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终于,那只停滞空中的手伸出,将茶盏接过来。
  萧玠看着盏子,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接在手里。这么过了一会,他把盏又递给夏秋声。
  夏秋声呼吸颤抖,接过吃了一口。
  他合上茶盏,道:“托付殿下后,文正公便要离去,这时候殿下叫住了他。殿下说,我代天子监国……”
  ——罢免大相为一日白身……
  ——只此一日,请大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萧玠喃喃道:“勿以为念,早去早回。”
  这一瞬,晨晖收束,残照铺就。萧玠抬头,在一天残阳的血泊前,看到李寒。
  李寒从他面前站住——以他现在的个头,李寒已经不需要蹲下同他讲话了。李寒注视他的双眼,含着笑,然后,向他张开怀抱。
  他魂牵梦萦的、阔别以久的,十年之前,最后的怀抱。
  他脸埋在李寒颈窝,深深吸气,还是能闻到一股皂角的清香。他感觉李寒双手抱住他的后背,跟抱五岁的他一样。
  萧玠轻轻叫:“老师。”
  “我等你的。”
  寂静里,萧玠如沐金瀑,他抱着双臂,像借手掌拥抱另一个人。夏秋声看到,他颊畔垂下一条光带,晨晖之中,闪耀五色光芒。
  ***
  那日之后,夏秋声的观望态度有所打破。一日之后,他应允沈娑婆的第二个建议,陪同萧玠来到承天门前。
  迈出这一步实在是离手的赌注,夏秋声看着萧玠幂篱下的脸,模糊得令人心惊。这时,沈娑婆临行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文正公之所以成为殿下心头痼疾,实因殿下对他的死亡无法接受。而让他接受的办法,就是理解,再到和解。
  “在殿下心里,他不仅是被文正公抛弃的学生,还是害死文正公的祸首。那是他五岁的认知,但他五岁那年所受的创伤太大,让他无法用十六岁的思想去接受这件事。所以我请相公配合,让现在的他尽可能身临其境,这样才能最大程度调动他现在的感知和认识,重新理解这件事。他要慢慢理解文正公不得不去的原因,理解那不是抛弃而是托付……理解那份虽然离去,但永不逝去的爱。
  “今天我请相公带他来承天门,重新走一遍文正公死前走的路,是想要殿下破除恐惧。这么多年,陛下严禁在殿下面前提及文正公之死,更别说死状。但殿下真的不会想吗?而在陛下圣意之下,他能了解到的是什么?要么是搪塞之语,要么是近乎仙话的传说。但文正公的人头,他是亲眼见到的,那血淋淋的真相他亲手触摸过。所以在他脑中,会对那场景进行无限可怖的构想。而樊百家的描述切中了这一点,他才会当场失控。
  “相公,能逼疯殿下的不是真相,而是想象。无穷无尽、炼狱般的想象。能打破虚构的痛苦的,唯有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痛苦可以弥合,而虚构的痛苦如同轮回环环相生,非死不得解脱,至死不得解脱。
  “我们要做的是告诉他,那痛苦是真的。让他体察,同时让他知道,死亡对逝者来说未必是痛苦,他是抱持着欣然甚至向往走向死亡。这样,死亡就成为一种新的圆满。
  “如得解脱,唯有涅槃。”
  夏秋声虚扶着萧玠的手臂,指向城门西侧,说:“九月初十那天,以王伦为首的世族诸公打碎法碑,在这里搭建高台,大肆抹黑新法和裴玉清。文正公登台辩论,宣布新法生效。那天起,贱籍制度彻底废除,贱民摆脱了世代为奴的命运,其子其孙比同士农工商,可以通婚、分地,甚至科举入仕。”
  夏秋声抬起眼睛,似乎仍能看到当日光景,“就在这里,文正公怒批诸公,正名裴玉清,将新法所存唯一书稿散布人群,言辞慷慨,振聋发聩——”
  “书稿。”萧玠喃喃。
  “是,如同天书施降。”
  萧玠隔着幂篱,冲那方向望了许久,由夏秋声扶着手臂转身。
  夏秋声说:“他是走这条路回去的,这条路,殿下应当很熟悉。”
  这是李寒下朝要走的路。他死后,萧玠把这条路走过很多遍。但今时今日,此刻,萧玠迈出脚步,像第一次踏上这条路一样。
  脚掌落地时,他感受到李寒脚步的震动。李寒步履生风,步伐很快、步子很大,他通过双脚完成了情绪的部分传递。一种高昂饱满的感情,穿云之箭般从李寒脚底射出,正中十年后萧玠没有被冥河之水洗过的脚后跟。
  走到桥前时,萧玠突然站住,主动问道:“是在永仁坊吗?”
  夏秋声声音艰涩:“是,在东转的路口前。”
  萧玠点点头,自己往前走去,在桥边站住脚,又问:“是在哪一片?”
  “约莫再靠东一点。”
  萧玠微挪了几个位置,夏秋声点头,“差不多是这儿。”
  萧玠蹲下身,伸手抚摸那片石砖。
  粗粝的,布满辙印脚印的,不带半点血痕。
  萧玠问:“在二楼的成衣铺,射出了一支弩箭吗?”
  夏秋声点头,“那支箭很快,几乎不会感到痛苦。”
  萧玠不知是否听见,自言自语:“他的头发被揪起来,脑袋也被割下来。”
  夏秋声心口砰砰作响,想起沈娑婆嘱咐,强行镇定道:“是,他们想叫文正公枭首示众。臣正在当场,趁乱裹走了文正公的首级。”
  萧玠的呼吸有些不稳:“他的身体……也叫人分了。”
  “皇后娘娘闻讯赶来,找了七八趟,找齐全了。”
  萧玠双手从地上拢了拢,依旧两手空空。他戴着幂篱半跪在地,夏秋声无法看清他的神色,也不敢催逼。好久,萧玠才开口,说:“他死了。”
  “是。”
  “死人……没有魂魄吗?”
  “……殿下,魂魄精气,只是宗教之说。”
  “那他不会来见我。”萧玠说,“也不会再想我。”
  夏秋声无言以对。
  萧玠两手撑住膝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夏秋声怕他受到刺激,也不敢轻易碰他,便紧紧相随。
  拐进扶桑巷时,萧玠脚步一顿。
  早已夷为平地的李寒的旧址,居然建起新的房屋。
  房屋形状,和从前并无二致。
  他飞快冲上前去,双手推门时发现门竟没有锁。他大步流星地迈进院子,环视这一砖一瓦、一阶一石。庭中本当被火焚为焦土之处,已有树苗扎根而生。
  萧玠打起幂篱,快步冲往室内。
  室内,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竹木书架,架子被填了一半。萧玠取下一本翻看,一瞬间,纸页剧烈颤抖起来。
  一手飞白。
  “这里本是青公的宅院,在元和年间赠给文正公居住。文正公并无子息,他殁后,便由青公的外甥冠军大将军郑素收回土地。搁置了这些年,终于开始翻建。里头的东西,也是将军府布置的。”
  夏秋声走到他身后,“殿下,文正公虽已作古,但一直有人记着他。你不必这样为难自个了。”
  他没有听到萧玠回复,过了好一会,方见萧玠将书合在胸口,头抵在书架上,脊背颤动起来。


第55章 
  有沈娑婆作陪,萧玠情况逐渐稳定,但仍有起伏。萧恒刚下朝,便得了太子又受刺激的消息,快马加鞭直抵行宫。
  暖阁里点了安神香,萧玠睡得仍不安稳。脸颊通红,嘴唇却发白,梦中依旧眉头紧皱,顶着一脑门冷汗。
  萧恒轻轻拍打他一会,便同沈娑婆去外堂说话:“这几日不是见好么,今日怎么这样厉害?”
  “殿下今日有些精神,去园中听乐者演戏,演的是《牡丹亭》,当场便有些发作。”
  “《牡丹亭》?”
  “是,正演到《幽媾》一折。”
  萧恒呼吸一紧,听沈娑婆继续道:“殿下如今……还是十分抵触与人触碰。”
  沈娑婆顿了顿,“玉陷园之事……臣也有所耳闻。虞郎虽也是无辜受害,药物作用下也论不上强迫,但殿下受的创伤不小。殿下有此遭遇,自然恐惧与人亲近,以后面对男女之事……只怕会有障碍。”
  萧恒默了一会,道:“我省得。”气息平复后,又问:“怎么能叫他不这么害怕?”
  沈娑婆叹道:“只能慢慢来。需要有一个人,殿下能给出足够的信任。如此一来,面对他的触碰,殿下才不会逃避。”
  萧恒忙问:“我不行?”
  沈娑婆摇头,“陛下是殿下的父亲,在殿下心里,您不算他‘自己’以为的‘旁人’。陛下的触碰殿下一直没有抵触,对这种情况不会有太大效用。”
  秋童守在一旁,迟疑道:“陛下,要不要……把游骑将军召回来?”
  萧恒沉默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郑绥所治不仅是军事,更是机要。前一段准他回京,因为很多事尚未正式开启。如今章程正在关头,现在调他回来,没人能补上空缺。
  他透过垂帘望向阁内,问:“除了这件事,太子近日还有什么症状?”
  沈娑婆道:“幻觉缓解了许多,每夜服用安神汤药,也没再梦游过。但若无人陪同,殿下还是出不了屋子。”
  “无法交际,无法出行,是殿下现在最大的问题。”沈娑婆叹气,“殿下有很强的求生欲,但没有很强的‘向好’的欲望。所以殿下能够克服轻生的念头,却很难让自己真正好转起来。可能他一直以来,就不认为自己有‘好转’的能力。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
  萧恒仍一动不动地隔帘看着萧玠,沉声说:“需要一剂猛药。”
  “是,要让他产生强烈到跨过一切恐惧的欲望。那是最原始的生的力量。”
  “欲望。”
  “请问陛下,殿下这十六年里,最想要什么,最求不得的,是什么?”
  萧恒没有作答。
  他站在垂帘后,静静注目萧玠的睡容。他的目光落到萧玠握紧右腕的手上,绑缚铜钱的红线从他指间溜出一个头。
  得放手时须放手。
  萧恒从晌午站到黄昏,再到夜色深沉。
  直至入夜,萧玠仍未苏醒。这是吸入大量安神香的缘故。一会尉迟松脚步轻捷地进入,由萧恒引向外间,问:“招了吗?”
  自萧玠要入行宫,萧恒便加大对行宫的清查力度,清扫出一部分世族的眼线。加之萧玠中毒的疑案一直调查,近日也有了新的进展——萧恒替萧玠收拾箱笼时,找到了一本《明王经》。他对毒物十分敏感,加上郑挽青提点,更对几类药物十分留意,当即察觉不对,命龙武卫追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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