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中的指南针(近代现代)——敲敲钵

分类:2025

作者:敲敲钵
更新:2025-12-24 09:34:03

  他急得不行,没想好对策也已经迈开腿奔跑。
  ——别过来。
  别过去?
  宋不周定身,因为一道称不上心电感应的心电感应。
  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看到暴力场面,那就不能赶紧快刀斩乱麻,非要用漫不经心的打法吗?
  宋不周深深呼吸。
  同时警告那位逞英雄的专注些,又瞥一眼灰色卫衣,随后带着所有担心的情绪一并退后。
  “……”男人眨巴眨巴眼觉得被无视了,迅速举起剪刀,横空一砍。
  但他只是个小流氓,目标是做出足够唬人的架势然后发挥长处从反方向溜走,张牙舞爪只在表面。
  柳烬没躲,顺着对方的手臂紧抓用力直接抛出完美的过肩摔,局势和最初时别无二致,他右脚踩在男人胸口。
  歪头小声自言自语:“本来想受点伤,看来不行了,宋先生会看穿。”
  男人听不懂中文,暗骂一声。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他倒不完全傻,向墙边一滚,踉跄地爬起来之后心血来潮转变方向,半途捞起剪刀,将目标换到更良善可欺的那位。
  老花匠和民宿老板看着他从夹道跑出来的时候控制不住发出惊叫,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到地上。男人一开始用右手,疼得差点跳起来,又回身用左手拽住宋不周的小臂,环住绕到其身后威胁,大言不惭要钱。
  宋不周早晨被这人洒了一身红酒,身上衣服还是刚刚换下来的。
  之前不追究不代表现在心情还那么好,他用有限的力气向后猛踩左脚,再绊住右脚。
  或许是对方看身前的人弱柳扶风没有提高警惕,还真让他成功了。柳烬跑到近处的时候那小流氓已经重心不稳,仰倒在地,而使出防身术的人若无其事走到旁边,让他这个帅气的暴徒瞬间沦为收拾残局的小弟。
  “小弟”很快进入角色,宋不周慢慢弯腰将危险的剪刀捡起来,放到老花匠工具桶里。
  剩下的事情交给当地人解决。青年道别后向远处直走,少年赶紧跟上,商量着游船玩乐的事情消失在小路尽头。
  目睹全过程的三个人目瞪口呆,依旧没想明白眼前两位东方来客与这糟心混混之间存在什么恩怨。
  -
  “下次不要这样,多危险。”
  煤烟河,很多人称之为“美艳河”,清澈到能直接看见油油水草,藻荇交横。
  宋不周和柳烬坐在船上,晒着暖暖阳光。前者心有余悸,简短地抱怨一句后不愿在这件事上讨论更多,非常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游动的天鹅。
  又顺着它们看向更远的地方。
  今天是离开英国前的最后一条新线路。
  见过繁华伦敦,复古爱丁堡,以及海盐风味的斯卡布罗等等富有特色的城市,他不清楚身旁的人对于最后目的地的择选标准。
  这里很美,英国后花园怎么会不美,但是相较于之前,可消磨时间的景点仿佛并不多。柳向导偏爱神秘,食指抵在唇上故弄玄虚说准备了惊喜,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上午游船就被意外延误到了午餐之后。
  这不重要,也因祸得福寻到一家偏僻的美食小店。
  重要的是,他在担心自己。柳烬笑眯眯的,手指在腿上愉悦点了两下。
  没有人知道他在七岁时与郑席的保镖都能打成平手。不过此时比起炫耀能力和争得信任,他更多是在想眼前人方才利落的最后举动,话音一转:“我相信,宋先生能保护我。”
  宋不周平扫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听听这话有可信度吗。
  “我没有保护过任何人,不要抱有幻想。”
  “刚刚那招挺熟练的啊,平时隐藏实力,关键时刻让人心动,你是电影主角吗宋先生?”
  “……”
  电影主角不说话了。
  而真正默默付出被抓包的主角眯起眼睛。
  玩笑归玩笑,柳烬撑着脸看向表情与早晨相比多了些古怪的宋不周,目光微凝,心里将斯卡布罗那时的对话和方才条件反射般的防身术结合起来。
  宋不周十七八岁正是岛上灾厄论调顶峰,柳烬全然缺席。当然,他在自己成人礼的时候小心试探过,眼前的人默不作声举着酒连喝好几杯,吓得他不敢再问了。
  当时无法想象,到现在仍然想像不出来。夏洛和宋先生是在那之后才变得熟络,所以没有途径可以深入了解,只能自行脑补些已经足够心痛的校园欺凌场面。
  毕竟在那个时期方弃白已经出事,心智尚不完善的孩子容易被舆论带跑,至于性质究竟恶劣到何种程度。
  他本来想多嘴问一句。
  被宋不周敏感地察觉到,不轻不重将话题转移到身旁同行的鸭子们身上。
  “你知道吗,我之前养过一只柯尔鸭。”
  他回头笑着说,语气就像是朋友之间最平常的相互分享。
  柳烬没有听说过这段故事,歪着脑袋问:“什么时候?”
  太久远,却也没用太久回忆。
  “八岁左右,方弃白带回家的。”
  当时宋不周没有看到流星还发了场高烧,社团小组彻底解散。方弃白看到他重归最初状态,一个人安静在角落发呆,便想帮助他缓解孤独,背地里努力攒钱买了一只小鸭,事后被女人发现,专门开了场家庭会议。
  她没有生气,只说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抚养的生命,自然需要他们两个担起责任。
  两个男孩眼里闪着光,手捧滚圆萌宠,用力点头。
  由于主人没有取名天赋,柯尔鸭直接被命名“柯尔”。
  但两位小主人在其他方面无微不至,清洁喂食分工明确,将它养得白白胖胖。后来宋不周才知道并不是自己在照顾动物方面有多厉害,而是方弃白更懂得掌握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带出去放风,什么时候该藏回窝里,察言观色才能确保现在回忆起一家四口时的画面都是其乐融融。
  可惜无忧无虑的柯尔从六岁开始频繁生病,怎么治疗都不见好转,又过去两年,也就是在那件事发生后,柯尔已经垂垂老矣,最终以十岁高龄失踪,再后来……
  “后来呢?”
  “后来。”
  讲述者心不在焉,一句话终结故事:“再也没有养过宠物了。”
  柳烬听得认真,默默取消购买宠物的想法。他有好几次在青苔书店门口见到老板投喂流浪猫狗,但尽心搭建的木屋却离书店很远,或许原因正是柯尔,再深挖,是方弃白,是那座命运里绕不开的黑色山崖。
  本来想说些轻松的事,结果又绕回到原地。
  宋不周转身继续逗鸭子。
  柳烬则继续定定地看着他。
  水有魔力能令时间流速变缓,四十分钟的游船已经过去大半,两侧尽是鲜花树影和覆盖古城墙壁的爬藤植物。
  木船上座位宽敞,足够乘客舒舒服服靠躺,船夫也在最开始时提醒面前坐姿过于端正的两个人放松下来。宋不周侧着头似乎没有听到,柳烬只是托着脸欣赏这位正在欣赏风景的人,时不时说几句昨夜搜索的小镇介绍。
  但坐得越直,重心越高,越不安全。
  他目光落在旁边被风吹到一翘一翘的发尾,直接环过肩膀,将人轻轻放倒。
  意料之外,后者非常顺从。
  大概是已经在暖烘烘的阳光下半睡半醒。柳烬早就习惯这棵病苗随处皆可休眠的风格,但今日春光明媚,从病苗的表情看上去仿佛不太舒服甚至非常拧巴。
  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探出手。
  好在呼吸均匀,额头温度也正常。
  冷战小插曲结束后,他又再次获得卧室权限,离开了沙发的怀抱,并在深夜无眠的时候无限优化心中的旅程,发誓在最后的最后之前只展露美好的一面,无论是沿途风景还是自己的状态。
  结果今天莫奈花园的介绍还没说出口,就撞上一个自找死路的东西。
  宋不周外套里面的衣服因为被泼上红酒不得不临时更换,有点薄。五月份的英国也没有暖和到哪里去,柳烬在努力维持船体平稳的前提下坐近些,脱下大衣盖在人身上。
  距离较近时嗅到一阵清新柑橘香。
  是前天去利兹看中的香水,名字叫“VERY SEXY SEA”,又名深海迷情,淡雅的海洋香型实在太适合身边的人,柳烬当即买了下来。
  现在果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而自己的大衣也即将沾染上。在同样被甜味冲击到的船夫很懂地转头与同事招手时,日常老实怕冷的人竟然迅速将保暖物品掀开。
  嫌大衣太重?
  柳烬无奈地笑了笑,只把外套放在其触手可及的位置,以便这小猫冷了反悔。
  很快,反悔的人伸手攥住一块袖口。
  “方…柳…”
  还挺复杂的二字梦话。
  柳烬眉毛跳了两下,低头轻声询问:“宋先生,你在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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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梦里是高中时期。
  塞佛岛上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有非常明确的成长轨迹,从塞佛幼稚园到塞佛中学,唯有大学毕业后的成绩优异者可以去陆地深造。所以同年龄层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就确定了是校友兼同学关系。
  校址背面靠山,正面望海,以废弃尖顶教堂为主体类似《绿山墙的安妮》中文字描述的风格。活动空地分为前院与后院,更空旷些的前院右侧种着一株历经沧桑的老树。
  有句话讲“古树如碑、如祠、如神”,所以那树也被认为是护佑岛屿上孩子们的象征。在每周五,所有学生都会心照不宣聚集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前,举行一种所有人都不理解只是习惯成自然的仪式。
  今天是周几?
  宋不周魂不附体地站在走廊里,思绪还在天外飘荡,他记不清当下是何年何月,在胸口发闷的迷茫之际听见院中传来格外吵闹的声音。他下意识加快脚步飞奔过去,太阳穴与心脏狂跳,胃痛得像被针扎,而所有感官知觉在学生们齐齐转身盯向自己时达到顶峰。
  都是不认识的人。
  更准确地说就像突然患有脸盲症,识别不出模糊面孔也听不清越来越嘈杂的窃窃私语。
  只有沉重心跳鼓动耳边。
  踩着越来越快的节奏,眼前世界霎时褪色,最终只剩下黑白灰,一切动态都像自动翻页的幻灯片,生硬吊诡。
  还没有彻底想起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的宋不周身体启动防御措施,率先做出反应,转身逃跑。
  但不管怎么拼命用力脚底沉重地像压了块大理石,刚迈出两步已经被团团包围,成为圆心,没有任何人视线被遮挡,全方面的,如箭射穿靶心。
  下一秒,世界出现了第四种色彩。
  “血淋淋”颜料肆意泼洒,形成局部滂沱暴雨,湿滑又厚重,铁锈味道更让人犯呕。这是种很难清洗的染料,上次话剧表演的白裙就是被它玷污,再精致也只能落得被丢弃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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