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任恪恩陪在他身侧,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以前河里的水特别清澈,”于泗水一边回忆,一边伸手比划着大小,“夏天我总下水摸鱼,抓到过这么大一条鲫鱼。外婆做了红烧鱼,刺特别多,我不小心卡了喉咙,最后喝了一大碗醋才缓过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许我下河摸鱼了。”
  他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落寞,“外婆走后,我就很少来这边了。后来听说要拆迁,我特意回来过一趟,那时候房子、石榴树、青石板都还在,只是大门锁着,我进不去。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抬下巴朝铁丝网内示意了一下,“等我再回来,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风掠过空地,荒草随风起伏。碎砖残瓦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满目萧瑟。场地中央还停着一台废弃的挖掘机,黄色机身早已锈迹斑斑,履带缠满藤蔓,不知被搁置了多少时日。
  于泗水蹲下身,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地面,还留着午后晒透的温度。
  他望着前方,恍惚间仿佛看见河水就在脚边流过,从这头流到那头,流进远处的田埂,流进更远的小河,流进他不知道名字的大江大河。
  “泗水河。”于泗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时候总觉得这名字特别好听,念起来像歌谣一样。后来我才知道峄城那边也有一条泗水,还是古人驻足过的地方。我爸妈大概不懂这些,他们就是觉得这个名字顺耳,水能生财,有水的地方就有活路,日子也能过得顺遂。”
  “不过水能生财这话还真不假。”他嘴角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现在,公司做起来了,业绩翻倍了,三年一个亿的目标提前达成了。这都是我这名字起的,自带财运。”
  任恪恩看着他那副尾巴都要翘上天的样子,嘴角微动,“所以你是靠名字,不是靠能力?”
  “能力当然也有,但名字加持也不可忽视。”于泗水抬着下巴,“你知道林颂那天跟我签确认文件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我特意留意了。”于泗水把手插进裤兜,转过身对着任恪恩,清了清嗓子模仿起来。
  他嘴角下撇,眯起眼睛,微微抬着下巴,神态里满是憋屈又发作不得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
  任恪恩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笑得很勉强,”于泗水恢复了自己的脸,继续添油加醋,“嘴角在抖,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我以为你做不到的,但是你做得到,我很不爽,但我又不能说出来的表情。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了吗?”
  “忍住了,我很有职业素养的。”于泗水拍了拍胸口,一脸正气。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任恪恩抬手轻轻将那缕头发拨到他耳后。
  于泗水连忙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歪脖子槐树,装作端详枝叶的样子。
  “那个,其实我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想的是——我做到了。不是靠你,不是靠任何人,是我自己,我做到了。我有资格站在你旁边了,不是作为你养大的那个小孩,是作为于泗水,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人。”
  “你从来都有资格。”任恪恩说,“从第一天起就有。”
  于泗水鼻尖一酸,低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落叶,脆薄的叶片被碾得咔咔作响,“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你一句话又把我打回了原形。”
  “你本来就是大人。”
  于泗水抬眼望他,“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不用听你的话了?”
  “你什么时候听过?”任恪恩看着他,“让你早点休息,你画图熬到凌晨两点,叮嘱你按时吃饭,忙起来一整天就只喝一杯咖啡,劝你少抽烟,你反倒躲去阳台抽,以为我没发现。”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忙,画图画到兴头上停不下来,又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每次都一样啊!我又不是找借口。”
  “不是借口?”任恪恩语气平缓,一桩桩细数,“上次熬夜画图,第二天头疼了一整天,是谁给你拿的止痛药?”
  “……是你。”
  “上个月忙到犯胃疼,是谁特意开车过来送粥?”
  “也是你。”
  “再上周,你躲在阳台抽烟,关着门就以为没人知晓,最后是谁没收了你的烟?”
  “……还是你。”
  一连串的问话堵得于泗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几分心虚。
  他心里清楚,任恪恩说的全是事实,而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那些年里任恪恩为他做的远不止这些——半夜他发烧时额头上的凉毛巾,考试前放在他书桌上的巧克力,雨天出现在学校门口的伞,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就出现在晚饭桌上的菜。
  每一件都是小事,每一件都不值一提,每一件都恰好是他需要的,每一件都恰好在他没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被做好了。
  沉默片刻,于泗水放轻了声音,“任恪恩,那两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没点明是哪两年,可任恪恩心里明白,指的是他父亲出事之后的那段日子。
  任恪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两年,我大半时间都耗在医院里。”
  于泗水抬眸看向他。
  “他的病拖了很久。自打那件事之后,他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后来浑身各处都开始疼。他一直硬扛着,不肯去医院,等到实在撑不住就诊,已经到了晚期。”
  于泗水攥紧了裤兜里的手。
  “我妈留在病房照料他,我下了班就过去送饭、擦身、陪着做检查,只是我很少跟他说话。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每次望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他大概也知道我没什么想跟他说的。”
  “17年的那个晚上,我母亲回家取东西,病房里只剩我和他,忽然间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他心跳紊乱,血氧数值不停往下掉,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在床上拼命挣扎,喘不上气,双手胡乱抓着,眼睛睁得极大,嘴唇渐渐发紫。”
  任恪恩顿了顿,抬眼望向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没有按呼叫铃。”他平静地说道,“我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失去力气,看着他垂落双手,看着他眼中的惊恐慢慢变成绝望,最后归于空洞。自始至终,我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他离去。”
  风声穿过枝叶,哗啦啦响个不停。
  “后来是查房的护士进来,急忙按铃、施救、喊来医生,可一切都晚了。他就在那晚走了。”
  “医生说,若是早几分钟发现,或许还有转机。从那天起我就不断告诉自己,任恪恩,是你亲手送走了他。”
  “爷爷给我取名恪恩,是盼我恪守恩义。他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守住本心,对得起良心……可这些,我一样都没做到。”
  于泗水抿了抿唇,轻声发问:“那后来呢?你妈知道实情吗?”
  任恪恩摇了摇头,“我跟她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她信了?”
  “信了。”
  于泗水垂了垂眼,语气闷下来,“任恪恩,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少去看我爸吗?因为我怕我去了之后看到他那副样子,我会心软。我怕我去了之后,会想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会想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家搞成这个样子,我更怕我去了之后,发现我一点都不恨他。”
  任恪恩侧过头,静静看向他。
  “我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我是一个很坏的人。我爸做了坏事,我恨他,但我又不敢去面对他。我把自己裹得好好的,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假装我是一个正常的、从正常家庭出来的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人。我装了这么多年,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你觉得自己不是好人,我也觉得自己不是好人。那正好,我们两个坏人凑一块儿了,谁也别嫌弃谁。”
  他抬肘撞了下任恪恩的胳膊,神情格外认真,“不过有件事,你想错了。”
  “什么?”
  “你爷爷给你取名恪恩,不是让你恪守对别人的恩义,他是让你恪守对自己的恩义。你对自己好一点,才是对得起他。”
  任恪恩望着他,沉默不语。
  “你要是不信,往后我们一起去爷爷坟前问问。”于泗水弯了弯眉眼,笑起来,“要是我说错了,我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放心,你爷爷肯定会站我这边,毕竟我说的在理。”
  任恪恩望着他,嘴角带着几分无奈,又似全然妥协,“你连我爷爷都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于泗水拍了下手,转身朝车子走去,“走吧,明天还得上班,你一早还有会,别迟到了。”
  任恪恩失笑,默默跟上他的脚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开上返程的高速。窗外景致不断变换,农田、村落、楼宇接连向后掠去。
  “任恪恩。”于泗水目视前方平稳行驶,开口说道,“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对赌的目标是完成了,但我又给自己定了新目标。”于泗水余光扫过身旁的人,眉眼发亮,“我要把公司做得更大,超出你的预想。等到那天,我不靠任何人,也能好好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我想这么做。你照顾了我九年,换我陪你、照顾你九十年,不过分吧?”
  任恪恩低笑一声,“九十年,你活得到吗?”
  “我身体好着呢,怎么活不到?”于泗水立马反驳。
  “你熬夜画图,抽烟,不按时吃饭。”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从现在开始,我早睡早起,戒烟戒酒,按时吃饭,每天运动。我要活到一百岁,照顾你九十年,你还剩十年自己看着办。”
  “等你活到一百岁再说。”任恪恩懒懒掀眸,逗他,“要是活不到怎么办?”
  于泗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活不到也得活到!阎王爷来了我都不走,我就说我要照顾我们家先生,让他找别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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