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贴的掌纹(近代现代)——要文荒了

分类:2026

作者:要文荒了
更新:2026-11-19 09:00:10

  转学生带来的热闹过了,他们还得接着上课,可课堂大概是睡觉最快的地方了。仅仅只是几分钟后,前排就传来几声克制的哈欠,零碎,很快消融在李老师平稳的讲课声里。
  陈厌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脊背微缩,头颅低垂,厚重的刘海死死遮盖住眉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自己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的笔很慢,一字一顿地誊抄板书,指尖纤细泛白,力道却很轻,像是怕笔尖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周遭的一切。
  他太习惯安静了。
  习惯做人群里的背景板,习惯无人问津,习惯所有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从景阳坐下的那一刻起,这份维持了十几年的死寂安稳,就被打破了。
  身侧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拔,单手撑着下颌,看似认真听课,姿态规整、无可挑剔,完美契合所有人对「乖学生、阳光优等生」的认知。
  知道了他的名字后,景阳就不再说话了,陈厌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到底被这人勾起了一点好奇心,不自觉得用余光观察这人。
  景阳的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却没有半点聚焦的温度。
  视线涣散、空洞,没有跟着板书挪动半分,像是落在很远、无人触及的虚无之地。
  他的指尖搭在课本边缘,一下、一下,极轻、极规律地摩挲着纸页,频率刻板又机械,不是走神,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打发无聊光阴的自我麻痹。
  就好像……一层精致透亮的壳,严严实实地裹住内里空荡荡的灵魂,活着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一样。
  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惊到,陈厌的笔尖微微一顿。
  觉得自己可能是书看的太多了,总是乱想。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沉静。
  伴随着一声“下课,”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一瞬间,桌椅拉动的声响、说话嬉笑的喧闹、走廊奔跑的脚步声涌成一片,鲜活又热烈。
  前排几个女生几乎是立刻回头,朝着景阳的方向笑着开口。
  “景阳,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呀?”
  “景阳,你怎么现在才入学?我们都开学两个月了。”
  “景阳,你个子这么高,会不会打篮球?会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班的篮球队?正好缺人。”
  “景阳……”
  簇拥而来的善意与热情,寻常人早已招架不住,或是慌乱羞涩,或是热切迎合。
  景阳却是抬眼,唇角扬起干净温柔的笑,眉眼弯弯,模样讨喜又随和。
  “我初中是在一中读的。”
  “我之前不在这边读书,因为之前生病了,这才推迟入学的。”
  “我打球不太擅长,就不拖大家后腿啦。”
  一句轻巧的话,礼貌婉拒,不得罪任何人,还顺带自嘲一句,让被拒绝的人一点恼意也没有。
  多么完美。
  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厌垂着眼,耳旁那些清脆热闹的问话、少女轻快的笑声,全部隔着一层薄膜似的,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他不想被卷进去。
  最好所有人永远都不要想起,景阳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名叫陈厌的人。
  陈厌慢慢把笔合上,将笔记本摞整齐,指尖轻轻蹭过纸页上还没干透的字迹。
  心里想着:现在起身出去,会不会太过突兀?同学的视线会不会顺势扫过来,顺带落到他身上?
  还没等他权衡出结果,他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啦,”一个女生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景阳身侧,像是刚刚才发现这里还坐着个人,随口一问。
  “那个,陈厌,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说话的是班长,她有班级同学的花名册。所以班上的同学名字她都记得很清楚。
  问这话算不上恶意,就是那种随口一提的客套,轻飘飘的,但却让陈厌后背瞬间绷紧。
  班里的人早就习惯他这副闷葫芦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关于他的事情,开学不过几天整个班级就都知道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一些分辨是非的能力。可是当他们发现这个人和他们大家都不一样的时候,疏远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小的伤害。
  大家不会当面指指点点什么,可那种偶尔的异样的眼神,已经足够让陈厌避之不及了。


第158章 牛奶
  班长的疑问放在此时也一样,没有恶意。
  但这也让陈厌的肩微微瑟缩了一下,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挤出一句简短的答复,身侧的景阳先侧过头,淡淡接下了话茬,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刚刚一直在认真抄板书,估计是累啦。”
  他仿佛只是那么随意一说,就顺理成章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围在桌边的同学很自然地应声,又接着和景阳说笑,方才投向陈厌的那些目光,转瞬就收了回去。
  无声消弭。
  陈厌捏着笔记本的手指松了松,心底莫名漾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往景阳脸上瞥了一下。
  景阳还在笑着和同学们搭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那副和煦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刚刚出手帮他解围的痕迹。
  好像方才那句帮他挡掉关注的话,根本不值一提。
  可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人群吵吵嚷嚷,继续围着景阳打听各种各样的事情。
  景阳耐心应答,只是陈厌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他眼底深处依旧没有温度,那份笑容浮在表层,从来没有落进瞳孔里面。
  陈厌忽然明白了,景阳同他一样,也有自己壳。
  他自己的保护壳是低头、躲藏、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让所有人无视他。
  而景阳的外壳,是无懈可击的温柔和善,面面俱到,叫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所有人都愿意喜欢他。
  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两副外壳,内核却是相似的。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隔开外面这个喧闹的世界。
  陈厌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低头翻课本,耳尖却悄悄泛热。
  没过多久,上课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同学们意犹未尽地散开,各自回到座位,教室慢慢恢复平静。
  景阳坐下,身子微微往桌边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更近了些。
  他没有转头和陈厌搭话,只是胳膊往桌上一放,低声,只用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他们真的很吵,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景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陈厌猛地一顿,睫毛急促地颤了颤。
  他侧过头,撞进景阳一双幽深的眼眸里。
  方才对着众人笑意盈盈的人,此刻脸上没有挂着那副营业式的笑容,神色清淡,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温和伪装。
  “嗯。”陈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一个单音节的应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景阳见状,眉头一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露出了一点自己的恶劣,想看看这个胆小的家伙有什么反应,没想到就这。
  有些无趣的收回目光,翻开了被陈厌推过来的下一节课的课本,不再多言。
  陈厌有些神游天外,他没觉得刚才景阳的话哪里过分了,反而有一种隐秘的欢喜。
  从前同桌换过一个又一个,没有人愿意长久挨着他坐。
  有人刻意和他拉开课桌之间的距离,有人会和旁人小声嚼舌根,偶尔搭话,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怜悯。
  开学不过两个月,他的同桌已经换了四个,后面实在没办法,老师一个同桌也没给安排了。
  这次要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座位了,他相信,景阳也不会被安排在他身边。
  可是他现在忽然觉得,景阳和那些同学都不一样。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景阳摊开的课本上。
  陈厌静静看着他的侧影,心里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新来的同桌,像一面镜子。
  他透过景阳,好像看见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不用一味地蜷缩躲避,也可以筑起一层漂亮温柔的外壳,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所有人之间。
  只是陈厌隐隐察觉到,那层外壳底下,藏着很深的疲惫。
  第二节课的老师走进教室,讲课声再度响起。
  陈厌重新拿起笔继续记笔记,只是这一回,他余光会不受控制地,时不时悄悄偏向身侧的少年。
  景阳依旧是那副端正的坐姿,指尖又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摩挲书页边缘,重复着那个刻板安静的小动作。
  没有人留意到,课桌底下,景阳垂在腿边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方才那群人围着他说笑的时候,他心里只觉得疲惫。
  十几年了,扮演懂事优秀的儿子、温和有礼的好学生,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只是方才,余光瞥见身侧少年骤然绷紧的肩膀,下意识开口,替他挡去了旁人投过来的视线。
  连景阳自己,都稍稍意外。
  他向来懒得理会旁人,别人如何,与他无关。
  可方才看见陈厌慌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模样,心底某一处,莫名动了一下。
  景阳视线落在黑板之上,心思飘得很远。
  他是被迫转来这所高中,家里的纷争永无休止,这所学校,于他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短暂落脚、等待高考出逃的中转站而已。
  他原本打算,在这里安安静静熬完剩下的高中时光,不和任何人深交,独来独往,不留下半点牵绊。
  却没想到,分到他身侧的同桌,是这样一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
  景阳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过旁边厚重刘海遮掩下,一小截苍白好看的下颌线。
  心底默默想着:陈厌。
  哪个家长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呢?厌,厌弃,厌倦,厌恶,到底会有多不期待他的出生呢?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消失了,只是到底留下了些痕迹。
  午休的时间到了,教室里大半同学回家吃饭休息,只有零星几个留在了教室里面。
  其中就有陈厌,景阳也在。
  陈厌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手臂,长长的刘海垂落,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点单薄的鼻尖。
  他没睡着。
  只是习惯性闭眼躲藏。
  朦胧间,他感觉身侧的人轻轻动了动。
  景阳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很轻地走出教室。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温热的牛奶。
  他轻轻落座,将其中一杯未拆封的牛奶,无声推到陈厌的桌边。
  动作很轻,没有说话,没有叫醒他,甚至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随手放置的多余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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