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萧玠脸埋在它颈上,眷恋得像个小孩子。这么依靠一会,他对郑绥道:“以后,你帮它找处林子,将它放走吧。”
  郑绥已经不阻拦他讲身后的话,只问:“不留给陛下吗?”
  萧玠道:“它伤过我,陛下心中有个坎,只怕见了它自责要多。放它走,猛虎就该去山林,不能锁在深宫里。”
  说到这儿,他抬脸冲郑绥笑一笑,“你瞧,这些道理,我其实都明白的。”
  郑绥看他一会,抬手,冷静地擦了把脸。
  ***
  今日是上元,郑绥再陪他一会便辞去,夜色上来,一宫静谧如水。萧玠没力气,便又盖着大氅打盹。
  没过一会,他便觉有人轻轻拍他手臂。睁眼,见萧恒将东西放下,轻声道:“吃些东西,吃过上床去睡。”
  萧玠依言起身,闻见汤圆香气,笑问道:“是桂花?”
  萧恒道:“桂花,还有芝麻。”
  萧玠爱吃芝麻,秦灼爱吃桂花,萧恒不拘什么都好。他从南方同秦灼过了回年,回来便学了包圆子的手艺。萧恒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秦灼赞口不绝,此后这活便由他包揽下来。萧玠小时克化不动糯米,但又想尝,秦灼便叫他咬破皮喝馅,剩下的圆子皮自己和萧恒吃。但萧玠馅也不能吃多,太甜,吃多便要咳。每当秦灼禁他吃第三个,他就站在一边眼巴巴地望,望到秦灼心软,警告他:今晚的药要都吃掉。
  萧恒见他舀着汤圆出神,问:“烫?”
  萧玠笑道:“有些。阿爹吃酒吗?”
  萧恒今日兴致似乎不错,道:“阿爹吃一些。”
  萧玠知道萧恒的病症,吃不得热酒,若吃热酒便骨头疼。这件事是近两年他才察觉的,突然想起,他陪秦灼吃了那么多年热酒。
  他见萧恒取过酒壶,两只酒盏,道:“我吃不得酒的。”
  萧恒道:“阿爹知道。”
  他将另一只盏子放在手边,先满一杯。
  萧玠眼看酒水注满杯盏,像注满一颗蛀空的心,突然道:“我给阿爹倒吧。”
  他将酒壶掌住,满酒后捧给萧恒,笑道:“愿阿爹长命百岁,无灾无痛。”
  萧恒扶他坐下,接过杯盏,笑道:“阿爹祝阿玠……”
  停顿好一会,方道:“生辰喜乐。天天都喜乐。”
  萧玠便端碗,两人又埋头吃饭。他今夜胃口不错,碗中圆子竟快吃光,萧恒道:“吃不动给阿爹。”
  萧玠将碗给他看,“吃完了。”
  萧恒笑起来。
  萧玠静静看他眼角的皱纹,总感觉萧恒已经老大年纪。过一会才想起,新的一年,父亲也不过三十九岁。这样看了一会,他展颜笑道:“阿爹,我想弹会琵琶。”
  萧恒帮他取来琵琶,看他拿拨子试弦,问:“想弹什么?”
  萧玠却答非所问:“昨晚做了个梦。”
  这晚没有烟火,却有一天明月光。他披月而坐,手指微动,弦声有如泣诉。萧恒坐在一旁,看萧玠脸依着琵琶,开口唱道:
  “归鸿报与音书早,故园路、林芳少。此会迟迟辞悄悄。千回肠断,恍然一觉,半户清辉小。
  “等闲弃掷心头好,谈笑挥抛掌中宝。但乞春晖怜寸草。垂髫年岁,何如襁褓,未省离怀抱。”*
  拨板当心一划,弦声如同帛裂。
  一室寂静里,萧玠转头望向萧恒,满脸月光,如同潸然。
  他道:“阿爹,我想写信。”
  当夜,萧玠披衣伏案,写了送给南秦的最后一封信。萧恒立在一旁给他研墨,见他抓笔时突出的骨节和微微颤抖的笔身,沿着手背往下,找到他高高凸起的一块螺蛳骨。腕上的红绳挂不住,坠着铜钱滑到袖子里。
  萧玠略写几个字便要休息,萧恒不劝他,拿热水打湿手巾给他擦汗。
  短短一封信足足写了半个时辰,萧玠将笔搁在一旁,从萧恒手中接过手巾,埋了会脸,方抬头冲他道:“阿爹,你帮我交给姑姑,好不好?她知道南秦的路子。”
  他见萧恒一时无言,低声道:“我知道叫你为难……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
  萧恒迅速道:“阿爹不为难,阿爹这就去找姑姑。你好好吃药,好好养精神,过几天,就能见到阿耶了。阿耶瞧见你现在生病,心里会难过。”
  萧玠连睫毛都汗漉漉的,冲他笑道:“我好好养的。”
  ***
  见秦灼一面的念头吊住萧玠一口气,哪怕要吐也要吃些东西。萧恒这两日也不再上朝,陪他在东宫一块等。等回信,或者信件带来的人。
  萧玠的信秦灼从未回过,但路子的确走得通,说明有人收到,只是不肯答复。
  阿耶有了新家庭,自己实在不该打扰他。但阿耶能不能看在他快死的份上可怜可怜他,就当可怜一只小猫小狗?
  前五日未有答复实属正常。而第六日毫无音讯。第七日毫无音讯。又是第八日、第九日。
  至第九日夜色已深,萧玠倚在榻上睡去,秋童蹑步入殿,附萧恒耳通传些什么。
  有一瞬间,萧恒神情似乎发生变化。但他没有言语,等秋童离去后,突然听到萧玠叫他。
  萧玠睁开眼睛,带着点期盼问:“到了吗?”
  萧恒握他的手,“快了。”
  萧玠道:“承天门有人等吗?别走错了路。”
  萧恒道:“各个城门都有人守着,一到就来见你。你安心。”
  萧玠又问:“回信呢?”
  萧恒只道:“大抵来得急,没功夫回信。咱们再等等他,好吗?”
  萧玠不再说话。
  月光一点点落下去,像带走萧玠的体温。萧恒察觉掌中萧玠的手渐渐冷去,越来越像个死人。
  如此又是十日、十一日,复十二日。
  十二日的月亮再度升起,萧玠脸上那点虚假的血色终于被月光冲淡,露出真正病态的苍白。他歪过脸,不叫萧恒看见他的表情,过一会,才转回来。
  “我知道他怨恨你。”萧玠道,“但我没想到,他也会怨恨我。”
  萧恒握紧他的手,柔声说:“就快到了,肯定就快到了。阿玠,好孩子,他怎么会怨恨你?你是他身上掉下的肉。”
  萧玠笑了笑,但嘴唇颤抖。
  “是,”他说,“我是一块有毒的赘痈。”
  萧恒看他侧过身子,将自己盖给他的大氅拉到脸上。那半旧的棕黑皮毛颤抖起来,像一头中箭的幼兽。
  萧恒一只手轻轻拍打他,也是流泪,“没有,阿玠,没有。”
  许久,方听萧玠长长出了口气。他从大氅底伸出手,叫萧恒牢牢握着。隔着皮毛,萧玠声音有些瓮然,说:“阿爹,你和皇后,再要个小孩吧。”
  萧恒打断:“阿玠。”
  萧玠摇摇他的手,笑道:“我会为他祝祷,求他健健康康的。等我死后,把我葬在你身边。百年后你们合葬,不要把我迁出去。”
  萧恒没讲话,过了一会,也没听到萧玠的动静。他再捏萧玠的手,才察觉萧玠握他的手指已经放松。萧恒猛地揭开大氅,萧玠满面泪痕,已然昏迷。
  是夜,继皇太子病重后,终于传出病危的消息。
  皇帝不叫人哭,东宫压抑得如同死水。众人来往进出,只听乒乒砰砰的密密脚步声。一道又一道帘子低垂,一只又一只手在萧玠手腕上搭下又抬起,一个又一个郎中摇头。
  萧恒从痛苦,到绝望,到毫无表情。
  天色完全暗沉下去,一世界万籁俱寂,如同死地。萧恒替萧玠掖好被角,走到帘外,对秋童道:“你去向郑绥传旨,命他担任报聘使一职,快马加鞭,去一趟南秦。我写一封信,要他亲手交到秦大公手里。”
  秋童来不及讶然,萧恒已经开口,“找个卷轴给我。”
  萧玠的信是私事,他可以不瞧。但梁皇帝的圣旨是公事,他不看也得看。
  玉轴铺开,萧恒提笔舔墨,抬腕下去时,手腕居然微微颤抖。秋童心中酸涩,正要劝他吃盏热茶缓缓,见他已经把住手腕,落笔写道:
  萧恒敬问南秦大公无恙。


第22章 
  郑绥马过明山已近二月中旬。
  他无数次从萧玠的祷告里见到这片土地。
  萧玠道,南秦和咱们这里不一样,那边的树不落叶,哪怕到冬天,大明山也是青青翠翠。若是到春天,正是放桐花的季节,远远望过去,就像落了满山雪。
  说至此,他冲郑绥笑笑,我是再见不到了,若有机会,你可以去瞧瞧。
  郑绥知道,萧玠从无虚言。
  他在芳草间勒马,马蹄踏在界碑前,一道影子飞速从碑上掠过,是鹰。鹰击长空的风声里,郑绥耳边响起临行前天子的嘱托:
  “若是镇国陈将军迎接,给他瞧你东宫的鱼符。若是大政君接见,给她看你的庭节和圣旨。若是秦君亲自见你……”
  天子停顿片刻,道:“你先问他,有没有收到太子的书信。”
  郑绥凝视碑上秦篆,突然,他双耳一动,拨转马头。
  远处马蹄声作响,一匹黑马奔出草野。
  马背上,一个男孩子红衣猎猎。
  乍然间,一道绊马索拔地而起,黑马一声高鸣跌倒在地,男孩子摔落马背的瞬间,当即滚身而起。
  几乎是同时,几匹高头大马已追到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男孩身后金河滔滔。
  来人俱是劲装短打,成人身量。
  隔得太远,郑绥听不清他们交谈,但看那几个男人已从腰间拔出刀来。他不作他想,当即拔箭引弓射去,一箭刺中那只持刀右手时,那男孩突然飞身一踢,一脚踏在那人胸口上,正借力跃到另一人肩头,双腿盘在对方颈上,用力一拧——
  郑绥策马赶到时,最后一人已栽在河中,扑通一声水花高跃,溅落河面时,已是滚滚鲜红。
  那男孩将匕首插回靴边,转头看他,拍手笑道:“多谢援手。”
  郑绥察觉,这是个很古怪的男孩。
  男孩不过八九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却冷得像冻冰。他在笑,笑得也灿烂,但笑意不到眼睛底。他眼睛又沉又静。
  郑绥似乎见过这双眼睛。
  他观察男孩时男孩也在观察他。男孩黑丸一样的眼珠迅速从他周身一滚,突然定在他身后,不动了。
  郑绥看到他微微眯眼,咧嘴露出两枚虎牙,笑着说:“你是外地人?”
  郑绥知他看到自己的庭节,不答反问:“阁下姓秦?”
  男孩大模大样地抬胳膊,举到快头顶的位置,才拍到他的胸膛,“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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