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雁回时只在眼角余光留意了一下便认出滩哥口中的那个“他”是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胡滩也就不再强求,“没有他的时候,我的花店也照常。”
  “你这样子可不像照常。”胡滩嘬了一口烟懒懒地靠在支撑柱上吐出一个烟圈,那游刃有余又毫不关心的样子让人错觉他是在阿拉丁神灯里见过万千世事的灯神,把心思藏得再好的人也会在他面前露出马脚来。可就算把心思藏住了,人的欲望也总是避无可避地会微末的地方露出些马脚来。
  “什么意思?”雁回时侧过头。
  胡滩在不断升空的烟圈中睨了他一眼,夹着越烧越短的香烟慢悠悠地张了张嘴,“烟草是烟,烟杆是烟,吐出去的烟圈是烟,踩熄后剩下的烟蒂也还是烟。”
  “你的花店照常,你也照常吗?”
  胡滩丢掉手里还未抽完的烟,踩熄。
  雁回时抬眼,烟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可以叫做烟。可他在拒绝江子优后只剩下心不在焉。他想他一定表现得很明显,否则胡滩怎么会在这和他白费口舌。
  这时天边的落霞已经从刚才的橙红色染上了粉调,不知怎么的又变幻为磨砂般质感的紫。
  “我从前在工地上的时候都是有什么烟就抽什么烟,哪怕是五块钱一盒的烟我都不嫌弃,咬着抽到滤嘴那舍不得浪费一口,直到某天它给我嘴唇烫了个泡。”滩哥粗粝的嗓音在这渐浓的天色里越来越沉。
  “我用凉水抿了抿后就没怎么理会,仍像平常一样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于是它开始用疼痛、化脓、溃烂来预警我,我后知后觉地去买烫伤膏,烫伤膏已经没有用了。”
  “等到后来我再抽烟,快到滤嘴了就赶紧扔掉,痊愈的疤痕从来不长在肉体表面……它长在人心啊。”
  “那怎么还不戒烟。”
  胡滩盯着远处航进的帆,咂了咂嘴,“戒了就有用了吗。没准儿烟是另外一个未痊愈的疤呢。”
  他没有说话。
  未痊愈的疤吗……绽开的皮肉在时间之中,伴随着的难耐瘙痒,缓慢地自修复着,结出一层层嶙峋的壳,稍一差错,那壳便连着肉芽将痛感的整片土壤拔起,周而复始。最终成为一片斑驳的白,格格不入地凝在那原处的皮肤上,就此成为一道痕。
  雁回时低头听着,手里的小动作停不下来,于是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来玩弄,火机铰链机盖向上甩动,在灵巧地绕过虎口一圈后又轮换地过到后面指间卡住铰链,不断上甩开合着那盖子。火轮摩擦转动,噗地一声绽开一从从等待普罗米修斯盗取的火种,幽兰猩红的火焰跟随连贯的动作在指尖跃动,又因为操作者的心不在焉在闭盒时迟滞地凝出一抹红。
  “你手。”胡滩忽然停下了故事的讲述。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火苗舔到的虎口那一小块皮肤已经红了,在边缘泛起一点点白。
  “我有烫伤膏,不清楚过期没。”胡滩把下巴朝吧台方向抬了一下,“建议你先去拿冰块敷一下。”
  “好。”雁回时应答的快,像这真是因为他的失误似的。但他迈出步子走了几步后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正在胡滩为他的转身疑惑时,雁回时先开了口,“滩哥,庆典接喜应该用不了这么多花。”
  胡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雁回时是因为自己陪他聊天太久想谢谢他,所以告诉他这种默认售出后不退的商品里多余的鲜花可以退回,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你先去敷冰。退不退的事,回头再说。”
  雁回时轻轻点头,就算胡滩不说他今天也会留下来。
  他现在被一处过时不候的烫伤折磨着,他不知道烫伤膏过期后还是否会有用,但他想试一试。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沉沉的闷为衔着橘的紫,人声被热度炒了起来,里里外外的张罗着花的布置。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江子优没有回头,等着雁回时走到自己眼前。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雁回时在他身旁堆积的其他杂物筐上坐下。
  “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江子优仍看向天,没有分给雁回时一个眼神,在短暂的沉默后,江子优从啤酒箱上滑了下去。
  “你在躲我吗?”他喊住江子优,江子优停下脚步终于分给了一个眼神,“雁回时,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胆小。”
  礼炮的声音骤然响起,江子优的身影挤进人群,雁回时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懦夫。
  此刻被彩灯与花装扮的场地热闹非凡,而他在远处成为了一个怎么也融入不进的角色。
  “嘿,你怎么还在这?小白毛都进去了。”胡滩端着果盘用牙签挑挑捡捡的吃着里面的东西,看见他,把果盘往这边递了递,“今天求婚那小女孩给的,喏,不知道是个啥果,味都淡出鸟了,就这还不便宜。”
  滩哥兴未盎然的分享,见雁回时没反应还手动用胳膊肘拐了拐,“你吃吗?”
  “嗯?我不吃,谢谢。”雁回时回过神来才反应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滩哥你刚才说今天你沙滩吧有什么活动来着?”
  “自己去看呗。”胡滩指着江子优刚钻进人群去的地方。
  雁回时与人为善友好社交却并不喜欢热闹的氛围,大概因为童年的原因,他总觉得他很难共情这些不属于他的热闹。所以和热闹待在一起时,他总习惯性地去当一个旁观者,做一个局外人。
  “在一起!在一起!”
  人群欢呼、叫喊、手舞足蹈,刚才乱哄哄的热闹与这一刻整齐划一的节奏出现明显的分水岭。雁回时站在外面,看着那些被彩灯照亮的脸,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喊,看着他们把中间那个人围起来。江子优的背影挤在人群中间,被光染成一片暖色。
  江子优以后大概也会这样。
  和别人站在一起,被人围着,被人祝福。而他大概只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外面看着,远远的祝福他。
  不敢全然放弃所有念想去祝福的幸福也能让人幸福吗?
  雁回时不知道,于是只好去见识。但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不会祝福,只要他一日无法全然放弃自己的所有念想,他就恨不得那个人过得比谁都糟糕。
  可如果可以江子优呢?
  雁回时挤进人群,透过人群起哄中心的主角去追寻那一抹斑驳的白。


第61章 旅程桅船
  “我愿意。”
  随着一声女声的应答,人群爆发更热烈的一轮哄闹,“亲一个!亲一个!”
  起伏声浪震得人鼓膜生疼,雁回时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一只手穿越人海拉住他。柔软温暖,像被太阳煨了一天的海。将他带到了岸边,又在片刻后松开,轻微地皱眉转过身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雁回时没回答,转而向他们脱离的人群望去,“刚才他们为什么要起哄?”
  他的眼中,看山便是山,看人便是人。从不会流露多一分的情感去描述其的妩媚,其的多姿,其的独一无二。
  江子优望着这样的雁回时,目光没有移开分毫。
  或许琥珀就是琥珀,含在桃花眼里只凝存着那么点情,世间万物过他眼即分一杯羹,到头来不见得谁能多匀一杯。
  他这样子想着,那双圣玛利亚海蓝宝石般的眼就在失神中落满“蓝海”沙滩吧彩灯遍布的光影。于是他睁着这样一条流光溢彩地星河告诉雁回时,“因为有人在求婚。”
  这是一个无比显而易见的答案,显而易见到雁回时凭借着江子优眼里的倒影都能知晓,可他就是偏偏问了。
  他们待在这远离人群的角落偷偷分享他人的喜悦,可他却不在意今晚声浪中心的人是谁,也不在意江子优会不会知道答案,他就是突然地和自己较起劲来,越不想知道的无关紧要的事越要问,好像这样那条星河就会永远明亮。
  但雁回时只看到那可能熄灭的星河而忽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声浪中央。
  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江子优想。他们在这掺杂虫鸣的隐秘中对视,更为重要的是视野里对方的剪影。
  既然世间万物过他眼即分一杯羹,那我就独占他的眼。
  “那是谁在求婚。”
  江子优在这对视中听到不问世事的剪影从异次元坠落问他那声浪中的主角。
  其实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个废话,雁回时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求婚这种事,俗套又浪漫。相爱的一男一女在那一站,周围的人就充当起气氛组起哄,且不谈江子优不认识那对新人,就算认识也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赶着去揽生意呢。
  江子优眨了眨眼,没有什么心思地如实回答。
  “是欢儿姐和另外一个姐姐。”
  他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反而让雁回时感到有些可耻。明明之前他还告诉过江子优同性恋不是病,现在自己却在避讳,那这算什么呢?又当又立?
  天真的星河撒满漫野,腐烂的鱼虾高谈阔论。隔着些距离,江子优和雁回时听到更隐秘处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油腻而谄媚与另一个自以为是的声音一唱一和发出刺耳而令人反胃对话。
  “……俩女的搞一块,你说这……”
  “现在都这样了,读书读的……”
  “那也不能这么……”
  “……何止不能,女的就该……”
  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盖过去了。
  难得的,这次是雁回时打破了沉默,“江子优。”
  他很少叫起他的全名,之前最常喊的也不过是叫子优。可现在他叫了他全名然后告诉他,“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虽然不合适但我也总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别说了。”像是知道雁回时会说出什么答案似的,江子优打断了他,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拒绝的答案。但眼前的雁回时目光如炬,眼中的火像是要整座岛都烧了。
  他说,“不,我必须告诉你。”
  “那天在海滨路上,我说那些话……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一句都不是。我原以为只要离开,只要不参与你的未来,你就能过得更好。”
  “我只要……看着就好了。”
  江子优没有接话。
  “但直到那天的高架倒塌,在抢救室外时,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只是看着。”
  “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我出生,是为了救我哥。脐带血,骨髓,配型。我活着,是因为我哥需要我……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出生那年被诊断出一种很严重的病,什么病,医生也说不清,只说我活不过三岁。我好好的活到了现在,那病却没有痊愈,也说不清究竟有没有痊愈这么一个说法,那病大概会跟我一辈子。这一辈子可能是六十年,可能是八十,也有可能就止步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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