兜薯饼

分类:2026

作者:一兜薯饼
更新:2026-11-21 09:02:35

  安静了很久,久到祁承安以为孟屹川已经睡着了,他正要把被压麻了的胳膊抽出来时,孟屹川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伯父家还没搬到镇上做小生意,还住在今天被你砸掉的那个老屋里。”
  祁承安打算抽胳膊的动作顿住,迟疑了一下,搭回了孟屹川的肩头。他没有插嘴,只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
  孟屹川轻声说了下去,“村里的小学在另一个山头,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书包里装两个馒头,是早饭和午饭。馒头是伯母头天晚上蒸的,有时候她会忘了给我留,第二天早上我就空着手走。到了学校,中午别人吃饭,我就坐在教室里喝水。”
  祁承安的胳膊慢慢收紧。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下了暴雨,我没有带伞,低着头往前跑,跑太快了没看脚下,踩进了一个草坑。那个草坑不深,但边上的土被雨泡软了,怎么都爬不上来,我往上看,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天都是黑的,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祁承安知道孟屹川当然没死,毕竟他现在就在自己的怀抱里,他只下意识追问:“后来呢?”
  “后来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着,我才看清那个坑其实很浅,可我就是找不到对的地方用力。我爬了出来,往回走,很晚的时候走回了伯父家里,发现院门锁起来了,我从平时狗常用的那个缺口里钻了进去。”孟屹川说。
  祁承安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但每一句涌到嘴边的话都显得不过如此。
  祁承安其实一直都知道孟屹川小时候过得应该不太好。
  但不好是一个太模糊的词,轻飘飘的,它不痛不痒地挂在唇齿间,无法具象,也无法感同身受。
  恰好孟屹川从来没有主动在人前剖白过曾经,而祁承安也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曾经,于是那些不太好就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现在孟屹川躺在他怀里,把模糊的过往变成了具体。
  没有伞的暴雨天,爬不上去的草坑,密密麻麻的松树
  那是一个祁承安用尽毕生的想象力也构造不出来的世界。
  孟屹川感觉到祁承安紧绷的身体,他仰了仰头,在黑暗中看向祁承安。
  “我不是想翻旧账,只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到身上,我觉得很不真实。水是热的,房间是亮的,你也在。像假的。我怕明天早上起来发现那场雨还没下完,怕一睁开眼,我还在那个草坑里。”
  祁承安拒绝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时候的表情,他把孟屹川仰起来的头按了回去,毫无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脊背。
  过了一会儿,祁承安听见孟屹川轻声说:
  “我真的,真的走了很远,才走到这里。承安,谢谢你愿意来接我回家。”
  这些话撞着祁承安的耳膜。
  他很想问问孟屹川为什么不控诉,为什么不指责,为什么不去声嘶力竭地咒骂,用尽手段报复所有人,包括报复他祁承安。
  但最后祁承安只是腾出一只手,去够孟屹川的手腕。
  他记得孟屹川左手手腕内侧有一条疤,祁承安以前问过一次,孟屹川含糊地说是小时候帮着搬货时被铁丝划的。
  祁承安那时听见了,没怎么在意。
  现在祁承安的指腹贴在那道疤痕上,来来回回地,用很轻的力道摩挲,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凹凸不平的痕迹一点一点磨平。
  人是很奇怪的。
  人在愤怒的时候可以砸碎一整个院子的东西而面不改色,可以威胁别人的时候还挂着笑,心跳都不快一拍。
  但在安静的时候,在黑暗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祁承安被从未有过的心痛击中了。
  祁承安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消防喷淋头,红色的感应灯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个红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那个红点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洇开,洇成一团红色的雾。
  祁承安承认,他后悔了。
  他承认他当初对孟屹川所做的一切,使唤,漠视,理所当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和当年在那条巷子里围着孟屹川动手的混混没有区别。
  他只是手段更体面,更隐蔽。
  他承认他利用了孟屹川的弱点。
  他知道孟屹川对被人需要的渴望,知道他的自卑和忠诚,当年他明明看见了孟屹川的裂缝,却没有想过替孟屹川补上。
  他只是把手指伸进去,残忍又好奇地掰得更开,然后在用一次次的乖戾和傲慢,把孟屹川的壳子一层一层剥掉,剥到最后只剩一副任他染指也不反抗的骨架。
  孟屹川的一生就是不断被抛向不同的人,又被不同的人随手丢下,父母的遗弃,亲戚的嫌恶,然后轮到了他,轮到了祁承安。
  而祁承安是有意的,他是清醒的,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祁承安闭上眼,隔绝了那一片红色感应灯带来的红晕,他的胃里翻搅起一阵痉挛性的恶心,对他自己的。
  连孟屹川都察觉到了祁承安的不对劲,听见他变得急促了一些的呼吸,孟屹川抬手去摸祁承安的脉搏,“承安,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不舒服?”
  “没事。”祁承安孟屹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没头没尾地说,“等我回去查查那座山叫什么。”
  孟屹川又困又累,问:“查它干什么?”
  “移平。”
  孟屹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呀?”
  “反正我一直不太正常。”祁承安说。
  孟屹川没有力气跟他争辩,他的眼皮太沉了,沉得抬不起来,但还是安抚祁承安,“不要那样做,那样不好。你在就好。”
  意识在涣散之前,他感觉到祁承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睡醒了我带你回家。”祁承安说。
  哪怕我带走你并不意味着你已经得救,我也一定会带你回家。
  翌日,祁承安和孟屹川一起登上了返程的飞机。
  在回到京朔后,祁承安认真思考了一下把孟屹川小时候摔进去过的那座山头推平的可行性。
  他甚至让人调了卫星图、地形资料和当地的土地规划文件。
  那地方在林阳市下辖的村镇边缘,山不算高,连着几片林地和一段废弃的旧山道。技术上当然不是不能动,无非是麻烦一些,花钱多一些。
  祁承安盯着那片起伏的等高线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削平山体”四个字从方案里划掉了。
  真这么干,孟屹川大概不会感动,只会觉得他疯得比以前更严重了。
  可什么都不做,祁承安又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不擅长消化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绪。
  从小到大,所有让他不高兴、让他觉得碍眼、让他觉得失控的东西,他的解决方式都很简单,碾碎,移开,或者直接据为己有。
  但孟屹川的过去不在他掌心里。
  那些雨水、泥坑、关上的院门,发生在祁承安还不知道孟屹川是谁的岁月里,泥泞又漫长,早已结成了对方骨血里的一部分。
  祁承安无从下手。
  他最后改了又改,初版计划终于成型。难度不小。祁承安决定摇人。
  孟屹川在祁承安的家里补觉,祁承安最近来来回回地折腾,现在也懒得出门了,索性把莫钦和宋昀州全摇家里来了。
  莫钦早到一些,他刚从江湾回来,祁承安家门没关死,莫钦进去一看,祁承安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看见莫钦后抬手指了指,示意他先上二楼。
  莫钦本来就不爱说话,点了点头,就上去了。
  两个人用沉默完成了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社恐交流。
  宋昀州来得晚了些,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祁承安就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被祁承安拎去了二楼。
  宋昀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上了二楼后脚下拐了个弯,先往祁承安的雪茄柜走了。
  反正这人突然把他们叫来,绝对没什呢好事儿。不先薅点好处,回头多半要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一排排雪茄整齐陈列,标签都是宋昀州眼熟的好东西。
  他顿时精神了。
  “给我一半。”宋昀州说,“不然你接下来要商量的事,我全拒绝。”
  祁承安抱着手臂看他,“都给你,全拿。”
  宋昀州僵住。
  “你到底要让我干什么?”他缓缓回头,眼睛瞪大“……不会真要我付出生命代价吧?”
  “没那么严重。”祁承安说,“我戒烟了而已。”
  “那很严重了。”宋昀州嘶了一声,“你听起来好像是要出家了。”
  祁承安忍住了一记眼刀,把宋昀州拉回了酒窖。
  三个人在酒窖的吧台处落座,宋昀州从祁承安疑似看破红尘的震惊中回神,狐疑地扫了一眼祁承安,“你家一楼有声控炸弹呐?刚刚在一楼话都不让我说。”
  “卧室有人在睡觉。”祁承安说。
  “大白天睡什么觉。有病啊你,你家这么大,隔音这么好,你在客厅蹦迪人家都不一定能听见吧。”宋昀州习惯性地先吐槽,随后反应过来,“睡觉?有人在你家里睡觉?”
  莫钦和宋昀州对视了一眼,用脚后跟想都明白过来了那个人是谁。
  祁承安从江湾离开的时候是莫钦送的他,知道他要去哪里。
  宋昀州就更别提了,祁承安用的人手都是宋昀州的,虽然祁承安事后给了那些人一笔封口费,签了保密协议,严禁泄露孟屹川的隐私。
  宋昀州也默契地没有去追问细节,但他还是知道祁承安是去接孟屹川的。
  如今宋昀州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们这是,同居了?”
  祁承安一噎,“先别提这个,帮我个忙。”
  莫钦把手中威士忌的杯子放下,冷飕飕道:“我怎么感觉没什么好事儿。”
  宋昀州点头,“附议。”
  祁承安从吧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摊在两个人面前。
  “一开始,我想要把这座山推平。”祁承安指着其中一张资料。
  宋昀州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把这座山推平。”
  “这座山怎么你了?它挡你风水了?”宋昀州难以置信。
  祁承安想了一下,想到如果不是这座山,孟屹川没掉进去,说不定童年阴影就能少一点,他们俩相处就能少拧巴那么一丝一毫,于是肯定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