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有归(近代现代)——又见上卜

分类:2026

作者:又见上卜
更新:2026-11-16 08:06:23

  任恪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而于泗水正仰头看着墙上的手绘,领口滑出一块灰蓝色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任先生,这次不是一个人过来呀。”姑娘笑着打趣,语气带着几分俏皮。
  任恪恩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于泗水。
  等姑娘走进温室,于泗水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她刚才笑什么呢?”
  “不清楚。”
  “她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
  “看出什么?”
  “就是我们俩……”话说到一半,于泗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耳朵一下子红了,退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温室里传来花盆挪动和脚步声,没一会儿,姑娘抱着两盆绿萝走了出来。她轻轻把花盆放到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脸得意地打量着绿植。
  比起送走的时候,绿萝明显长大了一圈,长长的藤蔓顺着盆沿垂落,一直拖到柜台下方。
  叶片油亮厚实,脉络清晰,全都朝着光亮处舒展,还有不少刚冒出来的新叶,嫩生生卷着边。看得出来被照料得极好,整盆植物都透着生机。
  任恪恩上前一手托起一盆,低头静静看着垂下的藤蔓。
  “长得真好。”于泗水凑上前由衷地感叹,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
  姑娘立马接过话,“那当然啦!我每天都仔细照看,盯着盆土干湿,按时浇水施肥。您走之前特意叮嘱我,说这两盆绿萝特别重要,一定要照顾好。前阵子还降温了,我怕它们冻着,连夜搬到温室里,还开了补光灯,不然叶子哪能这么鲜亮。”
  任恪恩微微颔首,“多少钱?”
  姑娘愣了下,连连摆手,“不用给钱啦,你之前预付的费用都还有富余呢,我正要找你零钱,稍等一下。”说着就要去翻抽屉。
  “不用找了。”任恪恩抱着绿萝转身往外走。
  姑娘捏着零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留在店里的于泗水,索性把钱放回抽屉。
  她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听见,“你们家任先生一直都这样,死活不肯收找零,上次送花过来也是,放下东西转身就走,我喊他都不回头。”
  话音刚落,她才察觉自己说了“你们家”,稍稍顿了顿。于泗水没有辩解,只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真的麻烦你费心照料了。”于泗水道谢。
  姑娘脸颊微微一红,低头收拾起台面,“没事,都是分内的。”
  于泗水道别后快步追了出去,此时任恪恩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他两手各拎着一盆绿萝,步伐从容,翠绿的藤蔓随着走动,在腿边摇曳生姿。
  于泗水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想去接一盆,“我来帮你拿吧。”
  “不用。”
  “两手都拎着不方便,待会儿开门也麻烦。”
  任恪恩想了想,把左手那盆递了过去。
  于泗水抱好花盆,分量比预想中沉一些。他侧头看向任恪恩,笑着问道:“你出发之前,特意来店里交代的吧?”
  “嗯。”
  “还跟人家说这两盆绿萝特别重要?”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任恪恩目视前方,神色如常,“我只说家里有绿植需要寄养。”
  “哦——”于泗水拖长语调,“只是寄养绿植?可人家分明觉得这两盆花对你很重要。她肯定没猜错,你本来就是这个心思,对不对?”
  任恪恩闭口不答。
  于泗水忍不住低笑出声。
  两人一路走回住处,任恪恩将绿萝放回阳台原先的位置。
  于泗水在一旁看了会儿,伸手把一片有些卷边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虫害,才满意地收回手。
  任恪恩转身走进书房,于泗水也跟着过去,斜靠在门框上。
  这间书房他再熟悉不过,从前住在这里时,他总在写作业的间隙抬头,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任恪恩坐在书桌后翻看文件。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他愿意多看几秒再低头继续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数学卷子。
  书房还是老样子。
  整面深色书架直通屋顶,书本摆放随性,看得出常被翻阅。窗边桌上那盏绿灯罩的台灯也还在,旋钮一转,依旧发出咔嗒轻响。
  任恪恩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熟门熟路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转身递给于泗水。
  这是本老旧的建筑图集,深蓝色布面封面,烫金书名早已褪色,书角也磨得发毛。
  于泗水翻开扉页,看见好几年前自己写下的名字和日期。
  再往下翻,一片干枯的银杏叶轻轻飘落。他伸手接住,叶片干脆,纹路清晰,颜色由浅褐慢慢晕成深棕。
  他想起那年深秋,满地金黄银杏,自己特意挑了片品相最好的叶子夹进书里,后来却彻底忘了,找了许久都没能如愿。
  “我找了好久,还以为弄丢了。”于泗水轻声说道。
  他小心把叶子放回书页,继续翻动,指尖忽然顿住。里面还夹着一瓣三角梅花瓣,原本的红褪成浅褐粉,薄得近乎透明。
  没想到两样旧物,会在这时一同重现在眼前。
  他头也没抬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这片叶子的?”
  “你放进去的当天。”
  于泗水手指一顿,“那天就看见了?”
  “嗯。”
  “那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要说什么?”
  于泗水愣了愣。
  不过是少年时随手夹的一片叶子,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若不是此刻翻到,或许会一直被遗忘,可任恪恩却记到了现在。
  “你记性也太好了。”
  “不是记性好,”任恪恩顿了顿,“只要是你的东西,我都记得。”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于泗水合上书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书脊,眼里带着笑意,“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大大小小的事你都替我记着,考试、交作业、换床单、换牙刷,比我自己还上心。我那时候还偷偷想,这人怎么连牙刷都要管。”
  “你牙刷毛都卷了还接着用。”
  “我那是没留意!再说了,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牙刷卷不卷毛。”
  “刷毛卷了刷不干净。”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于泗水嘟囔了一句,又把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摩挲着封面斑驳的烫金字体,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层亮亮的东西,“先生,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任恪恩望着他,耐心等候下文。
  “我小时候觉得,家就是一栋房子,有屋顶,有墙壁,有窗户,下雨的时候不会漏水,冬天的时候不会太冷。后来我爸出事之后,那个房子没了,我就觉得我没有家了。”
  任恪恩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轻轻收拢。
  “后来我来了你家,”于泗水继续说,“你给了我一个房间,一张床,一把钥匙。你跟我说不用还。那时候我觉得,家就是这个意思吧——有一个地方住,有一个人管你吃饭,你不用担心明天会被人赶出去。这就是家。”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搬出去之后,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钥匙,自己的冰箱,自己的沙发,我在那个房子里住了不短的时间,东西越买越多,空间越来越满,但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家。它就是一个房子,一栋建筑,一个我睡觉的地方。它不是家。”
  阳光落在任恪恩身上,他喉结微微一动,目光始终锁在于泗水身上。
  “在那个小镇的河边,”于泗水嘴角扬起浅笑,“你跟我说‘我不懂,你教教我’的时候,我忽然就知道了。家不是房子,不是钥匙,不是一张床一个屋顶一顿饭。家是——有一个人在那里,你一想到他,就觉得踏实。你走再远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是为你留着的,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着的,有一个人是在等你的。那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抬眼看向任恪恩,眼底盛满暖意,清亮动人,“泗水泗水,你知道我名字的意思吗?泗水是一条河,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我像水一样能流到很远的地方,活得长长久久的,可水流再远,终究也要有归宿,总要寻一处可以停下的地方。”
  “所以家是什么呢?”稍稍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心之所向,情之所归。我的心在你这,我的情也在你这。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第70章 终章 “欢迎回家。”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那条于泗水很多年没有走过的县道。
  道路两旁的杨树长得比记忆里高大不少,枝叶交错,在头顶连成一道拱形林荫。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
  任恪恩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侧头瞥一眼副驾的人,开口问道:“还有多远?”
  于泗水望着窗外,“前面路口左转,再开两公里就到了。不过就算到了,你也看不出什么,这儿早就物是人非了。”
  车子最终停在水泥路的尽头。
  于泗水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路中间,眯起眼望向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场地。
  从前这里有条河,河上架着一座桥,桥头连着一排老房子,其中一间就是外婆家。
  青砖黑瓦,木门木窗,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到秋天,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果皮裂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籽粒。
  外婆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端着搪瓷盆慢慢剥石榴,指尖被汁水染得通红,好几天都洗不干净。
  他就蹲在一旁眼巴巴等着,性子急了便直接爬上树摘,果子还没熟透,酸涩的味道呛得他直咧嘴。
  可如今,一切都消失了。
  原先的泗水河被填平,只余下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沟边荒草丛生,在风里沙沙作响。
  石桥拆了,老屋也夷为平地,整片区域被铁丝网圈起,里面堆满了建筑垃圾,断砖碎瓦散落一地,生锈的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看着格外荒凉。那棵石榴树更是连树根都没留下。
  于泗水隔着铁丝网,静静伫立了许久。
  任恪恩从车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递到他手边,“喝点水吧。”
  于泗水接过瓶子抿了一口,抬手指向铁丝网一角,语气柔和下来,“我外婆家就在桥头第一户,门口铺着块青石板,夏天坐在上面凉丝丝的。以前我每次来,都蹲在石板上等她开门。她总会先隔着门问一声是谁,我应声说是泗水,她便笑着念叨,除了你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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