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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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又补充道:“我不杀你。”
  他见萧玠目含警惕,只好说:“也不杀你爹,仅此一次。”
  萧玠问:“你要杀谁?”
  秦华阳不答。
  萧玠又问:“你杀了吗?”
  秦华阳不耐,“你好罗唣。”
  萧玠不再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愣愣地,分不清是梦是幻。坐了一会,抬手去拿案上的药。
  秦华阳盯着他行动,皱起眉头,“药不能冷吃,梁皇帝没告诉过你?”
  夏苗见到的秦华阳是冰冷的,甚至有些锐利的。梦里怎么多出这些话?
  萧玠咕哝回去:“你好罗唣。”
  他吞完药汁,放回空碗,打定放置这凭空而生的幻影。重新脱鞋上榻,拉起被子就要再睡。
  这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捏住他的手。
  萧玠以为自己要闪躲,但是没有。除了萧恒和沈娑婆,他这一段还是无法接受任何人的触碰。而现在,他有些出离地任那只手握住自己,一动不动。
  秦华阳仍从床边坐着,说:“我是真的。”
  是真的。这热的手、热的气、热的皮肉和皮肉下热的血流。
  萧玠被烫得浑身一抖,为这炽热的真实。
  他像认识沈娑婆的手一样,通过手指来认识这只手。
  这是一只男孩的手,比他的手要小一些。萧玠捏到他细细的指骨前,先摸到手心和指缝间的老茧。这样厚实的茧层让他联想的不是一个十一岁或者八岁的男孩子,而是萧恒。他像摸一块从自己身上剜掉的肉一样,摸索另一个独立的人。
  这时候,秦华阳问:“你最常见到的是谁?”
  萧玠说:“月亮。”
  秦华阳抬头,窗中清辉洒落,他们如沐银河。
  萧玠说:“她很少像今天这么温和。”
  秦华阳没说话,手放在萧玠膝盖上,由他捏着自己一截小指。他没有问萧玠你还好吗。他看得出萧玠很不好。所以他问:“你想睡觉吗?”
  萧玠说:“会做噩梦。”
  秦华阳看着他,“不会。”
  萧玠看他低身,双手解开靴上的搭扣,将鞋脱下来。做完这个,他双手扶着膝盖看萧玠。这么对视一会,萧玠往榻里挪出一个位置,秦华阳也就挨在他身边,胳膊贴胳膊地躺下。
  萧玠以为他碰到自己的一瞬会头皮发麻,但是没有。谁会害怕左手握住右手呢?谁会抗拒自己的伤口长出新肉呢?那样奇异的感觉,像自己的骨贴着骨、肉挨着肉。他们躺在一块,像被脐带联结一样。
  秦华阳抬手盖在他眼睛上,说:“睡觉。”
  这是句充满魔力的命令,一经出口,萧玠的眼皮便如蜻蜓露水沉重的翅膀,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萧玠没有做梦。
  这的确是个好觉。
  他再醒来,夜色已久深深。秦华阳坐在床边,像场景倒带一样地扳上搭扣,把靴子穿上。
  秦华阳没有回头,却已经开口:“这种穴谷,最好刚炖出来立马就喝。”
  萧玠眉头微皱,没听明白。
  秦华阳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说,穿好靴子从榻边跳起。在他要迈步离开时,萧玠在身后叫了一声:
  “阿寄。”
  秦华阳——秦寄转过脸,和萧玠四目相对。这一瞬,萧玠已经看到他长大的身形,月色朦胧处,一个高瘦、冷峻、神色复杂的少年。那样流畅完美的面骨轮廓,他只在父亲的脸上见过。萧玠有种预感,这绝不是他们此情此景的唯一一次告别,而男孩秦寄已经迈开步子,他踩在如霜的月光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第二天晌午,萧玠会听闻有人夜入行宫的消息,很多年后,他也会知道秦寄本该要杀、却没能杀死的究竟是谁。
  但当时,萧玠的大脑只能做出一个决定:
  他必须赶回宫中,弄明白为他续命的汤药里,沉淀着怎样的秘密。
  ***
  甘露殿前,月亮目光如炬,萧玠蹑手蹑脚,踩上台阶。
  给萧玠熬药像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活动。甘露殿中,单独辟出一间房屋,只有萧恒和秋童可以进出;房门专配一把新锁,也只有这两人掌有钥匙。那扇门里似乎包藏珍宝,也似乎包藏魔鬼。萧玠每次到来,永远大门紧闭。
  这次除外。
  这并不是萧玠会出现的时间。
  萧玠刚走到门前,听到父亲问:“怎么才回来?”
  他心中一跳,已听秋童道:“殿下药吃了一半,胃不舒服,便先睡了一觉。奴婢也困着了,收拾回来便晚了时辰。”
  秋童给他送夜间的药时,秦寄正溜进来,吹了些迷药倒了他。看来他对此事并无知觉。
  父亲说:“以后还是叫他趁热吃。”
  下一刻,萧玠呼吸加紧,睁大眼睛。
  萧恒站在门内,开始解衣。
  他赤出左臂时,萧玠看到他大臂上缠绕的纱巾。随着萧恒动作,白纱脱落,露出一片巴掌大的伤口。伤痕遍布,如同烂肉。
  萧恒取过一只匕首,一只空碗。萧玠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喉咙里有人叫喊但他自己发不出半点叫声——
  他眼看萧恒手握匕首,割开自己大臂,像割开一头牛羊的腱肉。


第58章 
  肌肉层绽裂的一瞬鲜血溢出,萧恒迅速咬住匕首手柄,拿碗接在手臂下。鲜血接了半碗后流速减缓,他吐掉匕首,右手开始捏合伤口。
  萧玠一瞬间头晕眼花。眼前碎片闪烁,他像看见一双手挤压一个人腹部的伤口,脓血挤出时,萧恒手臂鲜血汩汩——萧恒目光专注,那人一声不吭——萧恒挤压伤口的手那人抓紧被褥的手——那是一只戴扳指的手。
  恍惚间,秋童已经捧来一只乌黑药罐。萧恒没管手臂,将那碗鲜血倒入罐中,迅速盖上盖子,牢牢压在案上。
  一瞬间,罐内响起剧烈撞击声,好一会才平静下去。等罐子一动不动了,萧恒才把东西倒进石臼——
  是一条浑身饱胀通红、金红环目的毒虫。
  秋童端过萧玠平日所用的药炉,轻车熟路地挑拣草药,准备烹煎。萧恒从旁抓过其他药材加在臼中,拿石杵捣起来。
  砰、砰、砰。
  郑挽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月那场大病后,郑挽青面对他的跪谢,语带深意。
  他说殿下,是有人拿血救了你。
  ……
  石杵石臼砰地一撞,萧玠一动不动,对上萧恒的眼睛。他从不知父亲看到自己时,竟能如此惊惧。
  萧恒冲一旁不知所措的秋童道:“你先出去。”
  秋童应声,房门再度合上。
  萧玠迈动脚步,站到他面前,问:“为什么非得是你的血?为什么不能割我的血?”
  萧恒说:“阿爹身体里有两种蛊毒,已经长入血肉。只有这么养出来的药王虫,对你的病才有效用。”
  萧玠低头看那只石臼。那虫子还没有被完全砸烂,汁液四溢。萧玠以为自己会作呕,但是他没有。
  他把视线挪到萧恒手臂上,“这长久不了的。”
  萧恒说:“你是我儿子,我会养你一辈子。”
  萧玠平静道:“你死之后呢?”
  没有说崩,没有说走,没有说仙去,他最直截残忍地说死。他逼视萧恒的眼睛,“你死之后,再怎么办?”
  萧恒似乎不为所动,“到时候会有到时候的法子。”
  萧玠说:“你知道我最多能活到多大年纪,就算吃这药,也不过多一日少一日的区别而已。”
  萧恒说:“能多一日是一日。”
  萧玠没说话,静静看他一会,从一旁找过干净的纱巾。萧恒顺他的意思,从椅中坐下,由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缠过第一圈时,萧玠左臂同样的位置出现幻痛。他的手指开始哆嗦,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像个乖顺的儿子一样,说:“阿爹,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可能会照你的心意,直到你没有的那天——或者直到我二十岁那天才死去。但今天我知道了。”
  他看着萧恒的脸,“如果你还要坚持,我今天就会死。”
  一瞬间,萧恒表情扭曲起来,大股鲜血打湿纱巾,从伤口迸出。
  但萧玠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他替萧恒扎好手臂,缓缓俯身,从背后环抱住他,脸贴在萧恒脸侧。在这依靠里,萧玠近乎无情地说:“阿爹,我会好好治病,我会努力活下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甘露殿时,萧玠端起石臼,将那汁液倒进花盆。等他跨出门槛,才敢扶柱子弯腰喘气,已是一头大汗。
  一只手递到面前。
  萧玠闪躲一下,认出来人,撑着他胳膊直起身。
  沈娑婆将他扶在臂弯,“阿子不见了您,直接慌了神。他和六率搜查行宫,臣领了腰牌,进宫来看看。”
  萧玠点点头,“我没事的。”
  “臣知道。”沈娑婆静了一会,叫他,“殿下。”
  “您出门了。”
  萧玠一愣,转头回望,甘露殿原地矗立,像父亲伤痕累累的肩膀。寂静之中,萧玠似乎又听到萧恒捣药的声音,是他搏动的心跳声,砰、砰、砰。
  ***
  再回行宫,萧玠渴望痊愈的心更加急切。我便循序渐进,和他进行更深入的接触。
  我抚摸他的脸颊,也叫他对我这么做,在外人看上去,像一双情人。但我们心知肚明,我们只是两个交流病情的病人。哪怕我手指刮过他嘴唇和喉结时,他会像情动一样地浑身战栗。但我知道,那是恐惧,是那次创伤留下的残痕。
  在这样的抚摸不过一日后,萧玠便要求再看《牡丹亭》。
  皇帝对此依旧踌躇,但萧玠是个足够勇敢的人。我对皇帝说,裹足不前的更不该是我们。
  皇帝道:“我陪他去。”
  “臣会守在殿下身边,但建议陛下,最好不要陪同。”我隐晦道,“殿下的心结有关风月,此事不得见于尊长之前。”
  皇帝沉默片刻,还是首肯。
  因萧玠看戏生过事故,戏台上下,无人不紧张。这次唱到《惊梦》,小旦便声如紧帛,堪堪未裂。那男女的巫山之梦在花园中一起,萧玠额头已汗水涔涔。
  在他表情即将产生裂痕前,我握紧他的手。
  萧玠成功度过那个傍晚,生旦谢场之时,满园掌声雷动。
  他额头抵在我肩上,满脸水迹斑斑,分不清是汗是泪。自始至终,我们两个一言不发,十指交扣。
  萧玠秋天来到行宫,转眼已到深冬。几个月来,他基本恢复了与人交际的能力,只是相对更依赖我一些。如今年节在望,他同我讲,想要赶回宫中陪父亲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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